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八點四十分,南宮智勛拿到最終版會議材料時,發現自己的名字只出現了兩次。
一次在參會人員名單里,一次在會議記錄協助人員名單里。
他往後翻了幾頁。人口遷移分析換了人,社會行為數據由另一個小組負責,連現場調查預案都已經完成初稿,過去幾天交到他手裡的工作只剩下一些材料校對。
喬納森碰巧走過他身邊,他馬上抬起了頭:「你最近是不是不太信任我?」
喬納森聽見以後才停住了腳步。
「我很信任你。只是上一次讓你多幹了一點活,最後多出來一個你。」
南宮看了他一會兒,提醒那件事和工作量並不存在關聯。
「我當然知道。」喬納森把手裡的文件邊緣對整齊,「所以我也沒把這個理由寫進任務分配說明。在理論委員會解釋清楚你為什麼會變成兩個以前,你先少做一點。」
「這不科學。」
「所以只是我的個人決定。」
南宮還想說什麼,會議室外已經有人陸續經過。喬納森看了一眼時間,抬起腳去往他的主持席位,還順手將另一份材料遞給他。
「既然這麼閒,幫我把會議記錄做了。」
九點整,專項評估會議開始。
過去兩個月里,剩餘的二十六項疑似未經授權願望事件已經完成第一輪篩查。其中一部分找到足以解釋主要現象的現實原因,還有一些由於證據不足、關鍵對象失聯或異常現象停止,被調整為低優先級觀察。最終仍有七項保留進一步調查價值。
阿南德·維什瓦納特的項目也在名單里,狀態已經改成了灰色的【階段性調查暫緩】。
喬納森控制著屏幕繼續向下滾動。
滑鼠最後停在一座城市的名字上。
【美國·印第安納州·萊克縣·加里市】
喬納森放了兩張照片。
第一張拍攝於二〇四二年。
畫面里的街道很寬,路邊卻看不到多少人。幾棟住宅的窗戶已經用木板封住,遠處還能看見廢棄廠房和鏽蝕的工業設施。一塊褪色的出售GG歪在草地里,後面的房子已經空了很久。
第二張照片來自去年秋天。
拍攝地點相差不到兩個街區。
原來的空地上已經蓋起住宅,街邊商鋪重新開門,道路兩側停滿汽車,遠處還能看見正在施工的公寓樓。照片右側是一輛剛剛駛入車站的通勤巴士,十幾個人正沿著人行道往商業區走。
「這就是我們重點名單上的第二項。」
喬納森站在屏幕旁邊。
「如果只看這兩張照片,加里遇到的其實是一件好事。」
他切換頁面。
「人回來了。」
屏幕上出現一條從20世紀中期一直延伸到2050年的曲線。
加里曾經是美國最典型的鋼鐵工業城市之一。20世紀60年代,城市人口一度接近18萬。隨後幾十年裡,產業衰退、就業流失、犯罪和財政問題不斷疊加,人口長期下降。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這種趨勢仍然沒有逆轉。
到2042年,加里只剩5萬3千人左右。
喬納森略過了中間大部分年份,只留下幾個節點。
【2042:約5.3萬人】
【2045:約6.1萬人】
【2047:約8.1萬人】
【2048:約10.3萬人】
【2049:約13.4萬人】
【2050:約16.9萬人】
最後一個數字出現以後,會議室里有人重新看了一遍最上方的歷史峰值。
不到八年。
一座用了將近一百年時間從近18萬人跌到5萬多人的城市,又重新回到了17萬人附近。
「2042到45年的變化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加里距離芝加哥很近,房價低,當地又剛好有幾項產業和基礎設施投資。美國人口研究機構最初把它歸入疫情後期留下的遠程辦公、低成本地區遷移和老工業區復甦。」
喬納森調出幾張早期報導。
當時的標題都很樂觀。
【被遺忘的鋼鐵城市正在迎來年輕人】
【芝加哥都市圈住房成本推動人口向東南遷移】
【製造業回流能否拯救美國老工業城市?】
那幾年,加里市政府重新規劃了一批長期閒置土地,印第安納州追加交通和公共設施投資,商業資本也開始重新進入。過去長期空置的住宅被購買,稅收增加,學校重新擴充招生規模。
人口增長反過來又改善了這座城市的投資預期。
2048年,加里人口重新突破10萬。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當年的新聞網頁。
照片裡是重新開放的商業街,背景還能看到幾座經過翻新的老建築。
【希望之城:加里如何完成美國老工業區的復興】
「『希望之城』這個名字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最早是一家地方媒體使用,後來被其他媒體轉載,最後連當地的城市宣傳材料也開始使用類似說法。」
喬納森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在當時,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
南宮低頭記了一筆。
從公開資料來看,那確實是一段很容易被理解的城市復興故事。
房子便宜。
芝加哥就在附近。
新的產業投資帶來了崗位,遠程辦公讓一部分人不必住在大城市,長期外流的家庭也開始返回故鄉。
幾乎每一個遷入者都能找到一個普通理由。
直到2049年。
這一年,加里的人口已經超過十三萬。州政府開始研究這座城市為什麼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其他老工業城市很難做到的人口逆轉,幾所大學也陸續建立研究項目。
研究人員最初關注的仍然是遷入人口。
年齡、收入、就業、住房成本、家庭結構、通勤距離,一項項數據被放進模型。
結果始終不理想。
2050年初,一支人口研究團隊重新整理過去十年的遷移數據,發現了另一個此前一直被人口增長掩蓋的變化。
喬納森關掉人口曲線。
屏幕上只剩下一組更加簡單的數據。
【遷出率】
2042年,加里每年仍有接近百分之四的人口離開。
之後,這個比例開始持續下降。
去年已經不足百分之一。
「美國方面後來重新檢查了整個研究方向。他們發現自己一直在問為什麼越來越多人搬到加里,卻很少有人問另一項指標。」
喬納森看向會議桌另一端。
「為什麼搬進去的人越多,離開的卻越少。」
有人翻到材料後面的就業調查。
單獨看,這個數字依舊稱不上異常。
城市經濟改善以後,居民遷出率下降很正常。住房價格、家庭關係、工作穩定程度都可能影響一個人是否搬家。
然而,後續調查讓學者們更加困惑。
2049年以後,美國研究人員開始追蹤一批長期居住在加里的勞動人口,並與芝加哥都市圈其他城市進行對照。
他們很快發現,加里居民對外地工作機會的接受程度明顯偏低。
這種差異最初同樣很好解釋。
有人已經買房,有人需要照顧父母,有人不喜歡芝加哥的生活成本,還有人單純覺得搬家太麻煩。
研究團隊於是逐漸提高條件。
更高的工資,更好的職位,更短的職業晉升周期,甚至由僱主承擔全部搬遷費用。
差距仍然存在。
喬納森調出其中一個樣本。
一名三十七歲的軟體工程師,在加里居住六年,工作地點長期位於芝加哥。公司在二〇五〇年向他提供管理崗位,年收入提高約四萬美元,唯一的附加條件是遷居芝加哥,以便減少通勤並承擔更多現場管理工作。
他拒絕了。
研究人員問他為什麼。
回答也很普通。
【我已經習慣住在這裡。】
「如果只有一個人,這份材料沒有任何價值。」
喬納森繼續往後翻。
類似的選擇後來不斷出現。
有人拒絕了更高薪的工作,有人寧願每天增加通勤時間,也不願意搬到距離工作地點更近的城區;還有家庭在獲得條件更好的住房和學區選擇以後,最終仍然留在加里。
這些人之間不存在明顯聯繫。
職業不同,年齡不同,收入不同,受教育程度也不同。
更麻煩的是,他們並不表現出對加里的異常熱愛。
一項訪談里,有居民抱怨當地道路維護糟糕;另一項調查中,有人對房價上漲和學校擁擠非常不滿。還有人認為市政府對人口增長準備不足,公開表示自己已經厭倦越來越嚴重的交通問題。
他們會抱怨這座城市,也會認真討論搬走,然而真的獲得機會以後,大多數人最終仍然留了下來。
「到這個階段,美國研究團隊開始擴大調查範圍。」
宗教組織、政治團體、企業關係、社交媒體平台、社區組織、環境污染、藥物使用、飲用水、地方宣傳活動都被納入調查。
沒有找到能夠覆蓋這些人的共同因素。
與此同時,人口增長仍在繼續,遷出率則進一步下降。
會議室里終於有人開口:「所以美國方面認為這和Lamp有關?」
喬納森搖了搖頭。
「他們沒有這個結論。」
他把第一頁的項目評級重新調出來。
【Lamp關聯證據:低】
「到目前為止,加里沒有出現任何能夠直接指向Lamp的物理異常,也沒有找到未經授權的許願者,沒有異常物質,沒有我們熟悉的實現痕跡。嚴格按照現有標準,它甚至很難進入高可信度名單。」
理論委員會的一名研究員翻過一頁材料。
「那為什麼把現場調查優先級提到最高?」
喬納森沒有馬上回答。
屏幕重新回到了那條人口曲線。
最後一個數字停在右上角。
【169,000】
「因為阿南德只有一個。」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
「加里現在有接近十七萬人。」
會議材料繼續往後。
按照當地政府現有住房建設、公共運輸、教育和醫療擴容速度,城市人口增長已經開始超過公共服務改善能力。部分地區的房租和房價快速上漲,道路擁堵重新出現,學校和醫療機構的容量也開始緊張。
這些變化原本應該削弱城市對外來人口的吸引力。
目前還沒有發生。
「我們現在無法確認這十七萬人里究竟有多少人受到影響,甚至無法確認他們是否真的受到了某種影響。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統計結果:越來越多人來到這裡,越來越少的人離開。」
安全委員會有人問,如果人口繼續增長,美國政府是否能夠暫時限制新的遷入。
喬納森看了他一眼。
「用什麼理由?」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
「他們買房、租房、換工作、照顧家人,或者單純覺得那裡適合生活。到目前為止,美國方面調查到的主要行為都合法。政府當然可以調整土地、住房和公共設施政策,但如果要直接阻止一個美國公民搬到另一座城市,他們首先要解釋為什麼。」
這也是美國方面遲遲沒有採取強制措施的原因。
加里目前面對的是住房、交通和公共服務壓力。
這些問題嚴重,卻仍屬於一座快速增長城市可能出現的正常問題。
沒有任何一項足以證明十七萬人正在經歷異常。
「這也是我們把它留在名單上的原因。」
喬納森關掉數據頁面。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去年十月拍攝的航拍照片。
密集的住宅一直延伸到遠處。主幹道上車輛排成長線,學校操場裡有人比賽,商業區停車場幾乎已經停滿。更遠處是密西根湖,冬季以前的湖面呈現出很深的藍色。
照片裡看不到任何異常。
「過去幾個月,美國方面一直在嘗試找到一個具體的異常對象。目前沒有成功。」
他停了一下。
「加里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們已經調查過疾病、身份改變、認知異常,也處理過個人願望影響大量外部人員的情況,但那些事件至少都有一個可以觀察的中心。」
喬納森抬手指了一下屏幕。
「這裡沒有。」
會議室里的人重新看向那張照片。
「所以社會治理委員會的意見很簡單。繼續看統計資料已經沒有太大意義,我們需要進去。」
南宮抬起頭。
喬納森調出了下一階段建議。
【建議啟動WRC現場調查】
【優先級:一級】
「第一階段只做調查,不預設Lamp已經介入,也不接觸任何可能引起公眾恐慌的解釋。美國方面會提供人口、就業、住房和遷移數據,我們需要重新建立樣本,確認目前看到的結果究竟來自城市復興,還是存在其他因素。」
阿德里安坐在會議桌另一端,看完最後一頁。
「社會治理委員會負責?」
「是。」
「初步擬定的人員呢?」
喬納森把調查組名單調了出來。
南宮智勛在裡面。
而且只有一個職責。
【社會行為調查】
南宮看了幾秒,又抬頭看向喬納森。
喬納森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A-003也去,也許他可以發現一些什麼蛛絲馬跡。」
「那需要遵從他個人意願。」蘇菲婭指出。
阿德里安看著名單:「如果你們進去以後,也出不來了怎麼辦?」
「所以第一批人員不會長期駐留,所有人定期離開加里接受獨立評估。」喬納森回答,「如果連調查人員都開始拒絕離開,我們反而能更快確認問題在哪裡。」
現場調查申請隨後進入表決。
十七分鐘後,項目獲得批准。
二〇五一年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零七分,WRC正式將加里事件從遠程調查提升為一級現場調查項目。
會議結束以後,大部分人很快離開。
南宮留在座位上,把會議記錄整理完,最後又打開了那張航拍照片。
城市看起來很好。
比十年前好得多。
照片右下角甚至能看到一塊新建商業區的宣傳牌。
上面寫著一行很大的英文。
HOPE BACK HOME.
希望回家了。
南宮看了一會兒,關掉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