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關閉以後,會議並沒有立刻散場。
哈桑還在整理桌上的資料,技術人員依次退出幾個受限資料庫,最後那張全身醫學照片已經消失,主屏重新變成WRC內部系統默認的深灰色界面。坐在後排的一名年輕研究員卻始終低著頭,手掌抵在胃部,等旁邊的人起身給他讓開位置時,他只說了一句抱歉,隨後幾乎是撞開椅子走了出去。
門還沒完全關上,走廊里便傳來一陣壓抑的乾嘔。
另一名負責資料分析的研究員情況更差。他剛才一直堅持坐在原位,等到會議進入結束流程才彎下腰,抓過桌邊的廢紙簍吐了進去。附近兩個人挪開終端和文件,醫療委員會的一名工作人員過去查看情況,確認只是強烈的生理性噁心以後,遞給他一瓶水。
南宮坐在靠後的位置,一直到自己的終端收到會議結束通知才起身。他臉色也不好,拿起資料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林崢正在門邊等SOD的人完成設備清點,看見他出來,順手把一瓶還沒打開的水遞過去。
南宮擰開瓶蓋喝了兩口,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我原來覺得,經歷過A-005以後,這些方面的事情應該已經很難再刺激到我了。」他說話時還盯著水瓶,像是在重新評估自己剛才那句話,「我又裂開了一次。」
林崢靠著牆,聽完笑了一下。
「這次至少不用重新分財產。」林崢說,「成本比上次低。」
南宮盯著他兩秒,把水瓶蓋重新擰好。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後面的會議室里,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更換廢紙簍。
當天下午四點十二分,文化與宗教委員會提交調查紀要初稿。
2048年被暫停的阿南德·維什瓦納特異常事件重新進入Lamp關聯調查程序。原始檔案、醫學資料、全知教組織記錄以及近三年的社會活動數據全部解除封存限制,權限提升至LEVEL-5。
紀要沒有修改當年的調查結論。
2047年至2048年的調查中,WRC確實沒有找到阿南德本人、全知教核心成員與Lamp-001發生直接物理接觸的證據,也沒有發現該組織持有任何已確認的Lamp衍生物。人體異常與群體祈願之間仍然只保留「存在時間關聯」的表述。
新增內容只有三項。
【原調查狀態:暫停。】
【現調查狀態:重新啟動。】
【建議組織跨委員會現場調查組,對調查對象當前醫學狀態、宗教活動變化及潛在Lamp關聯進行重新評估。】
文件隨後進入安全委員會、醫學委員會和國際事務委員會。
印度方面能夠提供的最新資料比預想中少。
阿南德還活著。
意識清醒,語言能力正常,仍在接受基礎醫學治療,也同意WRC重新派員前往印度。但從二〇五〇年二月以後,他停止配合完整全身攝影。此後的醫療檔案主要由局部檢查、常規血液指標和症狀記錄構成,異常視覺器官的總數再也沒有更新。
最近一份狀態說明為:
【患者當前生命體徵穩定。】
【可自主進食及完成基本日常活動。】
【異常組織持續發展。】
【患者拒絕以單純統計目的進行重複全身影像採集。】
九個月前的二百九十六處,因此成了WRC手裡最後一組完整數字。
社會治理委員會當天重新啟用了全知教專項數據組。
南宮回辦公室以後就再沒閒下來。
2049年A-001事件之後重新活躍的祈願文本被重新收集,各地區成員活動、網絡社群、線下聚會和地方宗教機構的關係也全部進入新的統計。過去一年裡,全知教總部公開發布過多次聲明,要求成員停止將阿南德的身體變化解釋為「無蔽」的證明,但固定祈願早已越過組織控制。
有些地區仍然沿用2047年的文本。
更多地方已經自行改寫。
「看見」這個詞出現得越來越多。
南宮沒有統計所有版本,只讓數據組保留傳播範圍較大的樣本,並把參與人數、持續時間和地區分布單獨標記。至於祈禱時究竟有沒有念出某一句固定的話,他很快放棄了精確判斷。
國際事務委員會同時向印度政府發出正式協調文件。
瑪麗亞負責這次任務。
她用了兩天解決人員入境和設備清單,又花了一天處理SOD攜帶特殊安保設備進入印度境內的授權。北方邦警方提供外圍安全,阿南德目前接受治療的醫療機構繼續承擔醫學支持,WRC人員進入全知教所屬設施時則由雙方共同確認路線。
印度方面希望WRC明確說明這是不是一次針對宗教組織的調查。
瑪麗亞給出的回覆只有現有檔案能夠支持的範圍:
WRC調查對象是持續性人體異常及其潛在Lamp關聯,全知教成員的宗教身份不構成調查依據。
對方接受了這份表述。
第四天下午,專機和航線也得到批准。
同一天下午,調查紀要進入科研管理委員會。
珍妮最先看見附件里的醫學影像。她只打開了第一張,又往後翻了兩頁,很快把顯示比例縮小。
張一鳴從自己的位置抬頭看了一眼。
「縮小以後會少幾個眼睛嗎?」
「至少不會占滿我的屏幕。」
渡邊宏一本正經的說道:「醫學上可能沒區別。」
「但是心理學上有......」
珍妮把終端往桌子中間推了一點,「你要研究自己開。」
A-003坐在另一邊。
他已經讀完了文字部分,停在九個月前那份醫學記錄上。完整影像的權限剛剛開放,他點進去以後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放大。
張一鳴拿著咖啡走過來,在他旁邊停下。
「有什麼感覺?」
A-003抬頭。
張一鳴指了指屏幕。
「以前你接觸Lamp以後,偶爾會發現一些我們檢測不到的東西。A-004那次,你說阿利斯泰爾和奧利弗身上少了點什麼。這個人呢?」
A-003重新看向照片。
阿南德站在純色醫學背景前,身體大部分區域暴露用於檢查。數百隻大小不同的眼睛分布在肩部、胸腹、背部、手臂和雙腿,一些閉合,一些正朝向鏡頭,另一些偏向根本沒有人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照片看不出來。」
張一鳴沒有追問他的感覺是什麼,只把咖啡杯放到桌邊。
「那如果見到本人呢?」
A-003想了一會兒。
「也許能知道。」
珍妮聽見這句話,從自己的屏幕後抬起頭。
「我建議你重新組織一下語言。尤其是『見到本人也許能知道』這一句,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給自己增加出差任務。」
A-003也意識到了。
「沒關係,我不介意出差。」
「出差的補貼很高,我願意去。」
珍妮坐回去,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
當天晚上,專項組收到科研管理委員會補充意見。
A-003目前無法通過照片、錄像或既往醫學資料判斷阿南德異常是否與Lamp相關;考慮到其自身實驗後持續存在的異常感知記錄,建議在安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進行現場觀察。
安全委員會沒有馬上批准。
沃爾科夫要求對風險重新評估。
一個已經受Lamp影響的特殊實驗對象,與另一起尚未確認來源的人體異常發生近距離接觸,本身就增加了新的變量。醫學委員會也提出限制,A-003不得脫離調查組單獨接觸阿南德,不參與任何未經審批的誘導、願望複述或者祈願測試。
第二天上午,最終任務名單更新。
文件頂部是印度專項調查組成員補充名單。
他的編號排在醫學觀察人員後面。
【A-003】
【任務角色:異常關聯觀察員】
【任務內容:現場觀察調查對象,並報告任何與既往Lamp-001接觸經驗相似的主觀異常。】
【限制:不得獨立接觸調查對象;不得主動實施任何形式的願望驗證;行動期間服從SOD現場安全安排。】
A-003讀完以後,把文件轉給張一鳴。
「我要準備什麼?」
「正常出差的東西。其他裝備有人準備。」張一鳴把文件還給他,又想起什麼,「另外別因為他們給你的任務寫著『觀察』,到了現場就一直盯著人看。社會治理那邊剛發了接觸規範,阿南德現在很反感被當成展品。」
A-003點了點頭。
珍妮在旁邊補了一句:「如果他們還要求你帶什麼特殊設備,先告訴我們。你現在屬於我們委員會正式借出去的人,不能到了印度才發現別人給你安排了一套我們都不知道的實驗。」
「應該不會。」
「你上次也覺得應該不會分成兩個人。」
A-003停了一下。
「那個不是我。」
珍妮反應過來,朝社會治理委員會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對。最近奇怪的事情太多,我已經開始把你們混著算了。」
調查準備進行到第五天時,南宮給新加坡那邊打了電話。
時間不算晚。
新加坡剛過晚上九點,另一個南宮還在辦公室,背景里能看見玻璃隔斷和已經關閉了一半的工作區。他接通以後看見屏幕另一邊那張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臉,第一反應是檢查來電時間。
「你今天居然沒等我睡覺以後再打,看來WRC最近的人道主義培訓確實有效。」
南宮靠在住所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可樂。
「我今天看了一份資料,想跟你分享一下。」
對面的人立刻停住了收拾桌面的動作。
「你每次用這種語氣說『分享』,後面通常都沒有好事。上次是你們新辦公區的認知風險培訓,我閉著眼試了二十分鐘,第二天開會差點睡著。」
「這次跟培訓沒關係,是一個印度人。」
南宮花了不到兩分鐘,把阿南德的情況講完。
最初那個肩胛下方的眼睛、幾年間持續增加的視覺器官,以及九個月前最後一次完整檢查確認的二百九十六處。
說到一半,對面已經坐回椅子裡。
等他說完,屏幕里的人沉默了幾秒。
「你專門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把這個東西描述給我聽?」
「差不多。」
「資料呢?」
「LEVEL-5,你看不了。」
另一個南宮緩慢地靠向椅背,像是終於理清了這個電話存在的唯一功能。
「所以你自己看完噁心了,又不能把照片發給我,就改成口述?」
南宮喝了一口可樂。
「不能只有我自己被噁心到。」
兩張相同的臉隔著屏幕維持了幾秒。
「你現在這個行為,從人格發展角度看,對證明我們已經是兩個獨立的人很有幫助。」
「為什麼?」
「因為我很確定,我以前沒這麼缺德。」
「我那天差點都吐了,當時滿屋子都是嘔吐物的味道。」
對面懶得繼續爭,低頭關掉桌上的文件。
「還有別的嗎?如果後面還有三百隻耳朵或者兩百張嘴,你最好一次說完,我不想再接第二個電話。」
南宮很認真地想了想。
「目前只有眼睛。」
「『目前』這個詞你也可以省掉。」
電話被掛斷。
不到一分鐘,終端又收到兩條消息。
【我現在覺得背後有東西在眨眼。】
【如果之後脫秘,把照片給我看看。】
南宮看完,心情明顯好了不少。
他回了一句。
【建議去眼科。】
對方沒有再回復。
調查組出發前一天,印度方面發來最後一批確認文件。
阿南德同意見面。
見面地點是一處由全知教長期租用、目前用於康復和日常治療的小型醫療設施。印度警方完成外圍檢查以後認為安全風險可控,SOD仍然堅持提前進入現場確認路線、備用出口和應急醫療條件。
下午,南宮收拾完行李,快到六點時又撥了一次新加坡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另一個南宮還在宿舍,正準備午休,看清來電人以後表情明顯不太友善。
「如果還是眼睛,我現在掛。」
「我明天要去印度。」
對方原本準備按掉通話的手停了下來。
南宮把終端靠在桌邊,一邊檢查護照和工作證,一邊說道:「專機早上七點四十起飛,先到新德里,再轉北方邦。你之前不是問我這個案子最後怎麼處理嗎?現在答案有了,要去看本人。」
屏幕里的人安靜了一會兒。
「你去幹什麼,不怕被嚇到。」
「我負責組織和成員調查,人體那部分有醫學委員會。SOD也去,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去兩個人,A-003也在名單里。」
聽到最後一個編號,對方皺了一下眉。
「把A-003帶過去,是因為你們懷疑這件事真跟Lamp有關?」
「目前只是增加一個觀察手段。他自己說照片看不出來,見到本人也許能判斷。」
另一個南宮想了一會兒,坐得稍微直了一點。
「你們現在為了一個『也許』,已經願意把A-003帶出WRC去見另一個LEVEL-5異常對象了。看來那張照片比你昨天描述得還糟糕。」
南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昨天?」
「前天。你自己連噁心別人是哪天都記不清了。」
「最近事情多。」
「那就少打電話。」
南宮笑了一下,把證件塞進行李外層。
對面看著他收拾,過了片刻才繼續說道:「既然是工作,我也不勸你別去。不過回來以後有一件事提前說清楚,照片不用給我看,醫學影像不用給我看,你們現場拍到的視頻也不用想辦法形容給我聽。上次已經算共享過了。」
「LEVEL-5資料本來也不能給你。」
「很好,希望你把保密紀律堅持到底。」
南宮拉上行李箱。
「你突然這麼支持WRC制度,我應該把這段錄下來發給我們主任。」
「你敢錄,我就向監察委員會投訴你。」
電話結束以後,南宮嘟嚷了一句。
「明明就很想看,我還不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