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年3月3日上午,WRC第一批現場調查人員從芝加哥南部的臨時駐地出發。
調查組一共二十三人。
社會治理委員會負責現場調查,人口、就業和社會行為三個小組都在其中;科研管理委員會只派來了A-003一人。安全執行局另外安排了六名工作人員和三輛車,不參與居民訪談,也不負責判斷加里的異常性質。
他們的任務更簡單。
每天把進去的人全部帶出來。
現場調查方案規定,第一階段調查期間,WRC人員不得在加里過夜。所有人員進入和離開的時間分別記錄,每天結束工作以後返回外部駐地接受簡短評估。調查過程中一旦有人提出無計劃留宿、拒絕撤離或者擅自脫離調查組,安全執行局有權立即中止當天任務。
喬納森把這項規定念完時,車裡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問題嗎?」
周正岳坐在前排,低頭確認人員定位全部上線以後才接過話:「調查工作由你們安排,我們只管兩件事。車輛和人。下午五點半開始撤離,六點以後仍然留在加里的人,需要提前告訴我原因。道路情況如果和美國方面提供的資料差別太大,我們會調整時間。」
「六點是不是有點早?」
「你們上個月拿到的交通模型已經過時了。」他調出當天路況,「過去三個月,加里工作日傍晚的平均車速又下降了百分之十一。按照今天的情況,五點半已經不算早。」
南宮智勛坐在後排,聽到這裡看了一眼導航。
從臨時駐地到第一處調查區域,直線距離並不算遠。
預計時間卻已經變成了一個小時零七分鐘。
A-003坐在他旁邊。
南宮把今天的安排遞給他:「還是按照出發前說好的做。覺得哪裡不對就告訴我,不用主動尋找具體對象。我們現在連加里有沒有Lamp介入都還沒確認,你的感覺只能作為觀察材料。」
A-003把內容看完。
「感覺不到也要記錄嗎?」
「要。至少能證明你今天感覺不到。」
A-003想了一會兒,似乎覺得這句話邏輯成立,把平板還給了他。
「那我每過10分鐘匯報一次。」
南宮被逗樂了。
「不用,你又不是什麼電子儀器。感知到異常及時報告就可以了。」
車隊沿著芝加哥都市區向東南行駛。
最初半個小時並沒有多少值得記錄的東西。芝加哥的高層建築逐漸消失在後方,城市景觀變得低矮,住宅、鐵路、倉儲設施和大片交通用地占據了更多視野。繼續向東以後,密西根湖南岸漫長的工業帶開始變得清晰。
鐵路支線越來越密。
遠處能夠看到仍在運行的工業設施,巨大的廠房、儲料場、輸送設備和煙囪沿著湖岸展開。另一些設施已經退出生產多年,鋼結構被雨水和氧化染成深褐色,破損的外牆後面只剩下空曠廠房。
再往前,連這些東西也開始消失。
一座舊倉儲設施正在拆除。
大型液壓剪從鋼架中間咬下去,一整段鏽蝕構件緩慢傾斜,最後落進已經清理出一半的場地。旁邊還有幾棟尚未拆完的磚石建築,牆體上殘留著過去企業的英文標識。更遠的位置已經完成土地平整,工程圍擋上印著新住宅項目的效果圖。
新房子畫得很漂亮。
圍擋後面卻還是大片裸露的褐色土地。
南宮看了一陣,打開美國方面提供的土地利用資料。
不少地塊的歷史可以一直追溯到二十世紀前半葉。有些工業設施經過多次更新仍在使用,更多已經失去原來的功能。過去幾十年人口持續流失的時候,這些土地很難找到新的用途;現在情況開始變化。
舊倉庫被拆掉,廢棄貨場重新平整,長期空置的商業建築有人接手。
一些結構尚可的廠房甚至保留原來的磚牆和鋼樑,裡面已經分割成倉儲、批發、汽車維修和小型物流空間。
車繼續向東。
按照他們此前看過的資料,再往前應該逐漸進入那座以工業衰退聞名了幾十年的城市。
實際看到的情況有些不同。
人和車開始變多。
幾個高速出口陸續出現減速,進入城區以後,車流很快連成了一片。私家車、皮卡、送貨車、建築車輛和通勤巴士擠在同一條路上,路口的紅燈只放過去一部分,剩下的車輛繼續排到下一個周期。
周正岳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提前二十分鐘撤。」
喬納森還在看窗外:「才剛進來。」
「所以我現在就得告訴你。」
車裡有人笑了一聲。
南宮沒有參與。他已經把注意力轉向道路兩側。
人多了以後,城市並沒有跟著變得整潔。翻修過的住宅旁邊仍有木板封窗的空屋,新鋪的人行道走出幾十米又重新變得開裂。施工幾乎到處都是,拆除、管線更換和新建築同時進行,工程車輛把泥帶上路面,幾個來不及清運的垃圾桶已經塞滿。
融雪留下的污水積在破損路面低處,車輛經過時不斷濺到人行道邊緣。
與此同時,商店越來越密。
餐館、雜貨店、手機維修、二手家具、洗衣店、汽車修理、廉價服裝和各種很難從遠處判斷經營內容的店鋪連續出現。很多店面並不新,招牌卻剛換過;有些甚至直接開在重新分割的舊倉庫里。
街上很熱鬧。
但絕對談不上好看。
十字路口再次堵住以後,車隊停了將近四分鐘。
南宮看著右側的一排商鋪,忽然說:「我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商業數據這麼好了。」
喬納森也看到了。一家原本應該是倉庫的建築被分成十幾個鋪面,停車場幾乎已經滿了。門口有人卸飲料,另一邊有人搬二手床墊,幾名顧客正從一家小餐館裡出來。
「十七萬人總要吃飯、修車、剪頭髮、買東西。」喬納森說,「這些生意本身沒什麼奇怪的,大部分都在人口增長以後才出現。」
南宮點了點頭:「所以能解釋現在為什麼還有人來,解釋不了最開始的人為什麼來。」
「這才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林崢的車輛這時從後方發來路線調整通知。
前方又有施工,他們繞行了兩個街區。
新路線經過一片舊住宅區。這裡的變化更加雜亂,有的房子剛完成翻新,院子裡停著新車;有的房屋仍然殘破,門廊傾斜,窗戶用木板封著。一個路口附近還能看到幾頂臨時帳篷,幾名流浪者坐在便利店外的牆邊。
再往前不到兩百米,卻是一處正在建設的新公寓。
塔吊從舊城區上方伸過去。
GG牌已經先於建築立了起來。
【NOW LEASING】
【招租】
南宮盯著那塊牌子看了一會兒。
「這地方真是奇怪。」
喬納森轉過頭:「說說看,什麼感覺?」
「這裡看起來不像十七萬人應該住的城市。」
「你想像中的十七萬人應該住在哪裡?」
南宮想了一下。
「至少不應該一邊拆一百年前留下來的廠房,一邊堵在幾十年前規劃的道路上。」
喬納森笑了一下。
「你也開始嫌棄這裡了。」
「我從第二個路口就開始了。」
A-003一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南宮轉頭看他:「?」
A-003認真考慮了幾秒。
「很吵。」
「還有呢?」
「太髒。」
南宮等了一會兒。
「就這些?」
「還堵車。」
南宮把頭轉了回去。
「評價果然比較一般。」
九點四十七分,調查組抵達第一處步行觀察區域。
車輛停下以後,安全執行局先確認了下午撤離集合點,又重新劃定備用路線。社會治理委員會隨後分成三個小組,按照預定路線進入附近住宅和商業區域。
A-003跟著南宮。
走出不到一個街區,他就主動停了下來。
南宮沒有催他。
A-003站在人行道邊,閉上眼睛。
聲音立刻變得更加明顯。
汽車從十幾米外連續經過,施工機械正在敲擊什麼東西,一輛貨車倒車時不斷發出提示音。街對面的餐館開著門,裡面有人說話;更遠的位置傳來狂躁的音樂,又很快被公交車靠站的制動聲蓋住。
他站了很久。
南宮一直等到他自己睜眼。
A-003的表情沒有變化。
「怎麼樣?」
「什麼都感覺不到。」
南宮看了一眼時間:「剛才差不多兩分鐘。」
「太亂了。」
「影響你判斷?」
A-003沒有馬上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經過的街道,又看向遠處仍在施工的建築。
「我不知道。以前那種感覺很明顯,這裡什麼都有,只有那個沒有。」
南宮把原話記進觀察記錄,沒有再讓他繼續嘗試。
上午剩下的時間裡,他們又經過兩個居民區、一條主要商業街和一片正在重新開發的舊工業用地。
A-003自己又停下來三次。
一次是在商業街,一次在新住宅項目附近。
最後一次就在一處仍然運行的工業設施外。
結果相同。
他沒有發現任何Lamp留下的痕跡。
中午以後,第一輪居民訪談開始。
第一個受訪者四十四歲,在加里出生,年輕時離開印第安納州,二〇四六年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回來,現在經營一家汽車維修店。
他的理由很簡單。
父親年紀大了。
加里的店租便宜,自己開店的成本比原來的城市低。
回來以後生意也確實不錯。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車太多。」他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外面,「你們剛才過來堵了多久?」
「二十分鐘左右。」
「那你們今天運氣不錯。」
他說完自己咧嘴一笑,隨後開始抱怨道路施工、市政效率和越來越高的房產稅。
他妻子想搬到條件更好的郊區,孩子的學校這幾年不斷增加學生,他自己也覺得這座城市的人口增長得太快。
南宮問他以後會不會離開。
「當然有可能。我又不是非得死在這裡。」
回答得很自然。
南宮繼續問:「如果別的城市給你更好的經營條件呢?」
男人想了想。
「那得看好多少。搬一家店很麻煩,我父親也還在這邊。不過真有特別合適的機會,我肯定會考慮。」
沒發現什麼異常......
第二名受訪者是二十九歲的護士,二〇四八年從俄亥俄州搬來。
她來加里的原因是醫院擴招。
工資比原來的工作高,住房當時也便宜。
三年以後,她已經開始後悔自己買房買得太晚。
「現在價格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醫院附近停車越來越困難,學校也開始擠。如果我二〇四八年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看到今天的樣子,我可能會再考慮一下。」
「那你現在考慮離開嗎?」
她笑了。
「房貸剛還三年,工作也在這裡,我為什麼現在折騰自己?以後如果有特別好的機會再說。」
第三名受訪者經營一家小餐館。
第四名每天開車去芝加哥工作。
第五名退休以後搬來照顧外孫。
第六名來自底特律,在這裡開了一家二手家具店。
第六個人對加里的評價尤其差。
他說垃圾清運跟不上,房租上漲,道路施工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市政府顯然沒準備好突然多出這麼多人。訪談做到一半,他甚至反過來問南宮:
「你們到底為什麼研究這裡?」
「呃—怎麼說呢,也許是這裡人口增長太快。」
「那你們研究明白以後告訴我一聲,我也想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非往這裡擠。」
南宮看了一眼他的店。
「你不也是其中一個嘛......」
男人愣了一下,隨後笑起來。
「我來的時候還沒這麼糟。」
「那現在為什麼不走?」
對方朝店外看了一眼。
兩名顧客正在看一張二手餐桌,門口還有一輛小貨車等著卸貨。
「因為現在生意好。」
男人大概覺得這句話還不夠有說服力,索性從櫃檯下面抽出當天的訂單,給他們算起了帳。沙發、餐桌、床架,哪一種利潤高,哪一種最近最好賣,他說得比前面接受訪談時詳細得多。
A-003聽了一會兒,還認真問了一張二手餐桌的進貨價。
男人報出數字。
A-003又看了一眼門口正在看桌子的顧客。
「那確實賺得不少。」
「所以我為什麼要走?」
的確,人口增加帶來消費,消費養活小店,小店提供工作,工作又成為新的遷入理由。
所有環節都能解釋,又特別合理。
只要不問最前面的那一個問題。
第一批人為什麼開始回來?
下午的訪談繼續進行。
調查組接觸到的人和此前遠程資料里幾乎一樣。他們有正常的工作,正常的家庭關係,也有正常的利益計算。
他們並不熱愛加里。
有人嫌這裡髒,有人抱怨交通,有人認為學校越來越差,有人準備等房價再漲一點就賣掉房子。
還有人已經認真研究過芝加哥其他城區的住房價格。
沒有人表現出某種共同信念,也沒有人把這座城市描述成不可替代的地方。
A-003大部分時間坐在旁邊聽。
南宮偶爾會看他一眼。
A-003每次都只是輕輕搖頭。
下午五點十分,安全執行局開始通知各組結束當天工作。
沒有人提出異議。
與南宮平級的研究員伊森·墨菲甚至回復,希望第二天能把撤離時間再提前一點,因為他已經不想在晚高峰里堵第二次。
五點二十九分,安全執行局完成第一次點名。
二十三人全部到齊。
五點三十四分,最後一輛WRC車輛離開調查區域。
返程仍然堵了很久。
安全執行局重新計算第二天的路線,社會治理委員會則在車裡完成第一輪訪談匯總。
當天一共完成二十四份正式訪談。
沒有共同宗教背景,沒有統一政治傾向,沒有相同企業關係,沒有異常信息接觸史。
遷入原因分散在工作、住房、家庭、開店、通勤、投資和生活成本等不同因素里。
每一個理由都能成立。
與此同時,二十四名受訪者里有十六人主動抱怨交通,十一人提到房價或者房租上漲,八人對學校和公共服務表示不滿,六人提到街道環境,五人談到治安問題。
其中四個人明確說過,未來條件合適會考慮搬走。
南宮把當天拍攝的照片依次調出來。
仍在運轉的工業設施、拆到一半的舊廠房、被重新分割使用的倉庫、堵塞的道路、正在施工的公寓、破損的人行道、街邊垃圾。
還有商業街上密密麻麻的人。
這座城市確實重新繁榮起來了。
只是這種繁榮和他們來以前想像的不太一樣。
幾十年的工業衰退並沒有因為人口回來就恢復過來。新的高端產業沒有跟著十幾萬人一起出現,迅速擴張的是住宅、建築、零售、餐飲、物流、維修以及所有依賴人口本身才能生存的行業。
調查組只待了一天,就已經有人不願意明天再經歷一次晚高峰。
A-003也不喜歡這裡。
他今天多次嘗試尋找那種曾經屬於Lamp的感覺,最後什麼都沒找到。
安全執行局的車輛駛上離開加里的道路以後,車速終於開始提高。
調查團隊依舊困惑。
一座連剛來一天的人都急著離開的城市,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不斷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