三月四日上午,調查組第二次進入加里。
第一天的二十四份訪談記錄在凌晨完成了初步整理。人口遷入的原因分散得近乎平均,各種合理原因都能找到足夠多的樣本。那些已經在加里生活數年的人,也很難回答十幾萬人為什麼會在不到十年間做出相似選擇。
喬納森因此把第二天的調查方向向前推了九年。
美國方面根據政務信息進行了交叉篩選,最終整理出一批二〇四二年前後遷入加里、遷入時間可以相互印證,而且目前仍然能夠聯繫到本人的居民。
社會治理委員會從中抽取了二十一人進行訪談,又按照年齡、原居住地、職業、家庭狀況和遷入方式儘量拉開樣本差異。
第一名受訪者上午九點抵達。
男人六十三歲,2042年遷入加里,此前在芝加哥西南方向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當時剛剛離婚,賣掉原來的住房以後,手裡剩下的錢不足以在原居住地重新購買條件相近的房產。
於是他一路往便宜的地方找。
最後在加里買下一棟兩層獨棟住宅。
南宮把2042年的交易記錄調出來時,最初甚至懷疑數據錄入有誤。
價格低得驚人。
男人看到他們的表情以後笑了起來:「所以你們還要問我為什麼搬過來嗎?」
「還是要問。」南宮坐在他對面,「便宜的地方很多。我們更想知道,你當時為什麼最後選擇了加里。」
「因為這棟房子最便宜,而且還能住。我看過另外幾處,一棟屋頂漏水,一棟地下室全是霉,還有一棟離我工作的地方太遠。這棟雖然也很舊,但至少我買下來以後還能剩點錢。」
他在加里住了九年。
房子翻修過兩次,後院加了工具房,幾年前又換過屋頂。隨著人口增長,當年的購房價格已經成了一個很難複製的數字。
伊森問他如果回到2042年,會不會做同樣的選擇。
男人認真想了一會兒。
「會。當時我需要的就是一棟我買得起的房子。如果是現在讓我選,我肯定不會來,價格已經漲太多了。」
第一份訪談結束以後,伊森在資料旁邊補了一行。
【住房成本優勢——可驗證。】
第二名受訪者是五十七歲的女性。
她出生在印第安納州,成年以後離開。2042年從密西根州搬到加里。她的母親當時已經七十九歲,一個人住在萊克縣,身體狀況開始變差。她沒有搬回母親原來的社區,因為那裡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最後在加里租下一套住宅。
理由同樣普通。
離母親近,租金低,附近能找到工作。
三項因素疊加以後,加里成了她當時最合適的選擇。
上午的訪談繼續進行。
有人因為結婚遷入,有人跟著工作變動過來,還有一對退休夫妻賣掉原來的房子,用不到一半的錢在加里買了一棟帶院子的住宅,把剩餘資金留作養老。
他們對2042年的加里也談不上喜歡。
有人記得空置的房屋。
有人記得晚上大片沒有燈光的街區。
一名受訪者甚至說,他當時第一次帶妻子來看房的時候,妻子坐在車裡問了他一句:「你確定?」
最後他們還是買了。
因為便宜。
下午一點以後,一個叫埃里克·莫里斯的男人坐到了南宮和伊森面前。
他的資料比其他人稍微特別。
2042年,三十二歲的埃里克從威斯康星州遷到加里,買下兩棟低價住宅。此後幾年,他陸續翻修、出租,又購入另外幾處房產。
現在那些房子已經讓他賺了不少錢。
南宮問他當初為什麼選擇加里。
埃里克回答得很快:「我覺得這裡遲早會好起來。」
伊森原本還在低頭看資料,聽到這裡抬起了頭。
「二〇四二年?」
「對。」
「當時加里的人口還在下降。」
「所以房子才便宜。」
伊森把平板放到桌上,身體稍微向前了一點:「我想確認一下,你剛才說的是,你當時已經認為加里會重新發展起來。這個判斷是怎麼形成的?」
埃里克似乎已經回答過很多次類似的問題。
「芝加哥就在旁邊,房價差那麼多,這種差距總不可能永遠保持下去。加里已經跌了幾十年,再差還能差到哪裡?我當時覺得只要買得足夠便宜,就算這裡繼續爛五年、十年,我也虧不了多少。」
但伊森沒有停。
他讓埃里克回憶當年還看過哪些城市、比較過哪些房產、有沒有留下購房前的郵件或者資料。
埃里克自己也記不清全部細節,最後同意WRC調取他此前授權美國方面查閱的歷史文件。
四十多分鐘以後,一份2041年12月保存下來的電子表格被找了出來。
埃里克當時比較了六個地區。
Gary只是其中之一。
表格里甚至列出了預計維修費用、房產稅、租金水平、通勤距離和最壞情況下的轉售價格。
最後一欄是他自己計算的風險收益比。
Gary排第一。
南宮把那份表格看了很久,最後向後靠在椅背上。
「好吧。還真是有理有據」
埃里克笑了:「你是不是希望我告訴你,我當年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叫我來這裡?」
「那至少今天的工作會輕鬆很多。」
「抱歉,沒有的事。」
「沒事,你已經提供了足夠好的記錄。」
訪談繼續到下午。
二十一名受訪者沒有給出一個能夠被單獨挑出來的答案。
他們的理由不僅聽起來合理,很多還能在九年前留下的資料里得到驗證。
每個人都像是沿著自己生活里最普通的一條路走進了加里。
調查結束以後,南宮和伊森重新調出了人口數據。
第一天他們一直在問2042年最早遷入的那些人有什麼不同。可隨著美國方面繼續向前補充資料,這個問題本身開始變得越來越奇怪。
2042年以前,加里當然也有人遷入。
再往前依然有。
這座城市持續衰退了幾十年,卻從來沒有停止過人口流動。每年都有人離開,也總有人因為工作、婚姻、低房價、家庭關係或者其他原因搬進來。
伊森把遷入和遷出數據分別調出來,兩條曲線出現在屏幕上。
「我下午重新算了一遍。」他說,「如果一定要找一個開始的年份,二〇四二年其實不太合適。變化更早,而且很慢。」
南宮走到屏幕旁邊。
遷入人口的變化並不劇烈。
另一條線卻顯得格外顯眼。
長期維持高位的遷出比例從2040年前後開始逐漸下降,最初幅度很小,放進幾十年的歷史數據里甚至算不上醒目。與此同時,遷入開始緩慢增加。
幾年以後,兩條線發生了交叉。
此後差距越來越大。
南宮看了一會兒:「所以我們找不到第一批。」
「本來就不存在第一批。」伊森把時間軸向前拖了幾年,「我們今天找的這些人,只是恰好生活在曲線開始發生變化的那幾年。他們自己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
「那二〇四〇年以前呢?」
「還在整理。美國方面能提供的資料越往前越分散,尤其涉及具體個人的時候,需要重新做交叉確認。」
喬納森坐在會議桌另一端,把兩條曲線看完以後才開口:「明天先別繼續追個人。我們已經知道遷入者是什麼樣了,再多訪談五十個人,大概也只會得到五十種合理的搬家理由。」
南宮問:「那查什麼?」
「查加里。」
第二天的調查到此結束。
三月五日上午,調查組沒有按照前兩天的安排分散進入居民區。
車隊直接駛向加里市政府。
參與座談的人員比WRC預計得更多。
除了市政府負責規劃、住房和社區發展的官員,美國方面還協調了人口統計、公共服務、交通和地方經濟相關人員參加。一部分人親自到場,另外幾人通過遠程系統接入。
會議開始以後,喬納森首先把問題限定在了一個很窄的範圍。
WRC暫時不討論Lamp,也不要求當地政府解釋十七萬人口背後的異常機制。他們只想知道:
加里自己是什麼時候意識到人口變化的?
負責城市規劃的官員名叫托馬斯·格蘭特,五十多歲,在當地政府工作了二十餘年。
他聽完以後,把準備好的資料向前翻了幾頁。
「如果你說的是意識到人口停止下降,那比外界媒體報導得早。地方政府每年都在看這些數字,我們不可能等到報紙告訴我們人口變多了才發現。」
屏幕上出現了一份2042年的內部材料。
當時的措辭十分謹慎。
【人口流失速度繼續放緩。】
【部分社區住房空置率出現改善。】
格蘭特說:「當時沒人覺得這是復興。加里人口下降了太久,偶爾一年數據好一點,下一年重新掉下去很正常。我們關心的是能不能先停住。」
接下來兩年的資料里,措辭開始變化。
人口流失趨緩、住房交易增加、部分長期空置住宅重新有人入住、小型商業登記數量上升。
到了2044年,地方政府第一次在規劃文件中正式討論人口可能觸底。
南宮翻著資料:「當時你們怎麼解釋?」
「解釋很多。」格蘭特笑了一下,「房價低,芝加哥都市圈住房成本上升,通勤條件改善,地方投資開始恢復,還有一部分製造業和物流就業。你們現在看到的那些解釋,我們當時基本都討論過。」
「聽起來也都成立。」
格蘭特沒有表現出被質疑的不快。他調出另一份舊報告,把其中一張圖放大。
「你們現在知道結果,所以回頭看2042年,會覺得曲線很可疑。可站在當時的位置,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座衰退了幾十年的城市終於少走了一點人。換成你們,你們會立刻成立調查組嗎?」
南宮想了一下。
「應該不會。」
「我們也不會。」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起來。
格蘭特繼續往後翻。
2045年以後,情況有些不一樣了。
此前地方政府最擔心的是如何處置空置住宅和廢棄土地,幾年以後,規劃部門開始重新討論住宅供應。
學校的學生數量開始增加,公共運輸需求上升,商業許可申請越來越多。
一些多年無人問津的地塊突然重新收到開發諮詢。
加里市政府最初對此相當歡迎。
格蘭特沒有掩飾這一點。
「你們可能很難理解我們當時的心情。對一座人口已經連續流失了幾代人的城市來說,有開發商來問一塊廢棄土地能不能蓋房子,這算不上壞消息。」
伊森坐在另一側翻資料:「所以你們開始調整人口預測。」
「調整過很多次。」
格蘭特調出一份二〇四五年的城市規劃報告。
當時的人口模型認為,隨著城市衰退停止,加里有可能進入一個較長的恢復期。規劃部門採用了幾種不同情景,其中最樂觀的一種,也遠低於後來真正出現的數字。
幾年後,第一版預測提前失效。
後來規劃部門重新計算,新的模型提高了遷入速度,也降低了遷出率。
第二版依然失效。
伊森把兩份預測疊到實際人口曲線上,原本分開的幾條線很快被真實數據甩在下面。
「第二次修正的時候,你們已經知道第一套模型出了問題。為什麼還是低估這麼多?」
格蘭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不能在城市規劃里寫『過去三年的異常增長會永遠持續』,然後拿這句話去決定學校、道路、供水和住房投資。我們必須有依據。」
「所以你們一直按能夠解釋的速度預測。」
「對。」
「可現實一直比解釋快。」
格蘭特看了他一眼。
「這個說法比較準確。」
屏幕最終停在二〇五〇年的統計數字上。
【169,000】
會議室里短暫出現了一陣翻動資料的聲音。
這個數字所有人都已經看過很多次,可放在一份又一份被突破的人口預測後面,它顯得比單獨出現時更加突兀。
喬納森問:「什麼時候開始有人認為,這種增長本身可能存在問題?」
這次回答他的不是格蘭特,而是一名通過遠程系統參加會議的人口統計人員。
「人口研究機構比市政府更早提出過疑問,但最初爭議很大。因為加里具備太多能夠支持人口恢復的條件。一個衰退城市在某個階段出現快速反彈,本身並不違反人口規律。」
他停了一下,把另一組數據放上屏幕。
「讓模型越來越難處理的是遷出率。」
南宮認出了昨天看過的曲線。
「我們也注意到了。」
「遷入增加可以不斷找到新理由。就業恢復會吸引人,人口增加以後商業增長又會創造就業,房產升值吸引投資,投資改善部分社區以後又會吸引更多居民。這些因素能夠互相加強。可遷出率下降得太穩定了。」
格蘭特接過話:「我們當時甚至把它當成城市治理改善的證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笑得有些無奈。
「人口不走了,稅基開始恢復,商店重新開門,房子重新有人住。你很難要求一個地方政府在這種時候首先懷疑,這些好事是不是出了問題。」
上午的座談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下午,WRC調取了更多城市規劃和公共服務資料。
它們解釋了調查組前兩天看到的很多東西。
加里市政府並非沒有意識到城市正在變得擁擠。
恰恰相反,他們幾乎一直在追趕現實。
道路維護預算不斷增加,住房審批加快,廢棄建築拆除項目擴大,公共運輸重新調整,學校容量一次又一次上修,垃圾清運和消防系統也持續擴編。
可是人口總是先到,規劃隨後才修改,工程最後追上去。
等一項工程完成,新的需求又已經超過原來的設計。
南宮在一份道路擴建資料里看到了他們前一天繞行的施工區域。
那項工程立項時使用的人口預測,已經是後來上調過的版本。
下午三點多,格蘭特帶他們去了市政府的一間檔案室。
裡面保存著過去幾十年的規劃照片和城市影像。
他從系統里調出同一個街區不同年份的航拍記錄。
2041年,大片停車場空著,商業建築關門,住宅之間夾著成片空置房屋。
2051年,同一片區域已經擁擠得幾乎認不出來。
新增建築填進了原來的空地,停車場塞滿車輛,道路邊緣出現臨時施工區域。
一些舊建築還沒來得及拆,新商業已經貼著它們開起來。
南宮盯著兩張照片看了一陣。
「難怪這麼亂。」
第一天進入加里以後,他對這座城市最直接的印象一直很差。
可對於真正經歷過那段衰退的人來說,現在這些令人煩躁的問題,至少意味著,街上重新有人了。
第三天的調查在下午五點前結束。
市政府和美國方面提供了大量資料,社會治理委員會帶走了其中一部分用於進一步分析。
目前得到的解釋越來越多,能夠指向異常源頭的東西卻沒有增加。
A-003當天也跟著調查組行動。
他在市政府外、舊城區和下午經過的一處住宅建設項目附近分別嘗試過感知,結果仍然和前兩天一樣。
什麼也沒有。
五點以後,車隊開始返回臨時駐地。
然後又堵住了。
前方一個施工路口臨時縮減車道,導航最初顯示二十八分鐘,十幾分鐘以後變成四十一分鐘,又很快跳到了五十三分鐘。
車輛在同一段道路上挪了四十多分鐘。
工作頻道里很久沒人說話。
伊森·墨菲盯著幾乎不動的導航看了一會兒,終於和旁邊的人小聲提議。
「認真提個建議。我們為什麼不能直接住在加里?找家酒店就行,每天至少能省兩個小時,調查結束以後再搬回去。」
南宮:「?」
周正岳已經從前排抬起頭。
「你想留在加里?」
「對啊,不然每天這麼——」
伊森說到一半,自己也察覺到這句話好像碰到了什麼。
周正岳已經轉向另一輛安全執行局車輛的頻道:「林崢,馬上記錄。墨菲暫停後續現場工作,先做評估。」
伊森愣了兩秒。
「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正岳的語氣依然很平靜:「是不是都要評估。你剛剛主動提出在加里過夜,符合預案觸發條件,今天回駐地以後先不要參加數據整理。」
「我只是受不了這條路!」
「這句話也會記錄。」
南宮低下頭,肩膀動了一下。
伊森看了他一眼。
「你想笑就笑。」
南宮抬起頭,表情已經恢復正常。
「沒有,我覺得安全執行局處理得非常專業。」
......
四十多分鐘後,車隊終於離開擁堵路段。
當天晚上,安全執行局完成了對伊森的第一輪獨立評估。
結果比觸發程序時平淡得多。
他的時間、地點和自我認知正常,對過去三天的工作記憶完整,也不存在持續留在加里的明確意願。當評估人員把「住進加里酒店」和「搬到加里以外、通勤距離相近的酒店」作為兩個替代方案提供給他時,第二個方案甚至還沒介紹完,他就選了後者。
伊森隨後花了十分鐘向安全執行局解釋,真正需要重新評估的其實是WRC選擇臨時駐地的能力。
周正岳最終恢復了他的現場調查資格。
晚上九點多,南宮在酒店公共休息區碰見他。
伊森坐在沙發上處理白天的人口資料,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南宮走過去坐下,忍了幾秒,還是問:
「還住加里嗎?」
伊森頭也沒抬。
「不住了。」
「怎麼又不住了?」
伊森停下手裡的東西,看了他一眼。
「太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