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C的緊急招募公告在上午八點二十分發出。
公告沒有向公眾開放,只出現在全球願望實驗志願者庫的內部申請頁面。所有收到通知的人都已經完成身份核驗、基礎醫學檢查與第一輪心理評估,其中相當一部分已經等待了數月,甚至更久。
【臨時專項實驗志願者招募】
【招募人數:2人】
【實驗地點:WRC總部Lamp-001收容區】
【預計實驗時間:次日15:00】
【實驗內容:按照指定文本提出一次涉及非生命物體的受控願望。】
【實驗補償:按所在地購買力平價折算,基準額度約合美元200,000元。】
【附加保障:實驗參與者自實驗完成之日起納入WRC終身醫療保障計劃。】
公告末尾附有風險說明。
現有評估認為,本次願望的直接作用對象僅涉及一件預先編號的實驗材料,不涉及參與者身體、壽命、財產、社會關係與既有身份。WRC仍無法保證Lamp-001響應過程中不會產生未預測後果。
報名窗口只開放兩個小時。
九點以前,後台申請數量已經超過預定篩選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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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管理委員會沒有按照申請時間排序。篩選系統首先剔除了既往參與Lamp實驗、存在重大疾病、具有Lamp相關宗教背景以及近期接受過精神類藥物治療的申請者,隨後開始進行配對。
年齡、性別、母語必須一致。
教育程度儘量接近。
家庭結構、成長環境、職業類型、收入水平和既往重大生活事件也被納入匹配參數。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候選組合從數千組縮減到一百餘組,又從一百餘組降到二十七組。
有人在這時候提到了志勛。
「如果只考慮控制變量,把他們兩個調回來怎麼樣?」
張一鳴抬起頭。
屏幕上還排列著兩名候選人的資料,他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對方指的是誰。
「匹配得過頭了。」
「這不正好嗎?」
「對別的實驗可能是。」張一鳴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我們現在想知道兩個普通人的願望發生衝突以後會怎麼樣。把兩個本身就有研究價值的人塞進去,最後出了結果,算誰的?」
會議桌另一側有人補充:「他們此前已經進入過Lamp重點觀察體系。」
「還有時間。」另一人看了一眼行程,「現在通知的話,明天上午能回來。」
「醫學覆核也來得及。」
張一鳴看了他一眼:「A-005才過去多久?」
這句話以後,人們選擇放棄。
兩人仍處於有限觀察期。按照現行實驗規則,任何處於Lamp相關觀察期的人員都不能作為新實驗的基線對象。
上午十一點十七分,系統給出了最終匹配結果。
兩名女性。
二十七歲。
母語相同,均接受過完整本科教育,職業類別接近,收入均處於所在地同年齡人口的中間區間。兩人未婚,父母健在,沒有重大慢性疾病,也沒有直系親屬在過去五年內死亡。她們成長於人口規模相近的城市,大學畢業時間只相差三個月,既往心理評估結果也落在相同區間。
兩個人此前互不認識。
系統給出的綜合匹配度是所有有效申請組合中最高的一組。
WRC分別聯繫了她們。
第一通電話持續了十一分鐘。
兩人都接受。
當天下午,她們抵達WRC總部。
實驗對象也在同一時間完成編號。
Ω-001。
一顆直徑七厘米的乳白色橡膠球。
它來自公開銷售的普通工業製品,同批次另外十二顆被封存為對照樣本。材料組完成了質量、密度、彈性、表面粗糙度、化學組成和反射光譜記錄,隨後將Ω-001送入地下七百米收容區。
實驗時間確定為第二天下午三點。
兩名志願者將在不同時間進入Lamp-001收容室,按照已經完成語義審查的文本提出願望。兩份文本除了目標顏色之外,結構完全一致。
第一名志願者的願望文本為:
「我希望面前編號為Ω-001的橡膠球,從今日十五時三十分零秒開始,至十六時三十分零秒結束,其外表面持續呈現紅色;該願望的實現不得通過改變任何人的身體、感官、意識、認知、記憶或語言理解完成。」
第二名志願者的文本只修改目標顏色:
藍色。
實驗判定標準被單獨寫入方案。材料組將在標準照明環境下進行光譜測量,同時保留多角度成像、表面溫度、質量與材料結構數據。只要Ω-001在規定時間內滿足其中任何一項願望,對應結果就會被記錄。
兩項願望將分別判定。
WRC需要確認的,是當兩個目標狀態在同一時間作用於同一對象時,Lamp-001究竟會如何處理這種衝突。
拒絕其中之一,延遲,覆蓋,部分實現,或者出現一種此前未被定義的結果。
實驗方案在下午四點十二分通過。
而在數千公里之外,印度調查組收到了一項新的任務。
返程安排被取消。
理事會要求他們繼續留在當地,調查重點也從祈禱活動的規模轉向了另外一個問題:
那些人祈禱的時候,究竟希望發生什麼?
最初的訪談並不順利,絕大多數人第一次知道阿南德身上發生了什麼。
而且,「無蔽」這個詞在不同信徒口中有完全不同的解釋。
一名四十六歲的男性認為,那意味著阿南德能夠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真相。
「所以你希望他的那些眼睛繼續存在?」
男人遲疑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如果那些眼睛消失,但他仍然擁有你所說的能力呢?」
「那當然可以。」
另一名年輕女性曾經轉發過「願他的眼不因我們的軟弱而閉合」。
南宮把那句話放到她面前。
「你這裡說的『眼』,指什麼?」
女人看了一會兒手機上的截圖。
「他的眼界。」
「身體上的眼睛呢?」
她神情更悲傷了。
「我真沒想過那個,我不知道他現在......」
訪談組隨後調整了問題。
他們不再要求信徒解釋禱詞,而是把其中可能存在的含義逐項拆開。
你是否希望阿南德繼續擁有目前獲得的能力?
你是否希望他的身體恢復到異常發生以前的狀態?
如果恢復身體意味著失去部分能力,你是否仍然支持?
如果保留能力意味著他必須繼續承受疼痛呢?
阿南德本人是否有權拒絕這種變化?
你所說的「真知」是否必須依賴那些異常視覺器官?
答案迅速分散。
有人認為能力應該留下,身體可以恢復。
有人堅持阿南德本人擁有最終決定權。
也有人認為既然這種變化來自神跡,人類就不應該干預。
少數受訪者認為異常視覺器官本身具有宗教意義,卻又無法回答為什麼必須繼續增加。
還有一些人直到調查人員展示醫學資料以後,才知道阿南德正在長期接受鎮痛和避光治療。
一名年長信徒聽完翻譯以後沉默了很久。
「我們祈禱是希望他少受苦。」
馬利克問:「包括讓那些眼睛消失嗎?」
「如果那能讓他好起來,為什麼不呢?」
「那你為什麼參加『願無蔽永存其身』的禱告?」
老人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因為我希望神保佑他。」
訪談持續到了第二天。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將開放式回答重新編碼,按照受訪者對各項問題的表述劃分統計類別。
結果比此前監測到的禱告文本混亂得多。
對於「無蔽」的含義,出現了十餘種主要解釋。
對於是否應該保留阿南德目前的能力,意見存在明顯分歧。
對於WRC是否有權進行醫學干預,各群體之間的差異更大。
調查組隨後加入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否希望阿南德·維什瓦納特的身體繼續生長新的眼睛?】
當晚九點四十分,第一批有效訪談完成匯總。
南宮坐在臨時辦公室里,把統計頁面往下拉了一次。
有效回答:472。
希望繼續生長:0。
不希望繼續生長:439。
無法判斷或拒絕回答:33。
他重新看了一遍前幾天的醫學記錄。
過去四十八小時,阿南德身上又疑似出現了三處新的視覺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