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Lamp。」
A-003的聲音不高。
房間裡原本還在進行的幾件事停了下來。
醫學委員會的一名醫生剛剛打開便攜終端,手指懸在屏幕上。哈桑抬起頭,馬利克臉上那點因為重逢而出現的笑意已經消失。南宮仍捂著嘴,過了幾秒才把手放下來。
林崢沒有動。
他站在隊伍側前方,距離阿南德不到四米。進門以後,他已經確認過窗戶、出口、醫療設備的位置,也知道房間裡每個人與阿南德之間的距離。那些判斷在A-003開口以前都有明確用途,現在卻少了一項最重要的東西。
他不知道四米夠不夠。
阿南德沒有表現出攻擊性,還保持著剛才起身迎接客人的姿勢,右手搭在椅背上,手背上的那些眼瞼緩慢張開,其中一隻眼睛轉向牆邊的燈,另一隻停在馬利克身上。
沃爾科夫轉過頭。
「你能確認到什麼程度?」
A-003看著阿南德。他很難說明剛才那種感覺,離開收容室以後,他也從來沒有試圖給它尋找一個準確的名字。它太弱,弱到只要房間裡再多一點聲音,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了。
可那一點東西仍然存在。
「我不知道該怎麼證明。」他說,「但我認得。」
沃爾科夫等了幾秒。
「認得什麼?」
A-003的目光重新落在阿南德身上。
「Lamp留下的東西。」
阿南德原本那雙眼睛看著他。
分布在額頭、太陽穴和頭皮上的其他眼睛仍然各自轉動,幾隻受到聲音吸引,慢慢偏向A-003所在的位置,更多的則停留在房間其他方向。
「你是A-003?」
「是的。」
阿南德「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重新判斷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
「那我應該相信你。」
馬利克嘴唇抽動了一下。
阿南德已經重新坐回椅子裡。他的動作很慢,身體彎曲時,衣領下方幾處眼瞼受到擠壓,陸續閉合。等他重新靠上椅背,那些眼睛又慢慢張開。
沃爾科夫離開房間幾分鐘。
重新進來以後,現場人員已經調整。醫學組只留下一名醫生,林崢和第一行動組退出房間,在走廊維持近距離安全區域。周正岳負責與地方警方和印度方面保持聯絡,其餘人員轉移到一層。
房間裡只剩下哈桑、馬利克、南宮、A-003,以及阿南德的主治醫生。
馬利克坐在阿南德對面。
兩年多以前,他也坐過差不多的位置。那時阿南德右肩後方只有第一隻完整的異常眼睛,腹部第二處組織剛剛形成。他們談過手術,談過全知教,也談過那些正在網上迅速傳播的「無蔽」解釋。
那時候馬利克問過他很多問題。
今天真正需要重新確認的反而不多。
「阿南德,我知道有些問題以前問過。」馬利克把自己的舊調查報告放在腿上,「但今天情況不同。A-003的判斷會讓二〇四七年的調查重新啟動,我們需要把最基礎的事實再確認一次。你本人有沒有向Lamp許過任何願望?不要求正式申請,也不要求你說出口。只要你曾經認真希望Lamp替你完成過某件事,都算。」
阿南德聽完以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他的指尖經過面頰時,附近幾隻眼睛提前閉上,等手離開以後才重新張開。
「如果你把範圍擴大到想法,我只能說,我當然想過Lamp。」他說,「二〇三七年以後,我們討論它很多年。我想知道它是什麼,想知道它為什麼能做到那些事情,也想知道WRC最後能不能理解它。這些念頭我都有過。」
他停了一下。
「但我從來沒有希望Lamp替我做什麼。」
南宮把這句話完整記了下來。
哈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沒有看那些眼睛,只努力看著阿南德原本的雙眼。
「那些祈禱呢?」
阿南德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最早我並不知道。」
「後來我讓他們停下來。」
哈桑把放在腿上的資料翻開。裡面是二〇四七年九月以後逐漸固定下來的幾組祈禱文本,其中幾句話已經在過去三年的調查里出現過很多次。
【願我們的所知匯於你。】
【願你看見我們不能看見之處。】
【願一切遮蔽離你而去。】
【願你替我們接近無蔽。】
「這些話流傳了至少七個月。二〇四七年十一月以後,傳播範圍還在擴大。」哈桑說,「我想確認的不是你有沒有參與,而是你有沒有在某個階段接受過它們。哪怕只有一次,你覺得他們也許是對的,希望那些祈禱真的在自己身上實現。」
阿南德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那隻手看起來已經有些畸形,又像無數某種昆蟲的軀體粘在了上面。
「沒有。」
他輕輕回答。
「第一隻眼睛出現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那些祈禱已經傳播到什麼程度。第二隻出現以後,我開始懷疑有人會把它當成證明。第七隻的時候,我已經公開要求停止。」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
「我希望它們停下來。這一點,你們當年的調查記錄里應該有。」
馬利克沒有翻報告。
「確實。」
「那就好。」
阿南德靠回椅背。
「有一些東西還沒有變。」
窗外傳來一聲很遠的汽車鳴笛。低照度環境讓人很難判斷時間,牆邊的暖光燈一直維持相同亮度,阿南德頭頂靠近左側的幾隻眼睛偶爾會轉向那裡。
後面的確認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二〇四七年十一月以前,阿南德沒有聽見過來源不明的聲音,沒有持續出現內容相同的夢,也沒有產生過前往WRC、接近Lamp或尋找某件異常物品的強烈衝動。
他的活動軌跡能夠由護照、公開活動記錄和全知教內部材料互相驗證。核心成員中已經核實身份的人同樣沒有進入過WRC總部,也沒有發現任何人接觸Lamp衍生物。
這些內容在三年前的報告裡大部分已經存在。
今天只是重新被放進同一張表格。
南宮在最後才開口。
他已經記錄了將近四十分鐘,屏幕上方密密麻麻排列著時間、地點和編號。問這個問題以前,他往前翻了幾頁,重新看了一遍那四句祈禱。
「領導們,我一直有件事沒弄明白。」他說,「這些話我們分析了很久,每個人的解釋都不完全一樣。有人說他們希望你獲得知識,有人說他們希望你突破普通人的感知限制,還有人把『無蔽』理解成一種接近全知的狀態。你比我們更清楚這個組織最初在討論什麼。」
南宮把終端放低了一些。
「如果不看後來發生的事,只看當時那些人真正想要的東西,你覺得他們希望你變成什麼?」
阿南德很久沒有回答。
他身上的眼睛仍在活動。
一隻位於頸側的眼睛閉上以後一直沒有睜開,右側太陽穴附近的另一隻則隨著南宮說話緩慢轉動。原本屬於他的雙眼落在那幾行祈禱文本上。
「他們想讓我知道更多。」
他說。
「最早的『集知』只是把不同人的觀察放在一起。那時候我們討論的是人的局限。」
馬利克安靜地聽著。
這些話他以前聽過。
「後來人越來越多。」阿南德繼續說,「有人覺得,只要信息最後還留在不同人的腦子裡,它們就永遠只是很多份局部觀察。於是他們開始尋找一個中心。」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最後選中了我。」
「為什麼是你?」南宮問。
阿南德笑了一下。
臉頰附近的幾隻眼睛隨之閉合。
「因為我創立了它。」
他的笑很快消失。
「這大概是我應該承擔的部分。」
哈桑抬起頭。
「你不需要替他們承擔祈禱的結果。」
阿南德看向她。
「可你看看我。」
他張開了雙臂。
哈桑沒有繼續。
阿南德重新看向南宮終端上的那幾句話。
「他們想讓我知道更多。後來有人覺得,看得越多,就會知道得越多。」
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指尖沒有真正碰到那些眼睛。
「我告訴過他們,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下午五點零九分,會面結束。
林崢跟著沃爾科夫走到樓梯口。
「安全等級要調整嗎?」
沃爾科夫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護士已經重新進入阿南德的房間。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傳出醫療終端啟動的提示音。
「現階段沒有新的危險行為。」沃爾科夫說,「維持原方案。我們來調查一個人,不是接管他。」
林崢點了一下頭。
「明白。」
當天晚上,調查組返回臨時住所。
南宮在車上完成第一版記錄。此前三年的幾個結論沒有變化:阿南德沒有接觸Lamp,沒有確認過主動許願行為,也沒有出現W-003那種誘導性體驗。
新增的只有一項:
【A-003對阿南德異常作出Lamp-001關聯判斷。】
系統沒有允許它進入正式結論,只標記為:
【特殊實驗對象主觀異常感知報告。】
晚上九點三十分,WRC總部與印度專項調查組建立加密視頻連接。
會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首先重新提交二〇四七年至二〇五〇年間能夠確認來源的全知教祈禱材料。原始文本超過四千份,涉及十一個國家、二十三種語言。大量私人禱告無法統計,能夠確認時間的公開活動只占其中一部分。
社會治理委員會重新建立傳播模型以後,依然無法從祈禱規模與異常視覺器官增長速度之間找到穩定對應關係。
大型活動停止以後,新增器官曾短暫下降。
一個月後重新上升。
某些地區恢復祈禱時,阿南德沒有出現明顯變化。
另一些時間段缺乏大規模活動,新增器官卻持續出現。
三年前讓調查陷入停滯的數據,在加入A-003的判斷以後依舊沒有變得整齊。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隨後調出了傳播範圍最廣的四句話。
屏幕中央只剩下那些禱告詞。
委員會沒有討論這些禱告是否構成願望。
他們首先重新拆解了其中幾個詞。
「所知」可以指知識,也可以指感知所得的信息。
「看見」既可以是視覺行為,也可以表示理解。
「遮蔽」在全知教內部長期用於描述認知局限,並不特指物理障礙。
「無蔽」更接近一種認識狀態。
二〇四七年的審查採用的是全知教內部語義。
這一次,審查組增加了另一套解釋。
如果執行者不接受宗教語境,「看見」可以被壓縮成最直接的感官能力;「更多觀察」可以被轉化為更多視覺輸入;「突破單一觀察位置」也可以通過增加觀察器官實現。
會議畫面右側一直掛著阿南德二〇五〇年二月的醫學影像。
理論委員會主席埃利亞斯·哈特曼直到這時才打開麥克風。
「我反對使用『誤解』這個詞。」
哈特曼把四句祈禱重新排列到屏幕左側。
「如果它確實響應了這些內容,那麼從結果看,它理解得相當準確。祈禱者希望阿南德獲得普通人無法獲得的觀察能力,他獲得了;他們希望他突破單一觀察位置,他現在擁有數百個視覺輸入點;他們希望更多信息進入他本人,這些器官也確實把視覺信號送進了他的神經系統。」
語義與因果委員會主席艾琳娜看著他。
「你準備告訴我們,這也屬於你的惡意值模型?」
「屬於。」
「你打算什麼時候給惡意規定一個國際單位?」
視頻會議里傳出幾聲很輕的笑。
「單位並不重要。你們可以繼續叫它假說。」他說,「我只關心一件事:如果一個願望存在多條滿足條件的路徑,Lamp最後選擇的是哪一條。」
那幾聲笑慢慢消失了。
哈特曼將醫學委員會此前提交的身體結構圖調到屏幕上。
「讓一個人獲得更多信息,有很多辦法。」
「它選擇讓這個人長滿眼睛。」
會議記錄仍然沒有接受「惡意值」作為正式參數。
但反對意見也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即出現。
二十三點十一分,專項調查組提交第一階段結論。
【阿南德·維什瓦納特異常與Lamp-001存在高度關聯。】
【不足以確認持續性群體祈願與人體異常之間存在直接因果關係。】
【無法解釋Lamp-001可能識別相關祈願的物理、信息或認知路徑。】
【無法確認願望成立是否需要目標本人知情或同意。】
【建議恢復二〇四七年暫停的Lamp關聯調查。】
最後一條通過以後,會議已經接近結束。
醫學委員會仍有一份補充意見。
阿南德目前沒有直接生命危險,但異常器官仍在持續增加。大量眼瞼結構長期摩擦造成反覆感染,神經系統承受的視覺輸入遠超正常範圍,組織牽拉和空間定向障礙也在加重。
現有醫學手段能夠處理感染、疼痛和局部損傷。
無法阻止新的眼睛出現。
二〇四七年的切除手術已經證明,單純移除器官也無法終止這一過程。
蘇菲婭一直沒有發言。
她在醫學委員會匯報結束以後重新打開麥克風。
「我想確認一件事。」
會議主持人看向她。
蘇菲婭沒有立即往下說。她把阿南德的醫學資料重新翻到第一頁,那裡仍然是二〇四七年十一月入院時拍攝的證件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三十五歲。
頭髮很短。
臉上還沒有任何異常。
「我們現在討論的治療方案,前提一直是把這些異常器官當成醫學問題。」她說,「可今晚的第一項結論已經改變了這個前提。」
醫學委員會主席沒有打斷她。
「如果A-003的判斷最終成立,如果這些器官確實來自Lamp,那麼繼續切除、控制感染、降低視覺刺激,都只能處理已經發生的結果。」
她停了一會兒。
屏幕上的那張證件照片沒有切走。
「阿南德意識清醒,具備完整的自主決定能力。他本人沒有提出過那些祈禱,也明確要求信徒停止。」
哈桑已經明白她準備說什麼。
視頻會議另一端,幾個人重新打開了剛剛關閉的文件。
蘇菲婭看著屏幕里的調查組。
「如果別人的願望把他變成了現在這樣——」
「能不能讓他自己許一個願望,把自己恢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