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四十分,WRC專項調查組專機離開總部附近的專用機場。
飛機上共二十一人。
沃爾科夫負責整個現場行動,周正岳承擔協調,林崢隨第一行動組進入近距離安全區域;哈桑與薩米爾·馬利克負責全知教歷史和宗教活動調查;醫學委員會派出三名醫生和兩名影像專家;南宮屬於社會治理委員會的數據組;瑪麗亞與兩名國際事務人員負責全程成員國協調。
A-003的位置在機艙中段。
他帶的東西很少。
除了換洗衣物和工作終端,只有幾份已經下載到離線設備里的調查材料。那張二〇五〇年二月的全身照片也在其中,但飛行途中他只打開過一次。
南宮從旁邊經過時看見屏幕,腳步立即加快。
A-003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看了?」
「看過一次已經夠科研需求。」南宮在前排停下來,把自己終端里的成員分布圖調出來,「我現在負責研究那些長在他身體外面的人。」
A-003想了一下。
「全知教成員?」
「對。你這個補充很有必要,不然剛才那句話聽起來也有點噁心。」
林崢在另一側聽見,低頭繼續檢查自己的設備,沒有參與。
下午,專機抵達新德里。
整個過程比SOD預案順利,沒有記者,也沒有全知教成員在機場聚集。WRC調查組的行程沒有公開,地方政府只以國際醫學與社會調查合作的名義完成外圍安排。
抵達北方邦時天已經黑了。
第二天上午,他們先與地方衛生部門和警方完成情況交換。阿南德的主治團隊再次確認,他目前能夠正常交流,近期沒有攻擊、自傷和明顯精神狀態異常,也沒有使用需要特殊隔離的藥物。
下午三點二十六分,調查組抵達阿南德居住的地方。
和檔案里那些宗教組織照片相比,眼前的建築普通得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三層,淺黃色外牆,院子裡種著幾棵樹。一輛送藥的小型貨車停在側門,兩名工作人員正在搬紙箱。遠處的街道仍然有車輛經過,附近居民也沒有因為WRC車隊出現明顯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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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崢先帶人完成內部安全確認。
十九分鐘後,調查組獲准進入。
第一層的照明正常。
牆上掛著醫療許可證、消防疏散圖和幾張當地公益活動的照片。護士站有三個人,其中一名印度醫生和馬利克認識,兩人簡單握手以後便開始核對阿南德當天的身體狀態。
進入第二層以後,燈光明顯暗了一些。
走廊窗戶安裝了遮光簾,頂燈只開啟一半。繼續往裡,連頂燈也關閉了,只留下靠近牆腳的低照度照明。
林崢停下來確認了一遍走廊環境。
負責接待的醫生解釋,阿南德過去幾個月對強光的耐受明顯下降,所以長期生活區域一直保持低照度。手機閃光、攝影補光和戰術照明都需要在緊急情況下使用,普通檢查儘量提前告知。
林崢沒有提出異議,只讓行動組保留應急權限。
A-003一路都很正常。
從下飛機到進入這棟建築,他沒有報告任何異常。
沃爾科夫也沒有頻繁詢問。他只在進入第二層以前確認了一次身體狀態,得到肯定結果以後便繼續前進。
阿南德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門外沒有守衛,只有一名護士和一台移動醫療終端。
馬利克走到門前時明顯慢了一點。
上一次見到阿南德已經是兩年多以前。
那時候異常視覺器官只有十幾處,他還能穿普通衣服,大部分時間也能夠獨立行動。九個月前那張照片雖然已經遠遠超過當年的狀態,至少仍然能夠從正面一眼認出那個人。
護士輕輕敲門。
房間裡很快傳來聲音。
「請進。」
馬利克站在門外,手指在門把上停了一瞬。
聲音和他記憶里幾乎沒有變化。
門被推開。
裡面比走廊更暗。
窗簾全部拉著,只有牆邊一盞低亮度的暖光燈。調查組剛進入時只能看見家具輪廓,一張床,兩把椅子,還有坐在房間深處的人影。
那個人沒有立刻站起來。
「馬利克教授?」
馬利克向前走了一步。
「是我。」
對面停頓片刻。
「你比上次老了一點。」
馬利克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沒有這麼直接。」
「以前看得沒這麼清楚。」
房間裡,人們的視力正在適應黑暗。
林崢最先看清阿南德身旁的桌子,隨後看見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手指仍然正常,只是手背靠近腕部的位置有幾處微微隆起的閉合組織,其中一道瞼緣隨著手掌移動輕輕收縮。
再往上,是前臂。
衣袖沒有完全覆蓋的皮膚上分布著密密麻麻的眼睛。
眼珠子沒有紀律的各自轉動,隨後一起看向了門的方向。
南宮已經看過那張二百九十六處的照片,所以最初並沒有停下。
直到他看見阿南德的臉。
九個月前還能辨認出的額頭已經消失了大半。
從眉骨向上,皮膚被一層層大小不同的眼瞼結構占據。太陽穴附近擠著幾隻更小的眼睛,面頰上的組織幾乎一直延伸到下頜。頭髮已經全部脫落,裸露的頭皮上分布著更多完整眼球,一直越過頭頂,延伸到看不見的枕部。
它們並不同時看向一個方向。
有的朝門口。
有的朝天花板。
有的停在窗簾上。
兩隻靠得很近的眼睛在他轉頭時受到皮膚牽扯,其中一隻短暫閉合,睫毛擦過旁邊另一隻眼睛的上瞼。還有幾處眼白能夠看到明顯充血,透明淚液沿著本來不該出現淚痕的位置緩慢流下來。
他的鼻子還在。
嘴也還在。
原本屬於他的雙眼仍然位於正常的位置。
阿南德扶著椅子站起來。
隨著身體移動,衣領附近又露出幾處正在張開的眼瞼。它們像受到光線和人員移動影響,各自調整視線。衣服下面還有更多細微的起伏,無法判斷究竟有多少處。
南宮右手捂著嘴,心跳的極快。
二月那張醫學照片已經沒有參考意義了。
阿南德看見馬利克,嘴角向上動了一下。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笑。
面頰隨之牽動。
靠近左側嘴角的三隻眼睛被擠得閉合,幾秒以後又依次張開。
哈桑手裡的資料停在原處。
醫學委員會的人沒有靠近,只從各自位置觀察已經能夠確認的組織狀態。林崢站在整個隊伍側前方,注意力在阿南德、房間出口和行動人員之間不斷切換。
A-003進入房間以後,只看了阿南德一眼。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種感覺來得極輕。
甚至比收容室里很多次監測都更弱。
它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能夠描述的形狀。A-003找不到方向,也分辨不出究竟來自阿南德身體的哪一部分。
可他認識。
像一根已經拉得極遠的線,只剩下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牽連。
另一端曾經在他面前。
隔著收容室的燈光、玻璃和那些已經無法重新回憶完整的實驗過程,他接觸過那種東西。
沃爾科夫還在觀察阿南德,沒有來得及詢問。
A-003已經開口。
「是La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