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印度調查組結束了最後一次階段會議。
阿南德的醫學觀察繼續由印度方面負責，WRC暫時不再推進新的干預方案。當天晚上，調查組一行乘機返回總部，落地時已經接近二十四日凌晨。
聖誕假期從第二天開始。
WRC的公共假期只有三天，今年聖誕節恰好落在星期日，加上周六，實際形成了四天連續休息。總部大部分非必要崗位暫停辦公，收容、安全、醫療和運行部門維持輪班。
科研管理委員會辦公室也很快空了下來。
珍妮趕傍晚的航班，臨走前原本想把桌上的植物交給A-003照顧，聽見他認真詢問每次應該澆多少毫升以後，又抱回來送去了自動灌溉區。她的行李已經提前送到地面接駁站，最後把一盒帶不上飛機的巧克力留在A-003桌上，順便問了他的假期安排。
A-003確實沒什麼安排。
聖誕節對他而言原本也算不上重要節日，於是他決定留在總部。WRC為假期留守人員開放了電影廳、健身中心、室內球場和公共娛樂區，他按照行政系統推送的《假日期間非工作活動建議》逐項嘗試，最後在遊戲主機前停留得最久。
帳戶註冊時不斷的提示人臉認證失敗，值班人員用自己的身份幫他開通權限。
A-003玩了二十多分鐘。他控制的人物從一棟建築頂部掉下去三次，第四次終於成功落到下面的平台，然後被一輛車撞死。
旁邊看了很久的值班工程師建議他把難度調低一點。
他接受了。
二十六日上午，行政值班人員卻發現A-003刷卡進入了B3辦公區。來到他面前時，A-003已經打開一份前幾周沒有整理完的實驗資料。
「今天沒有安排你的工作。行政系統剛剛提示你進入了辦公區，所以我來確認一下情況。」
A-003看了一眼電腦。
「遊戲打不過。」
對面的人沉默了幾秒，大概也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案，最後只提醒他假期期間不需要處理常規工作，讓他關掉終端並把他帶離辦公區。
十二月二十八日，辦公室恢復工作。
張一鳴回來以後隨口問起他聖誕節幹了什麼，聽到「因為遊戲打不過所以來上班」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以前一直以為工作狂是心理問題....」
A-003看著他：「那我呢？」
「你很好，以後要多練習。」
......
三天的工作很快又結束了。
元旦假期接著到來，總部繼續保持低負荷運行。
這一次A-003已經熟練許多，終於在簡單模式下把聖誕節沒打過去的遊戲通了關。
一月二日晚上，他在辦公室工作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通關了。】
珍妮隔了幾分鐘才回復，問他通了什麼。A-003把遊戲名字發過去，張一鳴很快冒出來，說看來今年最大的技術突破已經提前完成。
A-003回覆：
【還行。】
珍妮緊接著發了一條：
【翻譯：他非常喜歡。】
第二天，總部恢復正常運行。
阿南德事件暫時轉入持續觀察，剩餘疑似非法願望事件的調查仍在推進。科研管理委員會重新被會議、報告和跨委員會文件填滿，聖誕節留下的裝飾陸續撤掉，珍妮顯示器旁邊那串小燈卻一直掛到了月底，張一鳴問了兩次什麼時候拆，她每次都說下周。
到一月底，行政系統又開始推送春節休假安排。
二〇五一年春節是WRC設立春節公共假日後的第三年。按照現行制度，從二月十日除夕至二月十六日，除收容、安全、醫療和必要運行崗位外，總部大部分部門停止常規辦公。
辦公室里討論假期的時間明顯比聖誕節早。
張一鳴提前半個月訂好了回國航班。渡邊宏準備去提比里西待幾天。珍妮研究了很久附近幾個滑雪場，最後又嫌冬季遊客太多，行程改了三次。
A-003一直沒參與。
二月初，行政事務局開始催還沒有提交假期去向的人員。
A-003打開表格。
【假期所在地】
光標在後面閃了很久。
張一鳴看了A-003最終寫下的地點：「你春節留這兒？」
「嗯。」
張一鳴沒有馬上碰滑鼠，先看了他一眼。「春節有七天，你真準備一直待在總部？附近能去的地方不少，你要是不想自己做攻略，我讓行政事務局給你找幾個。」
「我就一個人。」
「一個人也能出去。你要嫌麻煩，跟別人一起也行。現在還沒到放假，總能找到人。」
A-003想了一會兒。
「算了，我留這兒吧。」
張一鳴原本還想說什麼，看到他重新轉回屏幕，最後只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幫他翻到了行政系統最下面那個很少有人使用的特別申請欄。
A-003似乎沒什麼反應，只低頭輸入：
【自願留駐。】
然後提交。
「行了。七天而已，總部又不是荒島。真待煩了再出去，假期申請又不是拘留協議。」
A-003點頭。
第二天下午，行政事務局卻主動聯繫了他。
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普通工作人員申請春節留駐總部，只需要登記住宿和緊急聯繫人。A-003仍處於長期醫學觀察和特殊安保管理範圍，而春節期間部分區域關閉，原本負責相關工作的醫療人員也有輪休安排。幾個部門協調了一上午，最終把他的活動範圍調整到地面生活區，日常觀察暫時併入春節醫療值班體系。
事情到這裡本來已經結束。
後勤部門在審批表末尾多問了一項：
【是否需要提供額外假日娛樂保障？】
A-003選擇了：
【否。】
半小時以後，他再次打開系統，發現這一欄變成了：
【是。】
他專門跑去找行政事務局確認。
「我之前選的是不需要。」
工作人員查了一遍記錄，語氣也有些無奈：「我們知道。倫理和行政那邊後來補充了意見，認為連續七天留駐最好提供一些非工作活動。你不用每一項都參加，東西放在那裡而已。」
「我元旦節一直在打遊戲。」
「所以這次也有。」
「那夠了。」
「可採購已經完成了。」
兩天以後，他終於知道「採購已經完成」是什麼意思。
一台新的遊戲主機、一箱電影存儲介質、一個籃球、兩套桌遊、一台摺疊式桌球發球機和一套VR設備陸續送進生活區。
A-003站在門口看工作人員拆箱，等到桌遊擺上桌才拿起來看了一眼。
包裝盒右下角寫著：
【建議人數：4—8人】
「這個我用不了。」
負責交接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隨後也看見了人數要求。「採購單只寫了桌面娛樂，我讓他們換個單人的。」
「其實不用了....」
桌遊第二天還是被撤走了。
VR設備堅持得更短。
A-003戴好設備以後，啟動界面要求完成虹膜認證。他試了兩次，系統始終停留在身份驗證頁面，最後只能摘下來。
後勤人員當天把設備重新裝箱。
珍妮聽說這件事時已經笑了很久，臨走前還專門去看了一眼箱子。
「WRC花了那麼長時間研究你的超能力，怎麼沒發現你用不了這個。」
A-003站在旁邊：「可以退。」
「當然要退。財務部要是知道一台設備因為不認識使用者就在這裡放七天，他們會比安全委員會更早趕過來。」
二月九日下午，辦公室開始陸續清空。
珍妮臨走前把自己的植物照例送去自動灌溉區，這回壓根沒問A-003。
張一鳴也把幾份尚未歸檔的材料收進柜子，順便提醒A-003春節期間別往B3跑。
「行政已經給你安排了一堆東西，實在閒得慌就打遊戲。這次設備都給你升級了，再回來上班就說不過去了。」
A-003說：「現在打得過了。」
張一鳴背上包，聽完笑了一下。「那我更沒什麼可擔心的。十七號見，有事給我發消息，不會給我添麻煩的。」
「好。」
辦公室里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到下午五點以後，只剩下幾個假期值班崗位還亮著終端。
除夕當天，總部比聖誕節時安靜得多。
大量員工離開以後，幾個委員會所在樓層幾乎徹底停了下來。食堂晚上準備了年夜飯，電視裡播放著面向不同國家員工的節慶節目，值班的安全人員占了一桌，醫療組的人坐在另一邊。
A-003端著餐盤找了個位置。
手機在吃飯途中亮過幾次。
工作群里有人發照片。
張一鳴發了一桌菜，照片邊緣擠著幾個人的手；渡邊宏發的是提比里西街上的燈；珍妮已經到了滑雪場，拍了一張遠處的雪山，還抱怨排纜車的人比雪多。
A-003一條一條看完。
他也拍了一張自己的年夜飯。
猶豫了一會兒，發進群里。
珍妮最先回覆：
【你一個人吃這麼多？】
A-003：
【套餐就是這些。】
張一鳴：
【別研究為什麼魚一定要剩一口，吃飽最重要。】
A-003看著那條消息，拿起筷子繼續吃。
餐廳里有人正在視頻通話。隔著幾張桌子，一個中國研究員把手機舉起來，讓家裡人看WRC餐廳準備的餃子，對面傳來的聲音聽不清，只能聽見不斷有人笑。
A-003吃完以後坐了一會兒。
通訊錄里有些號碼，他仍然記得。
有些人的聲音，他也記得。
可是除夕晚上應該撥給誰，他已經不再考慮了。
他收起手機，把餐盤送到回收區。
二月十三日上午，A-003正在公共休息區調那台桌球發球機。
機器的出球角度一直有點問題。他調了幾次，第三個球撞到桌沿，第四個直接越過球檯，從他肩膀旁邊飛了出去。
身後傳來行李箱滾輪壓過地面的聲音。
「我剛回來就看見有人在被機器欺負。」
A-003回頭。
「你應該換一個人來修。」
珍妮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厚外套還沒脫，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他看了她一會兒。
「你怎麼回來了？」
珍妮把行李箱推到牆邊，走過來撿起地上的桌球。「因為我已經充分驗證了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喜歡滑雪。三天，摔了四次，排隊的時間比真正滑下來的時間還長，最後一天酒店還停了兩個小時熱水。繼續待在那裡屬於給自己的錯誤決策追加投資。」
A-003說：「十七號才上班。」
「所以我現在不是來上班。」珍妮拿著球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回來休剩下的假。」
A-003似乎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卻也找不出哪裡不對，於是點了點頭。
珍妮已經注意到休息區里那一堆東西。
「這些就是行政事務局給你辦的春節娛樂保障？」
「嗯。」
「VR呢？給我試試唄？」
「退了。」
「哦，對，它不認識你。」
她想起這件事又笑起來，隨後順手把發球機的角度調整好。
下午，珍妮贏了前兩局。
第三局A-003已經開始適應隨機出球，比分追得很快。珍妮發現以後又把速度調高了一檔，被他當場抓包。
剩下幾天，總部依舊安靜。
兩個人看了一部電影。A-003在劇情進行到一半時認真指出其中一個角色其實有更簡單的處理辦法，珍妮阻止了他，讓他不要被渡邊宏傳染了。
第二天下午他們去了籃球場。
十五日晚上，兩個人在生活區廚房煮後勤留下的湯圓。
珍妮把一整袋倒進鍋里，火又開得太大，等她想起來去看時，裡面已經粘成了一團。
她拿勺子撥了半天，最後決定只要熟了就不影響食用。
A-003站在旁邊看著鍋。
「湯圓不應該是這樣。」
「你以前煮過？」
「看過。」
「誰煮的？」
A-003停了一下。
「我媽不太做這個。家裡春節吃餃子多一點。」
珍妮手裡的勺子慢了下來。
A-003低頭看著鍋里已經分不開的湯圓，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她煮餃子也經常破。」
珍妮重新攪了兩下。
「那看來我們至少達到了家庭平均水平。」
A-003抬頭看她，珍妮已經開始往碗裡盛黑白混雜的粘物。
他沒再說什麼，過去幫她拿碗。
二月十七日，春節假期結束。
從清晨開始，接駁車輛重新進入園區，關閉七天的辦公室逐層恢復運行。科研管理委員會基本到齊，行李箱、咖啡和積壓文件一起出現在過道里。
假期後的兩天幾乎都耗在積壓的工作上。
印度方面仍按原計劃提交阿南德的醫學監測報告，其他疑似非法願望事件也陸續更新調查狀態。兩個低風險項目完成排除，一項因證據不足轉入長期觀察，專項調查名單比聖誕節以前短了一些。
二月十八日下午，科研管理委員會收到下一周的會議通知。
【全球疑似非法願望事件專項評估會議】
【時間：2051年2月21日09:00】
【議題：階段性調查結果及下一現場調查項目資源配置】
附件仍然是那份他們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名單。
部分項目編號已經變成灰色。
阿南德所在項目後方標記為：
【階段性調查暫緩】
A-003往下翻了幾頁。
其中一項仍然保留著紅色標記。
【美國·印第安納州·萊克縣·加里市】
【異常類別：大範圍群體行為】
【Lamp關聯證據：低】
【建議：提升現場調查優先級】
A-003停了一會兒。
張一鳴正在旁邊拆春節期間積壓下來的文件，注意到他的屏幕，順勢掃了一眼。
「加里那個案子還在？」
「嗯。」
「去年看到的時候還是人口問題。美國那邊既然又把優先級提上來了，估計這幾個月出了新數據。」張一鳴沒有停下手裡的事，把其中一份報告拖進審核欄，「先放著吧，星期一開會自然會講。」
A-003關掉附件。
珍妮正在另一邊和行政事務局確認春節採購設備的退庫手續，渡邊回來不久，桌邊大大小小的特產還在等著送出。有人在找假期前鎖進柜子卻忘了放在哪一層的材料，印表機也在連續七天低負荷運行以後第一次卡了紙。
辦公室很快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下一輪調查項目即將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