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前，長世村專項調查進入最後階段。
WRC完成了最終報告，並將處置建議正式提交中國方面。
報告沒有提出統一的「解決辦法」。
WRC確認：
已經有足夠證據表明，這些被村民稱作「老人」的存在，並不能簡單作為家屬情緒、集體認知或者遺體管理問題處理。
WRC提出：
如果某個持續人格能夠穩定、反覆表達離開的意願，應當允許地方政府在充分核驗本人意願以後，為其提供離開長世村的可能。
身體、骨灰或者其他物理遺存是否同行，由本人決定。
走多遠，也由本人決定。
任何階段如果要求停止或者返回，都應得到尊重。
WRC並不知道離開以後會發生什麼。
報告裡只寫了一句：
【對於明確表達離村意願的持續人格，建議給予自主選擇的機會。】
涉及自由意志、人身權利以及地方治理的問題，最終仍由主權國家自行處置。
WRC只提供異常研究結論和技術支持。
中國方面隨後接收了報告，長世村專項調查轉入長期觀察。
到這裡，WRC仍然沒有找到異常最初出現的原因。
語義與因果審查委員會嘗試過很多種願望文本。
沒有一條能夠得到證明。
調查組也始終沒有找到能夠確認接觸過Lamp-001的人。
最終檔案里，與Lamp相關的結論仍然只有：
【關聯性：未確認。】
【無法排除。】
十二月二十四日，總部開始進入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
下午三點以後，科研管理委員會辦公室里的人就明顯少了。
珍妮早上已經收拾完自己的東西，臨走之前在公共桌上放了一盒包裝得很誇張的薑餅，盒蓋上貼著一張紙條，提醒任何準備留到晚上工作的人至少記得吃飯。
渡邊宏下午四點多離開。
張一鳴原本也想早點走，結果被一個實驗附件拖到接近六點。
他關掉終端的時候，辦公室只剩A-003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你今年還是不出去玩？」
A-003正在核對一個文件編號，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想去。」
張一鳴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把桌上的薑餅盒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那你別把珍妮的庫存浪費了。」
A-003看了一眼盒子。
「太甜。」
「而且我吃了也沒用。」
張一鳴被他說得笑了一聲。
「她聽見會傷心的。」
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問：「還剩多少？」
「十幾個附件。」
張一鳴沒再勸。
「那我走了。」
「好」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異常的安靜。
走廊另一側偶爾還能聽見有人拖行李箱，電梯每隔一陣響一次。總部生活區已經開始布置聖誕裝飾，內部通訊頻道里不斷有人發照片，問還有誰沒下班。
A-003沒有理會。
他對聖誕節一直沒什麼特別感覺。
前一年這個時候，他還因為一款遊戲卡關主動留在總部，後來被人從B3區域趕出來。去年他留守的時候，行政事務局從附近的鎮子裡幫他弄來兩隻貓。
原主人要出國，機緣巧合之下，總部同意接受這個寄存寵物的臨時任務。
今年情況也差不多。
七點以後，科研管理委員會這一層基本沒人了。
A-003把耳機摘下來，開始處理最後一份長世村地方材料。
這些文件大多不重要。
村史、歷年人口登記、道路硬化工程、農村電商培訓、老年活動中心建設、文明家庭評選、春節文藝活動。
還有十幾年前當地開展精神文明建設留下來的照片和匯報材料。
很多文件的格式幾乎一樣。
標題很長，正文也差不多。
加強基層治理，推進移風易俗，深化文明建設，弘揚優良家風......
A-003一邊核對年代，一邊給附件重新分類。
其中一份材料來自長世村村委會早期的文明村創建資料。
正文前半部分介紹村容村貌、環境衛生和產業發展，後面用了很長一段總結村風建設。
「長世之名，取世代綿延、家業長久之意，寄望後人安居於此，薪火相傳。」
【近年來，長世村堅持以文明家庭創建、孝老愛親和鄰里互助為抓手，持續推進文明鄉風建設，倡導敬老愛幼、守望相助、和睦相處，逐步形成家庭團結、鄰里融洽、老有所敬、幼有所愛的良好村風。】
他掃了一眼。
很普通。
類似的話，他已經看過很多份。
他繼續往下翻。
下面是一張很多年前的集體照片。
照片拍攝地點應該是村委會以前的院壩。
裡面擺了幾十桌，老人坐在前排，年輕人在後面端菜，孩子擠在桌子之間。照片下面的文字記錄了當天的活動流程。
最後一段是主持人的結束語。
【今年在家的都來了，外頭能趕回來的也基本趕回來了。老人都說，過日子圖的就是一家人齊齊整整。咱們長世村的人，一個都別少，一個都別散。】
A-003看了幾秒。
有點熟。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好像以前聽誰說過，又或者在某份訪談里看到過。
長世村的材料太多，老人說話也經常重複，很多家屬都提過一家人、回來、別走遠之類的話。
他想不起具體是哪一次。
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值班保安經過的時候朝裡面看了一眼。
「怎麼還沒走？」
A-003抬頭。
「快了。」
「今天食堂九點關。」
「好，謝謝。」
腳步聲繼續往前。
他重新看向屏幕，最終沒有增加任何備註。
材料的來源明確。
他在歸檔欄里選擇了原來的分類。
【地方社會文化資料】
他完成所有文件歸檔之後，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生活區的聖誕活動還沒結束，遠處有人放了一段音樂，隔著兩層門只能聽見模糊的節奏。
他拿起桌上的薑餅，咬了一口。
還是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