Ω-001事故後的第二天上午,張一鳴已經從急救區轉入普通監護病房。
珍妮進去時,他正半靠在病床上看事故簡報。右臂從手腕固定到肘上,額角貼著敷料,臉側幾處細小傷口已經處理過。床邊監護儀的數據平穩,只有一台剛做完檢查的聽力評估設備還沒有推走。
張一鳴抬頭看見她,開口時聲音明顯比平時高了不少。
「你來得正好,我剛看見系統最後的判定。球炸掉以後,那些殘片居然一直維持到十六點半?」
中氣十足。
「你小點聲!整棟樓都知道你醒了。」珍妮把門關上,走到床邊才回答:「能確認來源的殘片一直保留著角度依賴的結構色。十六點三十分以後,異常反射才一起消失。系統最後仍然判定兩個願望全部完成。」
張一鳴聽得很認真,直到珍妮說完才點了一下頭。
「至少四十萬美元沒白花。」
門外正好經過的一名護士朝病房裡看了一眼。
他壓了壓嗓音。
「印度那邊有消息嗎?」
「自己問吧。」
珍妮把平板遞給他。
通訊線路很快接通。印度當地已經接近中午,南宮智勛出現在屏幕上,背景還是調查組臨時使用的辦公室。窗簾拉了一半,桌面上堆著已經分類的宗教活動記錄和調查表。
南宮剛打了一聲招呼,張一鳴的聲音便從揚聲器里震出來。
他下意識把設備拿遠了一些。
「醫生到底怎麼說的?」
「鼓膜穿孔,另外一邊也受了點影響,過段時間再看恢復情況。先別管我,你們那邊怎麼樣?」
南宮確認這人確實還能正常說話以後,也沒繼續追問傷勢。
「公開活動壓下去了一部分,全知教總部已經連續發了三次通知,要求成員停止針對阿南德身體和能力的祈願。總部能管到的地方現在基本停了,剩下的反而更麻煩。」
他說著調出一份最新匯總。
公開舉行的大型祈願活動在幾天內明顯下降,但參與者開始分散到家庭、小型聚會和私人群組中。調查組掌握的名單越來越長,其中很大一部分人與全知教總部並不存在正式組織關係,只是接觸過相關內容,之後自行加入禱告。
當地政府已經介入。
目前討論的方案包括限制特定公開活動、對組織者開展風險告知,以及由宗教事務、警務和社區人員對高頻參與者進行上門勸導。
「這些人根本不認為自己在許願。」南宮說,「他們認為自己在祈禱、祝福,或者履行宗教義務。我們到現在也拿不出證據證明某一次祈禱和阿南德身上的某一處變化存在直接因果關係。當地政府願意協助控制風險,但要進一步限制個人宗教行為,需要比現在更充分的依據。」
珍妮站在床邊問:「取締相關組織的方案呢?」
「研究過,但目前走不到那一步。全知教總部反而一直在配合。現在最難處理的是脫離總部之後繼續活動的人。公開網絡上的相關內容下降得很快,私人傳播只能做抽樣監測。我們昨天重新核過一遍,目前仍然無法判斷這些祈願到底有沒有停止。」
南宮朝畫面之外看了一眼。
張一鳴也注意到了。
「他是不是在旁邊?」
「在啊。」
南宮把鏡頭向右轉了一些。
畫面里只多出一把椅子、半張桌子,以及桌角一瓶已經喝過的水。
攝像頭繼續工作,屏幕里仍舊只有這些東西。
張一鳴盯了幾秒。
「行,我信了。」
南宮又側過頭聽了一會兒,隨後轉述:「他讓你好好休息。印度這邊短時間內也不會有新的實驗安排,你現在最有價值的工作就是把骨頭長回去。」
「這個建議聽起來不像他說的。」
「後半句是我加的。」
張一鳴靠回枕頭。
「那你們繼續吧。等你回來,我再請你去看看那顆球到底為什麼炸。」
南宮沒有接這個話題,只讓他先把傷養好。
......
當天十四時,Ω-001事故第一次跨委員會復盤會議召開。
張一鳴因醫療限制未能參加。
會議開始後,主屏幕上首先出現的是Ω-001在十五時三十分後的四組多角度圖像。
同一顆球,在不同觀察位置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顏色。
其中一組接近穩定紅色,另一組明顯偏藍,其餘視角則出現連續變化的紅藍區域。旁邊同時排列著對應的反射光譜。
材料組已經完成第一輪分析。
Ω-001在爆炸前的異常顏色可以用結構色機制解釋。高倍率成像顯示,原本缺乏明顯周期性的橡膠微觀結構經過響應後形成了高度規則的排列,不同區域的特徵間距存在差異,並與不同觀察條件下的反射峰變化基本對應。
材料組負責人把實驗前後的顯微圖放在一起。
「原理並不新。但我們不知道它是怎麼形成的,實驗開始以前,這只是一顆批量生產的普通工業橡膠球。響應完成以後,它的內部出現了一套經過精確調節的周期結構,而且材料元素組成和總體質量基本沒有變化。」
理論委員會有人看著那幾張圖說:「也就是說,它沒發明新的光學規律,只是把我們會的東西做到了我們暫時做不到的程度。」
哈特曼點了一下頭。
「目前的證據支持這個說法。」
會議後排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Lamp的物理學學得不錯。」
這句話被附近幾個人聽見了。
哈特曼回頭看了一眼屏幕。
「物理學是人類的。」
停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個球確實是它做的。」
材料組接著報告事故部分。
第一次切取的兩毫米樣本脫離Ω-001主體以後,異常周期結構迅速鬆弛,結構色隨之消失。第二次取樣開始後,工具接觸球體約三秒,局部溫度出現快速升高,隨後發展為爆炸。
事故的直接物理機制暫時無法確認。
安全委員會已經要求暫停所有針對異常材料的切割、鑽取和破壞性取樣,直到新的接觸標準完成審核。
事故部分結束後,語義與因果委員會把兩份願望原文重新投到主屏幕。
紅色版本與藍色版本只相差一個詞。
他們在實驗前定義了對象、持續時間、顏色目標,也排除了通過改變人的身體、感官、意識、認知、記憶和語言理解來完成願望。
覆核報告最後標出的是同一個詞。
【呈現】
語義審查負責人說道:「這次的問題不是Lamp違反文本,而是我們把一個日常語言中的默認條件,當成了無需寫進文本的事實。我們要求Ω-001呈現紅色和藍色,卻沒有規定從什麼位置觀察,也沒有限定入射方向、觀察角度、偏振條件以及完整的測量幾何。」
有人指出實驗判定方案已經規定了兩個標準觀察位。
「判定方案規定了,願望文本沒有。」語義審查負責人說,「對我們而言,顏色通常被理解成物體在給定環境下具有的穩定屬性,所以幾十個人審查這兩份文本的時候,都把重點放在了紅和藍的互斥關係上。Lamp最終利用的恰好是我們默認存在、卻沒有寫明的那個條件。」
屏幕切換到自動轉台測試。
隨著球體旋轉,紅色反射峰和藍色反射峰在不同檢測位置之間移動。
有人提出,可以在下一輪實驗中明確限定觀察角度、照明條件和測量設備。
「這次發現的路徑當然可以堵住。問題在於,我們原本想用這個實驗回答的是Lamp如何處理兩個真正互斥的願望。如果每發現一個遺漏條件就補進文本,那麼首先要回答的仍然是:還有多少條件是我們尚未想到的?」
會議里的討論逐漸從顏色轉向實驗本身。
偏振、空間尺度、測量精度、時間尺度都可以繼續增加限定。只要相關變量已經被人類認識,就能夠寫入實驗設計。
而那些設計實驗時根本不知道需要限定的東西,無法進入文本。
理論委員會原先列出了數種可能結果,可Ω-001沒有落入其中任何一種。
Lamp繞過了WRC設定的衝突條件,讓兩個願望同時通過了預先制定的判定標準。
一名研究員提出,可以把結果暫時定義為「兼容實現」。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只接受這個詞作為現象描述,不接受它成為Lamp行為規律。
樣本只有一次。
無人能夠據此證明Lamp面對衝突時總會尋找兼容路徑,更無法證明它存在某種固定的處理優先級。
經過修改,會議形成三項臨時結論。
【Ω-001無法證明Lamp-001在互斥願望之間存在固定優先機制。】
【當多個目標狀態存在表面衝突時,Lamp-001可能利用願望文本未限定的實現條件,使多個目標分別滿足判定要求。】
第三項結論經過最長時間的修改。
【現有實驗方法無法證明兩個自然語言目標在Lamp-001可能採用的全部實現路徑中構成絕對互斥。】
這意味著原本規劃中的後續矛盾類實驗需要全部重新評估。
WRC可以證明兩個條件在已知理論和指定實驗邊界內互不相容,卻無法證明Lamp不存在另一條他們尚未認識的路徑。
隨後,會議重新調出了印度調查組提交的材料。
阿南德最新的醫學影像出現在屏幕上。
過去幾天仍在傳播的祈願文本也被依次列出。
此前WRC擔心,阿南德主動要求身體恢復,與持續存在的外部祈願可能形成方向相反的目標。
Ω-001以後,這種「衝突」本身已經無法被視為安全保障。
有人提出,如果Lamp能夠同時滿足兩個目標,阿南德的康復願望或許仍存在實施空間。
戴維·本-阿米沒有立即反對。
他只是把最後一條祈願重新放大。
「假設阿南德的異常視覺器官全部消失,同時要求『無蔽永存其身』繼續成立。我們現在能提前確定Lamp會怎麼做嗎?」
理論委員會無法給出答案。
讓異常視覺能力轉移到正常眼睛、神經系統或者其他組織,都只屬於人類能夠想到的方案。
而Ω-001剛剛證明,人類能夠想到的那些方案,並不能限定Lamp最終採用哪種,它也可能一種都不採納。
更麻煩的是,「所見」「無蔽」「真知」本身就不是經過WRC定義的醫學或物理術語。
它們來自不同的人,以不同語言提出,含義也並不完全一致。
安全委員會最終維持原意見。
在持續性祈願活動仍然存在、外部意圖無法完整統計、潛在兼容實現路徑無法限定的情況下,WRC暫時無法為新的主動願望建立足夠穩定的風險邊界。
十五時二十六分,新的評估意見完成。
文件同步到印度時,南宮智勛仍在臨時辦公室里。
他把最終意見看完,又重新打開了當天的祈願監測數據。
全知教公開渠道上的相關內容正在減少。
私人渠道仍然無法統計。
阿南德的實驗申請繼續停留在原來的狀態。
【延期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