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C內部線路里，一份會議通知在上午九時十七分發出。
文件沒有通過WRC常規會議系統流轉，收件人只有九個。
執行理事阿德里安·沃克，理論科學委員會主席埃利亞斯·哈特曼，安全委員會代表，哲學委員會代表，監察委員會代表，秘書處一名高級秘書，負責會議技術保障的一名工作人員，以及WRC前沿知識轉化研究院的兩個人。
會議地點也避開了一級特別理事會通常使用的中央會議廳。
十一時整，總部北區一間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型保密會議室完成封閉。工作人員切斷外部網絡，確認本地存儲設備進入獨立運行狀態，將八人的終端依次接入內部線路。門禁日誌隨即轉入限制訪問，除秘書處指定人員以外，其餘工作人員甚至看不到這場會議的名稱。
主屏幕亮起時，只有一片由數千個細小節點組成的網絡。
最外圍的結構還算稀疏，一些節點旁已經標註了可以被現代科學理解的詞語：晶格、電子輸運、壓力、溫度、磁場、載流子、材料結構、缺陷、界面、測量。
越向內部，文字越少。
大量節點只剩編號。
它們彼此之間由不同粗細的連線連接，有些形成相對獨立的小型區域，有些沿著數十條路徑向更深處延伸。靠近網絡中心的位置，已知概念迅速減少，編號卻越來越密集，大片線條相互交疊，最終形成幾個幾乎無法直接辨認內部結構的高連接區域。
屏幕右上角顯示著一個數字。
【4937】
技術人員關閉最後一項調試窗口以後回到自己的位置。
阿德里安看了一會兒。
他以前見過這套系統的早期版本。
那時屏幕上只有七百多個節點。
現在，外圍已經擴展到整個屏幕之外。
「這就是你們過去一年多的成果？」
回答他的人坐在長桌另一端。
尼科斯·阿爾吉里斯，五十二歲，身材略瘦，灰白頭髮向後梳得很整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他帶來的材料不多，桌前只有一台已經通過安全檢查的終端和一本紙質記錄冊。
他把知識網絡縮小了一層。
「準確地說，這是目前能夠穩定重複識別的部分。四千九百三十七個節點不代表林修遠腦中只有這些未知概念，只代表我們已經能夠在不同測試條件下重新找到它們。」
屏幕上的部分節點開始依次亮起。
研究院過去十七個月反覆向林修遠輸入已經能夠理解的科學概念，再通過腦機接口記錄相關信息結構的激活過程。相同問題經過間隔重複，不同概念之間進行交叉刺激，再剔除無法穩定重現的短暫信號，最終留下了現在這張圖。
他們依然無法讀取那些未知內容。
但已經能夠知道哪些東西總是一起出現，哪些通常先被激活，哪些只在極少數問題中出現，還有哪些編號會在完全不同的測試路徑里反覆返回。
阿爾吉里斯點開網絡中央一個節點。
【節點1842】
與它直接相連的線路超過七十條。
「這個節點在二百一十九組有效測試中出現過。我們詢問材料結構時它出現，詢問輸運過程時出現，詢問現有理論無法解釋的約束條件時也出現。但當我們試圖要求實驗對象解釋它的含義，整個網絡會同時激活另外六十到九十個未知節點。」
另一個區域被展開。
其中幾個編號形成閉合的關聯結構。
「我們過去試圖逐個定義它們，結果很差。一個未知概念的解釋依賴另外幾個未知概念，而後者又依賴更深層的結構。現在研究院已經停止這種做法，轉而處理關係本身。」
哈特曼看著那張不斷展開的網絡。
「至少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看不懂什麼了。」
阿爾吉里斯笑了一下。
「去年我們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他說完便繼續調出下一組數據。
會議很快進入更具體的部分。
研究院已經能夠根據重複頻率、關聯複雜度和跨問題穩定性，將數千個節點進行初步分層。其中一部分節點只在極少數路徑里出現，另一部分則幾乎貫穿整個知識網絡。少量節點與現代材料科學概念之間存在相對清晰的外圍連接，但越接近核心區域，研究人員能夠確定的內容越少。
安全委員會代表翻到附件後半部分。
「如果只是匯報知識網絡，你們不需要申請這個級別的會議。申請文件里特別要求理論委員會和安全委員會同時出席，原因應該在後面。」
阿爾吉里斯沒有馬上翻頁。
他把屏幕上的知識網絡縮回原來的尺度，隨後調出了另一組資料。
Ω-001。
爆炸前十五時三十分至十五時五十九分的顯微結構圖依次出現在網絡旁邊。
普通工業橡膠在響應後形成的周期性結構，被切離主體以後迅速鬆弛、塌縮的兩毫米樣本，以及爆炸前第二次取樣留下的最後幾組高倍率影像，被放在同一頁上。
「研究院昨天拿到了Ω-001材料報告的限制級版本。」阿爾吉里斯說，「我並不關心它為什麼呈現紅色或者藍色。我申請這次會議的目的是這個結構本身。」
他把實驗前後的顯微圖重疊。
原有無序區域與響應後的規則排列形成非常明顯的對比。
「Lamp-001直接利用現有材料完成了微觀重構，而且精度已經超過我們目前能夠對這類商業橡膠進行的穩定加工。」
理論委員會掌握的信息比其他人更多。
哈特曼已經猜到研究院想做什麼。
阿爾吉里斯卻沒有立即提出實驗。
他先把知識網絡重新移到中央。
「W-007以後，我們一直按照一個順序工作。先理解節點，再確定它在現代科學中的位置，之後才考慮有沒有辦法進行實驗驗證。這個順序很安全，也符合通常的科學研究方式。」
他調出幾個經過特殊標記的節點。
這些節點並不位於網絡最深處，關聯數量也明顯低於中央區域，卻在不同測試條件下保持著很高的重複率。
「問題在於，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單靠現有語言體系完成第一步。一個未來知識概念的定義需要另外十幾個未來概念，我們只能沿著依賴關係繼續向下走。現在已經確認的穩定節點接近五千個，網絡仍然在擴展。」
監察委員會代表看向那幾個被單獨標記的編號。
「你的意思是繞過理解過程。」
「部分繞過。」
阿爾吉里斯打開會議申請附件的最後兩頁。
裡面只有一項研究建議。
研究院希望從知識網絡中選擇關聯複雜度較低、跨測試重複率較高，同時與已知物質科學存在外圍聯繫的未知節點，研究利用Lamp-001將其轉化為可觀察實驗對象的可能性。
目前不申請實際實驗。
只申請建立預研項目。
阿爾吉里斯把方案停在屏幕上。
「如果我們暫時無法知道一個節點是什麼，也許可以先知道它在現實世界裡表現成什麼。」
安全委員會代表看完以後，首先翻到了研究院擬定的風險約束。
他們提出，如果目標可以被定義為物質對象，應當優先限制在克級以下，並設置多層獨立收容。
整套方案顯然已經準備了一段時間。
「這些限制寫得很詳細。」安全委員會代表把文件放回桌面，「但你們現在無法證明它們適用於目標。」
阿爾吉里斯看著他。
安全委員會代表繼續說道：「你們不知道被選中的節點究竟代表物質、過程、物理狀態、空間關係，還是別的東西。質量限制只對具有質量定義的目標有效，持續時間只對能夠被時間邊界約束的現象有效。即使文本明確禁止持續釋放高能輻射，也不能排除它在形成瞬間完成一次高能過程。你們的問題不是收容標準不夠嚴格，而是收容標準建立以前，連應該約束什麼都不知道。」
阿爾吉里斯在紙質記錄冊上寫了幾行字。
他等對方說完才回應。
「這個問題成立。所以研究院這次申請的是預研，而不是實驗批准。我們需要知道需要把未知節點分類到什麼程度，才足以進入下一階段。」
安全委員會代表沒有接受這種劃分。
「風險評估本身也需要對象信息。假如你們最終仍然不知道目標的基本性質，任何安全模型都只能約束已經能夠想像的結果。」
他停了一下，把Ω-001事故報告翻到最後。
「昨天我們剛剛確認過一次，人類能夠想到的實現路徑，並不等於Lamp能夠採用的全部實現路徑。」
這句話讓會議暫時回到了前一天。
爆炸事故剛剛發生不到二十四小時。
阿德里安一直沒有發言。
哈特曼此時才把研究院提交的風險等級表拉到自己的終端。
「尼科斯的提議本身沒有錯。W-007留下來的知識如果永遠只能以神經活動形式存在，研究院遲早會碰到這堵牆。Ω-001至少證明Lamp能夠在現有物理規律範圍內完成我們當前工程能力無法完成的結構製造。把兩件事情聯繫起來，是必然會出現的問題。」
安全委員會代表看向他。
哈特曼繼續說道：「但這不能反過來證明現在已經具備實驗條件。Ω-001能夠被解釋，是因為我們認識結構色、知道周期結構，也知道應該測什麼。一個完全未知的節點沒有這種基礎。Lamp即使準確地把它實現出來，我們也可能連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都判斷不了。」
阿爾吉里斯沒有反駁這一點。
他將屏幕上的幾個候選節點取消選中。
「所以研究院需要下一階段工作標準。目前的網絡已經能夠統計頻率和關聯，但風險分類仍然過於粗糙。我們可以繼續做跨問題激活測試，把未知節點按照與能量、物質、生物、空間、信息和過程相關的外圍響應進行聚類，同時記錄激活順序，尋找能夠相對獨立出現的低依賴節點。」
監察委員會代表問的則是另一個問題。
「你們準備把Lamp介入W-007知識研究當成長期方向，那麼需要先明確一個制度邊界。研究院可以研究這種可能性，但不能以技術預研的名義逐步形成既成實驗方案，最後只把委員會當成批准環節。」
阿爾吉里斯轉過去。
「我同意。所有涉及Lamp的部分繼續停留在理論設計，不接觸實驗對象，也不提交願望文本。等節點分類達到研究院認為足夠成熟的階段，再重新申請。」
阿德里安這才開口。
他沒有討論那些未知節點究竟可能是什麼，只把會議記錄中已經形成的幾個問題重新看了一遍。
「你們用了十七個月建立這張網絡。如果繼續按照現在的方法做，多久能夠得到一次有意義的重新評估？」
阿爾吉里斯顯然提前算過。
「十二個月可以擴大統計量，但我不認為那時候會出現本質變化。十八個月比較合適。到那時，穩定節點數量應該還會增加，關係網絡也足夠支持第一次系統風險分類。」
「十八個月以後，你能告訴我們這些節點的分類嗎？」
「不能保證。」
阿爾吉里斯回答得很平靜。
「但至少應該能夠告訴你們，哪些節點最不應該碰，哪些節點值得繼續觀察，以及哪些東西可能具有相對獨立的實驗意義。現在連這三個問題都回答不了。」
阿德里安看向安全委員會。
對方沒有再提出新的意見。
最終形成的決定很短。
【繼續W-007知識關係網絡構建。】
【增加未知節點跨問題重複性、激活順序及外圍概念關聯分析。】
【建立未知知識節點風險分類體系。】
【Lamp-001介入W-007知識轉化研究：暫不批准。】
【建議重新評估周期：十八個月。】
秘書處完成記錄以後，八人逐一確認。
十二時零六分，保密會議結束。
哈特曼留得稍晚一些。
屏幕已經恢復到會議開始時的知識網絡。
四千九百三十七個節點重新鋪滿整個畫面。
阿爾吉里斯站在屏幕前，把幾個剛才用於演示的標記逐一關閉。
哈特曼認識他很多年，知道這種會議結果不會讓他意外。
「十八個月比我預計的長。」
「這張圖比我預計的也大得多。」
阿爾吉里斯把網絡向中央縮了一層，那幾個連接最密集的區域重新聚到一起。
哈特曼看著他。
「至少安全委員會今天說得沒錯。你們現在連門後面是什麼都不知道。」
阿爾吉里斯沒有否認。
他把最後一個窗口關掉以前，又看了一眼那片由數千個未知編號組成的網絡。
「所以先把門找清楚。」
下午一點，WRC前沿知識轉化研究院收到新的工作指令。
當天原定的六組節點激活測試繼續。
並且進度要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