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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庖丁解牛

2026-10-19 14:00:49 作者: 貪睡維維

  二〇五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南京仍留著春節的痕跡。

  道路兩側的紅燈籠還沒有拆完,機場高架入口堵了很長一段,沿街商鋪玻璃門上的福字已經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唐昭寧坐在WRC派來的車裡,膝上放著一台薄型終端,母親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還停在屏幕最上方。

  【到了說一聲,什麼時候能回來提前告訴媽。】

  她看過以後沒有馬上回復,先把航班授權、總部臨時通行權限和任職文件重新核對了一遍。

  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仍處於籌備階段,編制二十七人,首批到崗十二人。她的名字已經寫進正式文件,辦公室主任,直屬社會治理委員會,向主席喬納森·阿什福德匯報。

  司機繞到後方取行李時,唐昭寧已經推門下車。她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深灰色文件包,身上那件暗紅色大衣是母親春節前陪她挑的,價格比她原先準備購買的那件高了一倍。母親認為她去WRC總部上任,總該穿得像一個會被人記住的人。

  喬納森站在專用通道入口等她。

  「我以為您昨天已經把需要說的話說完了。」唐昭寧走到他面前,將登機授權遞給安保人員,「總部任職文件已經發下來了,您現在再來機場攔我,只能修改機票,改不了任命。」

  「昨天談的是你進入總部以後負責什麼,今天談的是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進入總部。」喬納森等安保人員核驗完畢,與她一同走進通道,「這兩件事看起來很接近,實際可能讓你走向完全不同的位置。我不希望你抵達梅斯提亞以後,才發現自己接受的並不只是一項職務。」

  「如果這項職務真的能夠按照文件寫得那麼清楚,您也不需要親自到南京。」唐昭寧接過自己的證件,朝他笑了一下,「既然您來了,我可以在飛機上繼續聽。十個小時足夠您把所有沒有寫進文件的內容告訴我。」

  喬納森看了她一眼,隨後跟上了她的腳步。

  WRC專機於上午十點四十分離開南京。

  飛機爬升以後,城市很快沉到雲層下面,客艙前方的公共屏幕自動接入國際新聞頻道。當天最重要的一條消息來自梅斯提亞,總部外圍的山體被積雪覆蓋,幾架大型工程運輸機停在新建成的專用平台上,遠處還能看到尚未拆除的施工圍擋。

  主持人身後的標題占據了屏幕下方。

  【Lamp-001完成深層轉移,零號室正式投入運行。】

  畫面只公開了運輸進入地下設施以前的一小段。黑色密閉艙被固定在無人運輸平台中央,周圍跟隨著SOD工程安保人員,所有人的面部和身份標識都經過處理。

  新聞隨後切換到一張經過簡化的設施剖面圖。

  Lamp-001新的核心收容室位於地下約一千八百米,常規人員通道已經取消,辦公區、長期生活區和實驗準備區全部與零號室分離。今後只有在獲得正式實驗授權以後,封閉運輸系統才會啟動,將Lamp送往指定實驗區域。

  實驗完成後重新送回。

  唐昭寧把聲音調低了一些,看了那張剖面圖幾秒。

  「以前是人往Lamp旁邊搬,現在是把Lamp送到人碰不到的地方。」

  喬納森正在翻一份紙質材料,聞言抬了一下眼睛。

  「過去很多部門都認為距離近一些效率更高。設備維護、實驗準備、科研支持,最後連長期辦公崗位也逐漸進入核心區域。後來發生的事情越來越多,大家終於覺得效率沒有那麼重要。」

  「把一件危險的東西放遠一點,本來不算複雜。」

  「機構里最難做的事情,經常就是那些說出來很簡單的事。有些變化會讓很多人原先擁有的便利和權限一起消失。」

  唐昭寧沒有繼續評價。

  

  新聞很快進入下一條。

  【WRC安全執行局全面接管總部日常安防。】

  唐昭寧看完新聞稿,好奇的問道:「成員國把人撤出去,SOD把權限收回來,新聞里卻只說這是一次安保體系調整。等各國發現自己已經失去直接接觸核心區域的機會,新的運行方式大概已經成為事實。這個決定是誰推動的?」

  「安全委員會提出,阿德里安支持,理事會以二十一票通過。

  各國代表獲得了遠程監督、定期核驗和應急介入權,因此表決時沒有出現太大阻力。」喬納森翻過一頁文件,繼續說道,「你以後會看到很多相似的決定,每一項都保留了各方權利,所有權利加在一起,卻未必還能改變WRC的行動。」


  「我更關心二十一票以外的六票。多數意見負責讓事情發生,少數意見負責告訴以後的人,當時已經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喬納森把手裡的材料合上。

  「你還沒有到總部,已經開始要求理事會保存你的敵人了。」

  「我更怕所有人都同意。所有人同時覺得一件事很安全的時候,通常只說明沒人願意繼續表達了。」

  喬納森沒有接這句話。

  新聞頻道繼續往下切換。

  羅馬出現在屏幕上。

  聖彼得廣場的畫面只持續了不到十秒,隨後鏡頭轉入梵蒂岡新聞發布廳。字幕顯示,多個世界主要宗教組織經過數月協調,已經就Lamp相關異常現象發布新的共同原則說明。

  不同宗教傳統仍然沒有接受統一的性質解釋,卻在一個問題上形成了高度接近的立場。

  屏幕下方出現一段梵蒂岡聲明摘要:

  【由Lamp導致的異常效力本身,不構成神聖權威的證明,亦不得據此認定其屬於新的公共啟示。】

  主持人隨後補充,其他宗教組織雖然使用了不同表述,也普遍反對僅以「能夠產生超常結果」作為神聖身份、宗教權威或新啟示成立的依據。

  喬納森看了一會兒,唐昭寧也把目光從屏幕上收回來。

  新聞繼續播放,但他們沒有再看,喬納森將一份文件放到兩人之間。

  「過去的WRC可以花幾個月研究一份願望文本,因為任何人要求加快進度,我們都能用安全理由拒絕。

  三月二十日以後,這種狀態很難繼續維持。各委員會要求恢復實驗,成員國要求提高數量,申請者要求公布排序標準,安保部門則希望把每一次接觸Lamp的時間壓縮到最低。

  每一項要求單獨看都有依據,放在一起以後,WRC已經找不到能夠同時滿足它們的運行方式。」

  「所以您覺得事情正在失控。」

  「我參加了過去兩年的大部分理事會和專項會議,最讓我不安的並非某一次表決,也不是哪一個國家突然施加壓力。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默認WRC必須給出答案,區別只剩下答案應當多快、應當先給誰、應當由哪個國家承擔風險。

  一個機構承受的期待超過它能夠履行的範圍時,擴權看起來往往是唯一有效的處理方式。」

  唐昭寧打開桌上的文件,文件標題《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首批工作事項說明》。她從第一頁開始翻,速度很快。

  她在機構編制上短暫停留,然後跳過了辦公區安排,在第三頁停了下來。

  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負責收集涉及群體性願望、社會影響、公眾參與以及相關社會風險的材料,對重大公共願望事件提出協調意見,並根據需要參與跨委員會研究。

  文字看起來很完整。

  她繼續往後翻。

  申請系統完成初步分類以後,可以向該部門抄送材料。

  安全委員會形成風險判斷以後,可以徵求社會治理意見。

  倫理委員會認為事項涉及廣泛社會影響時,可以邀請該部門參與。

  公共事務部門也可以在事件形成較大輿情以後,要求協助評估。

  唐昭寧翻到最後。

  一共七頁。

  她重新翻回第三頁。

  「這是誰寫的?」

  「秘書處和社會治理委員會一起。」

  唐昭寧把文件放平。

  「如果您看過,那應該知道問題在哪。」

  喬納森沒有順著她的話問,只讓她繼續。

  「所有材料都是事情已經被別人處理過以後才送過來。換句話說,別人先決定這是什麼,再決定要不要讓我看。」

  喬納森說道:「你負責的是社會治理,不是申請審核、安全調查或者倫理審查。專業判斷當然由他們先做。

  不過嘛,這也是阿德里安希望你進入總部的原因之一。」

  喬納森重新拿回文件,將它合在手邊,「他看過你去年提交的報告,也在理事會上引用過那句話。現實正在繞過WRC的門,原有的個人申請制度已經攔不住外面的變化。


  他需要一個熟悉公共授權、集體決策和跨國治理的人,把那些變化重新裝進程序里。」

  唐昭寧靠在座椅上,神情依然平靜。

  「那我這個職位能夠碰到的東西,應該要比這份文件寫出來的多得多。」

  「正因為如此,你需要小心阿德里安,也要小心那些正在接近WRC的政客。他們未必要求你替他們說話,只會給你一個看起來必須解決的問題,再給你足以解決它的權限。

  等你建立起制度,他們會拿著你的制度去做自己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而你很可能仍然相信,至少由你制定規則比交給別人更安全。」

  唐昭寧聽完以後,將終端打開在了桌面。

  「兩年前您邀請我進入總部,我確實不願意來。那時候我剛進入亞太院外審查體系,見過的申請還不夠多,也沒有看清一條規則抵達基層以後會變成什麼。

  後來我見過家屬替病人作決定,也見過機構把自己的意志包裝成申請人的選擇。規則寫在總部的時候是一回事,走到下面以後,往往會變成另一回事。」

  她將那份職務說明轉入工作目錄,在首頁建立了第一條批註。

  「我留在外面,是因為還沒有看完他們繞過制度的方式。現在願望實驗即將恢復,全世界都知道了,多個人的願望可能產生某種結果。

  繼續留在院外審查機構,只能看見他們遞交上來的材料,我要去總部看看,WRC準備怎樣回答這些人。」

  喬納森沉默了一會兒,將窗側遮光板調低。

  「你說得像是已經準備好了,但年輕人對自己的應變能力通常過於樂觀。你可以接受成為阿德里安的刀,也可以利用他提供的權限建立自己的制度,只是別忘了給自己留一條能夠離開的路。

  WRC正在進入從未有過的位置,今天獲得的每一項權力,將來都可能變成追究責任時的一份證據。」

  「我從來不反對留下證據,責任更不可以等到失敗以後再分配。」唐昭寧整理了一下大衣袖口,眉尾那道很淺的斷痕在舷窗透進來的光線里顯得更加清楚,「如果一項規則由我推動,我會把名字留在上面;如果它將來傷害了人,也不應該刪掉簽署記錄。至於成為誰的刀,我並沒有您想像中那麼介意。刀可以被人使用,也可以決定自己適合切開什麼。」

  喬納森輕輕搖了搖頭。

  「你願意成為刀,卻又相信自己能夠決定刀落向哪裡。

  昭寧,這兩件事很難同時成立。握刀的人選擇何時使用你,局勢則決定刃口最終朝向誰。等你發現方向已經變了,未必還有機會把自己收回來。」

  唐昭寧沒有急著反駁。她把桌上的杯子向旁邊挪開,為那份內部討論稿騰出足夠空間,隨後用手指沿著文件中央尚未完成的流程圖慢慢划過。

  「中國有個庖丁解牛的故事。那把刀用了十九年,刃口仍然像剛磨過一樣,因為庖丁從不拿它和骨頭硬碰。他順著筋骨之間原有的空隙進入,找到結構的脈絡,再讓整頭牛沿著那些縫隙分開。」

  她抬起頭,繼續說道:

  「國家、法律、國際組織和WRC也有各自的關節。大部分人撞上去時,只會覺得它們堅硬,所以不斷要求更大的力量;我更願意先找到權力如何傳遞、責任在哪裡中斷、哪些人擁有簽字權卻不需要承擔後果。只要沿著這些地方進入,我未必需要折斷什麼,也未必會讓自己磨損。」

  「故事裡能夠看見縫隙的是庖丁,刀本身看不見。」喬納森將手掌放在那份文件上,沒有讓她繼續翻頁,「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斷,但最好始終記得,真正決定刀往哪裡走的人,可能站在你看不見的位置。」

  唐昭寧看著他的手,臉上重新出現了笑意。

  「所以我才要進入總部。留在外面只能看見刀落下以後的結果,走進去,至少有機會看清誰握著它。您親自來中國把我帶回去,應該也不是為了勸我永遠站在安全的位置。」

  喬納森最終收回了手。

  「我來,是因為WRC需要你這樣的人。我提醒你,是因為它需要你的方式,可能比你預計得更快。」

  「所以,你知道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

  傍晚五點前後,飛機開始下降。

  梅斯提亞外圍的雪山已經能夠從舷窗看清,總部新擴建的區域藏在山谷另一側,遠處還能看到新建平台留下的工程車輛。


  專機接入WRC內部網絡時,唐昭寧的終端連續跳出十幾條入職提醒。

  門禁權限、內部通訊、辦公室分配、人員名單,還有幾封歡迎郵件。

  她只看了第一眼,準備稍後處理。

  隨後,一條優先級明顯更高的內部通報彈了出來。

  【全球申請系統檢測到異常大規模提交。】

  唐昭寧點開。

  頁面最上方的數字仍在變化。

  【當前數量:11,407】

  幾秒以後刷新。

  【11,982】

  提交來源分布在六十多個國家,大量申請在極短時間內連續進入,文本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九。

  系統已經自動提高安全等級。

  【初步風險判斷:疑似協同式網絡攻擊或自動化批量提交。】

  AI處理建議仍在生成。

  【已啟動來源追蹤、帳戶真實性核驗及異常流量隔離。】

  頁面下方已經列出即將參與初步判斷的部門。

  全球申請審查系統、安全委員會、信息科學委員會、科研管理委員會。

  唐昭寧往下看。

  最末尾多出一行剛剛增加的灰色文字。

  【根據社會治理委員會主席喬納森·阿什福德建議,本事項同步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

  她看了幾秒。

  飛機在這時接觸跑道。

  機身輕輕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的數字再次刷新。

  【12,316】

  唐昭寧點開了那份申請原文。

  系統里出現的是同一份願望文本,附件說明里有一句話。

  【如果一個人的願望不足以被聽見,請允許我們一起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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