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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因陀羅(下)

2026-09-25 12:31:57 作者: 貪睡維維

  蘇菲婭的話迴響屏幕里。

  「能不能讓他自己許一個願望,把自己恢復回來?」

  這場已經持續兩個多小時的視頻會議原本接近結束,幾個委員會的共享文件甚至已經進入自動歸檔狀態。

  現在,那些窗口又陸續被打開。

  最先恢復的是阿南德二〇四七年十一月的醫學檔案。

  第一隻異常視覺器官出現以前,他三十五歲,體重七十三公斤,視力輕度下降,左膝有一次舊運動損傷,血壓、代謝和主要神經功能都在正常範圍內。屏幕繼續向後翻,第二隻眼睛、第三隻、手術、復發、增長記錄,直到二〇五〇年二月那張已經很難被稱作普通醫學照片的全身影像。

  陳景川看了很久。

  「理論上,我們當然可以討論這個方案。」他說,「但在提交任何實驗申請以前,需要先回答一個問題:恢復到什麼狀態?」

  蘇菲婭沒有馬上回答。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已經把她剛才使用的那句話單獨提取出來。

  【恢復正常。】

  四個字出現在屏幕中央。

  很快,第一條批註出現。

  【「正常」缺乏可執行定義。】

  第二條跟在下面。

  【無法確認參照時間。】

  第三條來自醫學委員會。

  【無法確認異常器官移除後既有神經重構的處理方式。】

  哈桑坐在印度臨時住所的會議桌另一端。凌晨已經臨近,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再抬頭時,屏幕上的批註已經增加到十一條。

  「先停一下。」她說,「我們今晚剛確認一件事,阿南德本人從來沒有要求得到這些東西。現在如果我們真的考慮讓他參與主動實驗,我不希望這場討論從一開始就變成由我們替他決定什麼叫正常。」

  蘇菲婭點頭。

  「所以明天先問他。」

  凌晨零點十三分,第一階段遠程會議結束。

  第二天下午,阿南德再次同意會面。

  哈桑、馬利克、南宮和A-003進去以前,林崢在門口完成了安全確認,隨後留在外側。醫療人員只保留一名主治醫生。房間裡的光線和前一天一樣低,窗簾沒有拉開,牆腳附近的照明維持在最低亮度。

  阿南德已經坐在桌邊。

  他面前放著四五支不同功能的眼藥水。

  右側還有幾張列印出來的資料,是WRC當天上午送給他的會議摘要。摘要經過刪減,只包含已經能夠向本人披露的部分,其中最末一頁只有一個標題:

  【主動願望干預可行性討論】

  

  阿南德看見他們進來,先抬了一下手。

  「謝謝,我已經讀過了。」

  南宮在靠門的位置坐下。這次他沒有立即打開記錄界面,因為阿南德的語氣讓人感覺,這場談話暫時還不是正式問詢。

  馬利克拉開椅子。

  「總部希望先聽你的意見。現階段只是討論,還沒有形成實驗方案,更沒有決定把你送到WRC。」

  阿南德低頭看著那份材料。

  頭頂靠近右側有幾隻眼睛緩慢轉向紙面,另外幾隻則停留在馬利克身上。他已經能夠在這些互相獨立的視線中正常說話,甚至很少再因為視覺輸入而明顯停頓。

  「你們以前試過嗎?」

  馬利克沒有立即理解。

  阿南德抬頭。

  「讓Lamp修正Lamp造成的結果。」

  ......

  哈桑把手裡的文件合上。

  「沒有完全相同的案例。過去的主動實驗裡,我們處理過Lamp造成的長期後果,也討論過是否可以用新的願望糾正舊結果,但沒有哪一次和你的情況一致。你這裡還有一個我們剛剛確認的問題:最初的願望可能根本不是你提出的。」

  阿南德聽完以後沒有繼續追問過去那些實驗。

  他把第一頁重新翻回來。

  「所以如果我現在許願,你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們只能儘可能降低風險。」馬利克說,「這句話聽起來可能很像WRC過去說過很多次的話,但這就是目前最準確的回答。」

  阿南德笑了一下。

  這次面頰上的幾隻眼睛沒有全部閉合,其中一隻被皮膚牽扯得向下偏了一點,很快又重新調整位置。

  「很誠實。」

  哈桑看著他。

  「你願意考慮嗎?」

  阿南德的手放在那份摘要上,拇指緩慢摩擦紙張邊緣。桌邊的一隻眼睛能夠看見窗簾下方漏進來的細光,瞳孔一直維持在較小狀態。

  「我當然想恢復。」他說,「這件事不需要很複雜。我想正常吃飯,想出去以後不用提前告訴別人關閉所有燈,想讓別人和我說話的時候看我的臉,而不是先數我今天又多了幾隻眼睛。」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穩。

  只有說到最後一句,右手短暫收緊了一下。

  「可如果你們昨晚的判斷成立,我有一個問題。」

  哈桑沒有催促。

  「那些祈禱呢?」

  南宮終於打開了終端。

  「公開規模已經比高峰期下降很多,但我們無法確認私人活動。部分地區仍然存在小型集會,網絡上也還有禱詞流傳。」

  阿南德沉默片刻。

  「那我現在向Lamp提出另一個願望,算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桌面,停在哈桑身上。

  「如果它真的聽見了那些人的祈禱,那我現在許願,是在糾正他們,還是在和他們競爭?」

  南宮的手指停了一下。

  A-003也抬起頭。

  阿南德看見了他的動作,卻沒有追問。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定義一項願望。」他說,「但對我來說,這件事很簡單。有人希望我成為他們理解中的『無蔽者』,我希望自己恢復成一個普通人。如果Lamp真的參與了前一件事,你們至少應該先知道,這兩種要求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哈桑靠在椅背上。

  「這正是我們還沒有答案的部分。」

  「那就先找答案。」

  阿南德把那幾頁材料推回桌面中央。

  「我願意考慮主動實驗,也願意配合你們重新檢查身體、神經和過去幾年的全部記錄。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們不要再替我決定。」

  馬利克看著他。

  阿南德抬手指了一下自己。

  「什麼叫我應該成為的樣子。」

  會面結束以後,調查組沒有立即返回總部。

  醫學委員會先用了兩個小時重新提取阿南德歷年的身體參數。二〇四七年十一月第一隻異常視覺器官出現以前的完整檢查記錄被設為第一組基線,二〇四七年十一月至二〇五〇年之間的神經重構、組織改變和持續性異常則被單獨列出。

  當天晚上,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建立了一個新的封閉項目。

  幾次修改之後,最新一版語義如下:

  【我希望我的身體恢復到二〇四七年十一月三日以前的生理狀態。】

  醫學委員會很快提出問題。

  那個日期也並不對應某種醫學意義上的「完整正常」。以時間作為坐標,只能告訴Lamp「回到什麼時候」,仍然不能回答WRC真正想處理的究竟是哪一部分。

  第三版試圖只處理異常器官。

  【我希望所有因Lamp-001直接或間接作用而形成的異常視覺器官全部消失,並恢復由此受到影響的身體組織,同時不損害我的生命、意識、人格、記憶、認知能力、正常感官功能和既有健康狀態。】

  語義審查組用了五十二分鐘。

  文本繼續增加限定。

  「直接或間接作用」無法驗證。

  「異常視覺器官」需要預先定義。

  ......

  凌晨一點,第四版已經超過六百字。

  第二天上午九點,它超過一千四百字。

  中午以前,審查組停止繼續增加文字。


  原因被寫進項目記錄:

  【文本長度增長正在引入新的語義邊界,其風險不低於原始歧義。】

  下午,醫學委員會提交了一項此前一直沒有被放到核心位置的數據。

  阿南德身上已經切除和取樣的異常視覺器官,與本人組織進行過多輪遺傳分析。

  結果全部一致。

  【DNA來源:阿南德·維什瓦納特。】

  【異常組織屬於其本人細胞譜系。】

  原本被討論過的一條文本因此被直接刪除。

  【恢復屬於我自己的身體。】

  因為這些眼睛從生物學意義上同樣屬於他。

  當天晚上的第二次遠程會議持續到很晚。

  文本已經不再是主要議題。

  因為社會治理委員會提交了一份新的監測報告。

  南宮把材料放上共享屏幕以後,先看了一眼時間。

  「這些內容是在我們抵達印度以後開始明顯增加的。行程本身沒有公開,但附近醫療人員、地方警務車輛和WRC工作人員的活動已經引起部分成員注意。全知教總部仍然要求成員停止針對阿南德的祈願,不過地方社群和私人網絡不完全接受總部指令。」

  最早出現的是一句很短的話。

  【願無蔽者無暇無垢。】

  它來自北方邦一個私人討論組。

  最初只有十幾個人使用。

  幾個小時以後,另一種版本出現在孟買和海得拉巴。

  【願無蔽者持他所見。】

  翻譯組最初對其中一個詞存在分歧。

  原文既可以解釋為「持續」,也可以解釋為「托舉」。

  隨後出現第三句。

  【願無蔽者免於凡俗的困頓。】

  這一句傳播得很快。

  使用者並不認為自己正在威脅任何人。

  討論記錄里,大部分人相信WRC準備再次進行手術,或者將阿南德帶離印度。有人擔心他的異常會被當作疾病治療,也有人認為WRC會迫使他否認「無蔽」。

  他們在禱告裡請求保護。

  兩天以後,更多的版本出現。

  【願他的眼不因我們的軟弱而閉合。】

  【願他的所見不因凡人的恐懼而熄滅。】

  【願痛苦離他之軀,願無蔽永存其身。】

  【願眾生替他承擔血肉之苦,惟願他獨留真知。】

  最後一句被單獨標紅。

  在場的人不寒而慄。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無法確定「眾生替他承擔血肉之苦」在Lamp可能存在的解釋體系中意味著什麼。

  哈桑看著那組文字,很長時間沒有翻頁。

  這些人並不恨阿南德。

  恰恰相反,他們相信自己愛他,相信那些禱詞正在保護一個遭到世界誤解的人。

  有人在禱告下面寫:

  【願他所見永不蒙塵。】

  另一個人回覆:

  【若真知必須由一人承擔,願我們不要親手奪走它。】

  南宮關閉了評論頁面。

  會議沒有繼續展示更多內容,社會治理委員會給出的判斷依舊謹慎。

  這些禱告與Lamp未發現任何直接聯繫。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甚至不認為自己在「許願」。

  對他們來說,那只是祈禱。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隨後提出風險意見。

  如果阿南德主動願望實驗獲得批准,那麼實驗文本的目標將是減少或消除異常視覺器官。

  而當前正在傳播的祈禱中,已經出現了希望「所見保留」「無蔽不被奪走」「凡人不得干預」的明確表達。

  兩類意圖存在方向衝突。

  至於Lamp是否能夠同時識別它們,它會優先響應哪一方,WRC無法判斷。


  會議後半段,哈特曼出奇地沒有繼續討論惡意值。

  他只要求把所有新增禱告保存原文,不進行語義歸併,也不要只統計公開人數。

  「如果我們連誰在提出什麼要求都不知道,」他說,「現在討論讓阿南德再提出一個要求,本身就缺少最基本的前提。」

  凌晨零點四十八分,主動願望干預項目被暫時凍結。

  審批系統生成新的風險意見:

  【建議:在持續性祈願活動影響得到評估以前,不批准阿南德·維什瓦納特主動願望實驗。】

  最下面仍然保留著那個新的問題。

  【如何確認祈願已經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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