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七分，兩名志願者完成最後一次醫學檢查。
她們被分別安排在收容區兩端的等候室，彼此不會見面，也無法得知對方的實驗進度。十五時三十分以前，除語義審查組指定的願望文本外，兩人不會接觸任何與另一名志願者有關的信息。
Ω-001已經放入Lamp-001收容室。
乳白色橡膠球擺在距離Lamp兩米的位置，下面是一塊沒有任何固定裝置的石英托盤。
不遠處的實驗對象檢測室里四組攝像機分別從正面、側面和頂部取景，光譜儀、紅外熱像儀與環境監測設備已經開始記錄。材料組將同批次對照樣本的數據調到了旁邊的屏幕上，兩條反射光譜幾乎重合。
十五時零二分，第一名志願者進入收容室。
她按照此前訓練過的流程走到指定位置，在工作人員的提示下確認Ω-001編號。
機械臂划過Lamp-001的燈身，她的瞳孔驟然變化。
很快她恢復冷靜，說出了願望的文本。
「我希望編號為Ω-001的橡膠球，從今日十五時三十分零秒開始，至十六時三十分零秒結束，其外表面持續呈現紅色；該願望的實現不得通過改變任何人的身體、感官、意識、認知、記憶或語言理解完成。」
收容室內沒有出現可見變化。
她按照指令在原地等待了三十秒。醫療組確認生命體徵正常，隨後開放隔離門，將她帶離核心區。
十五時十三分，第二名志願者進入。
流程完全相同。
她念出的文本也只改了一個詞。
藍色。
Lamp依然沒有作出任何能夠被儀器捕捉的反應。
十五時二十一分，兩名志願者分別接受神經系統與認知檢查。顏色辨識、短期記憶、語言理解和視覺功能均與實驗前基線一致。
Ω-001仍然是乳白色。
地下七百米的觀察區里已經坐了四十多人。科研管理、信息科學委員會、材料組和醫療組分別占據自己的工作區，屏幕中央始終顯示著Ω-001的實時畫面。
張一鳴把最後一份檢查結果拖進實驗記錄。
「至少人還是正常的。」
旁邊有人說：「還有九分鐘。」
「我看得見。」
張一鳴沒有抬頭。
遠在印度的A-003通過遠程視頻線路觀察實驗，面前的屏幕上同時開著三個監測窗口。他對材料學了解有限，大部分參數只能看出有沒有明顯跳動。
十五時二十九分五十秒。
檢測室內的照明系統自動切換到實驗預設標準。
乳白色的球體表面沒有變化。
五十九秒。
系統時鐘最後一位數字跳動。
15:30:00。
Ω-001變紅了。
變化發生得很快，監控畫面只記錄到一個極短的過渡過程。乳白色從球體表面退去，隨後整個外表面呈現出均勻而穩定的紅色。
材料組立即開始記錄。
「反射峰進入紅色區間。」
「表面溫度二十一點六攝氏度。」
「質量監測正常。」
「正面成像完成。」
第一組判定程序開始運行。
這時，觀察區裡有人喊了一句。
「怎麼是紅色，這不是藍色嗎？」
剛才記錄的人抬頭看向屏幕，忽然愣住。
四個檢測畫面里，一組呈紅色，兩組偏藍，剩下那一組的球面上同時出現紅、藍兩種區域，顏色沿著弧面連續過渡，找不到清晰的分界。
材料組按照預案啟動第二測量位。
Ω-001下方的自動轉台緩慢旋轉十五度。
四塊屏幕上的顏色都開始發生變化。
兩組紅藍摻雜，一組紅色，一組藍色。
轉台停在三十七度。
觀察區里響起幾聲詢問。
「照明動了嗎？」
「標準光源沒有變化。」
「攝像機白平衡？」
「鎖定狀態。」
材料組立刻調取光譜。
四塊屏幕上的反射峰被分別解析了出來。
張一鳴從椅子上站起來。
「轉回去。」
轉台反向運動。
三十度。
不同視角對應的反射峰緩慢變化。
二十度。
Ω-001恢復成最初看到的紅色。
材料組連續重複了三次。
結果一致。
十五時三十三分，第一份多角度反射光譜被送進分析系統。幾個材料學研究員同時打開數據，其中一人把曲線放大以後，重新核對了一遍儀器參數。
「結構色。」
Ω-001表面沒有檢測到紅色或者藍色色素。初步光譜特徵更接近由微觀周期結構產生的選擇性反射，觀察角度發生改變時，反射峰也隨之移動。
這並非陌生現象。
自然界中許多生物都擁有類似的顏色機制，人工材料同樣能夠通過微觀結構獲得隨角度變化的顏色。
十二小時前，Ω-001卻還只是一顆普通橡膠球。
十五時三十五分，系統重新執行願望判定。
這一次，兩套測量設備分別使用預先規定的標準觀察條件。
第一測量位。
紅色。
第二測量位。
藍色。
程序運行了四秒。
屏幕上出現兩行結果。
【願望一：滿足判定條件。】
【願望二：滿足判定條件。】
觀察區里短暫出現了一陣交談聲。
語義組重新檢查兩份願望文本，確認其中沒有關於觀察方向、照明角度或者顏色形成機制的限定。
張一鳴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
「行，還真是會玩。」
珍妮轉頭看他：「玩？」
「紅的也給了，藍的也給了。一個都沒落下。」
他說完重新坐下，把實驗結果拖進記錄系統。
材料組沒有立即接觸Ω-001。
按照異常材料處理程序，檢測室內先後進行了空氣成分、輻射、靜電、電磁環境與表面溫度檢查。所有能夠遠程完成的檢測項目被提前執行，Ω-001的溫度始終維持在環境溫度附近，空氣中也沒有出現新的揮發性物質。
十五時四十二分，第一組高倍率表面圖像傳回。
橡膠球表面出現了實驗前不存在的周期性結構。
解析度繼續提高以後，那些結構逐漸顯現出規律。原本缺乏明顯周期性的表層微結構，出現了高度規則的重複排列，局部間距存在細微差異，並與不同視角下的反射峰變化對應。
材料仍然是原來的材料。
沒有發現新增塗層和已知金屬沉積。
元素組成與實驗前樣本一致。
質量變化低於設備誤差。
十五時四十七分，材料組申請將Ω-001轉入相鄰的異常材料操作艙。
申請經過安全委員會確認。
機械臂從檢測室內取走球體，通過密閉傳遞裝置送入操作艙。
它依然隨著觀察角度在紅色與藍色之間變化。
更多檢測設備開始工作。
顯微成像顯示，異常排列並不僅存在於最外層。部分結構向橡膠內部延伸，深度超過最初估計。研究人員隨後使用低功率檢測設備對內部結構進行成像，得到的結果卻無法形成完整模型。
十五時五十八分，材料組提出取樣。
按照預案，任何物理接觸都由機械臂完成。
操作艙的透明隔離窗關閉，內部氣壓調整至規定範圍。兩台機械臂分別固定球體和取樣工具，操作人員從控制台上設定切取位置。
張一鳴從後排走到材料組旁邊。
「取多少？」
「兩毫米。」
「夠嗎？」
「先看截面。」
取樣開始。
機械臂固定Ω-001。
另一隻機械臂緩慢靠近，在球體表面切下一塊很小的樣本。
整個過程很順利。
可樣本落入獨立托盤時，它幾乎立刻失去了顏色。
材料組調整兩次觀察角度，灰白色始終沒有變化。光譜也迅速回到接近實驗前對照組的狀態。
顯微設備隨即對準截面。
切口附近原本規則的微觀排列正在鬆弛、塌縮，周期性結構以肉眼可見於連續成像的速度消失。
張一鳴靠近屏幕。
「不止是表面。」
十六時零三分，材料組從球體另一側進行第二次取樣。
Ω-001主體仍然保持結構色。
十六時零三分，第二次取樣申請提交。
這一次，研究人員準備從球體另一側取得更深的截面。
安全系統重新檢查操作艙狀態。
壓力、溫度、氣體成分均正常。
機械臂固定球體。
切削裝置向前移動。
刀頭壓入橡膠表面不到兩毫米，操作員正準備繼續推進時，紅外監測畫面上出現了一個亮點。
操作員停了一下。
「溫度上升。」
操作員操控機械臂立即停止。
可亮點仍在擴大。
實驗安全警報被自動觸發。
張一鳴抬高聲音：「先撤！」
固定裝置鬆開。
張一鳴站在材料組控制台旁，身體微微前傾，眯起眼看著紅外畫面。
安全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剛剛拿起通訊器，操作艙里的Ω-001突然向外膨脹了一次。
幅度很小。
像有東西從內部頂了一下。
下一秒，監控畫面消失。
爆炸聲穿過兩層隔離結構時已經變得沉悶，先抵達觀察區的是腳下傳來的震動。操作艙的第一層透明防護板瞬間布滿白色裂紋，固定框架向外扭曲，其中一塊內部結構件撞上第二層隔離窗。
玻璃炸開。
一股衝擊從前方掃過來，實驗桌上終端、儀器和幾個文件夾同時飛出去。耳邊的聲音在極短時間裡消失，只剩下一陣尖銳的嗡鳴。
珍妮抬起頭時，前面的幾個人已經倒在地上。
張一鳴離操作艙最近。
他被衝到了兩米以外，右臂壓在身體下面，額頭和側臉全是血。
醫療警報已經覆蓋了實驗警報。
珍妮從旁邊衝過去。
「張一鳴！」
地上的人動了一下。
他的右手姿勢明顯不正常。
珍妮蹲到旁邊，剛準備扶他，醫療組的人已經趕到。
「別動他。」
兩名醫護人員固定頸部，另一人剪開右側衣袖。前臂迅速腫起，皮膚下面已經出現大片淤血。張一鳴睜著眼睛，似乎聽不清周圍的人在說什麼。
醫護人員靠近他左側。
「能聽見嗎？」
張一鳴沒有回答。
「張一鳴，看著我。」
他的視線移動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
醫護人員俯下身。
「你說什麼？」
張一鳴喘了幾口氣。
「球呢？」
......
他像是還想轉頭，被醫護人員按住。
「別動。」
幾秒以後，他又問了一句。
「裡面...紅的……還是藍的？」
擔架被推了過來。
十六時零六分，張一鳴和在場的傷者被送往地下醫療區。
初步檢查顯示右側橈骨骨折，兩根肋骨骨折，左側鼓膜穿孔，面部與上肢存在多處玻璃碎片傷，並伴有輕度腦震盪。其餘幾名距離較遠的工作人員受到不同程度擦傷和短暫聽力損傷。
實驗區隨即進入最高等級事故封鎖。
安全委員會接管現場。
所有材料檢測終止。
操作艙內的消防系統用了四十七秒完成抑制。空氣重新經過過濾以後，兩台備用攝像設備被送入事故區域。
Ω-001已經不存在完整球體。
地面、機械臂和破損的操作艙內壁上散落著大量黑色與灰白色殘片。
事故調查組沒有立即進入。
他們首先通過遠程設備確認溫度、氣體和輻射水平，隨後開始記錄每一塊能夠辨認的殘餘物。
十六時二十九分五十五秒。
實驗記錄系統仍在運行。
操作艙內，一塊附著在機械臂底座上的橡膠殘片仍然反射出很弱的藍色。
另一塊靠近隔離窗。
顏色由邊緣的黑色，慢慢過渡到中心的紅色。
依然隨視角發生變化。
十六時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光譜儀留下最後一組異常數據。
16:30:00。
紅色反射峰開始移動。
藍色區域同時衰減。
這個過程持續不到一秒。
十六時三十分零一秒，操作艙內所有能夠被遠程檢測到的Ω-001殘片，都恢復到了接近實驗前橡膠材料的光學特徵。
自動判定程序完成最後一次計算。
屏幕上依次出現兩行文字。
【願望一：完成。】
【願望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