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打開時,梅斯提亞的天已經暗了下來。機場跑道兩側堆著清理後留下的積雪,遠處山體只剩下大片灰白色輪廓。SOD人員登機完成身份核驗,喬納森剛走下舷梯,一輛等候在旁邊的公務車已經打開車門。
「總部68號會議室。」喬納森說道。
唐昭寧把行李交給隨行人員,只帶了那個深灰色文件包上車。
終端里的數字還在增加。
【13,084】
【13,217】
【13,406】
系統安全等級已經從普通異常流量提升至二級網絡安全事件。信息科學委員會正在核驗提交來源,大量請求被臨時隔離在正式審核隊列之外,卻仍允許完成身份驗證和材料保存。
那句話始終附在申請說明最上方。
【如果一個人的願望不足以被聽見,請允許我們一起請求。】
唐昭寧看過以後,直到車輛進入總部都沒有再說話。
……
晚上六點零七分,會議已經開始。
總部B座三層的一間中型會議室里坐著十幾個人。信息科學委員會、安全委員會、全球申請審查系統都派了代表,科研管理委員會也來了兩個人。
張一鳴坐在靠近屏幕的位置。
他面前擺著兩台終端,其中一台仍在不斷刷新提交數量。聽見門響以後,他轉過頭,看見喬納森身邊的女人,很快又把視線移回屏幕。
信息科學委員會負責人正在匯報初步排查結果。
「第一輪流量分析已經完成。目前可以排除傳統意義上的自動化網絡攻擊。絕大多數請求都來自正常用戶操作。」
主屏幕上展開一張世界地圖。
六十多個國家亮起不同顏色的標記。
「帳戶註冊時間差異很大,最早的已經存在四年以上,最近註冊的也完成了獨立身份核驗。」
一名安全委員會人員問道:「代理節點和遠程控制呢?」
「檢查過。看不出大規模自動控制痕跡。而且,他們附帶的醫學材料大部分真實。」
負責人切換頁面。
一份份不同語言的診斷書、影像摘要、醫院證明和移植等待記錄出現在屏幕上。
「德國,五十一歲,終末期心力衰竭,等待心臟移植十七個月。」
「印度,十二歲,先天性膽道疾病,已經進入肝移植等待程序。」
「阿根廷,四十四歲,長期透析。」
「加拿大,造血系統疾病。」
「日本,肺纖維化。」
他停了一下。
「我們已經抽查了六百七十二個帳戶,其中六百五十一份主要醫療材料能夠和原始機構記錄對應。其餘二十一份還在等待跨境核驗,目前也沒有發現明顯偽造。」
安全委員會的人皺起眉。
「所以一萬多個人在同一天,自發寫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相同的文本?」
「當然不是自發。」
張一鳴接過話。
他把另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文本來自全球患者申請人聯盟。公開版本在今天上午已經發布,他們隨後通過成員網絡、患者互助群和醫療申請援助渠道通知了大量用戶。」
屏幕上出現那份統一願望。
【我希望所有參與本次聯合請求、患有終末期器官衰竭及相關嚴重疾病的患者,在不傷害、替代、轉移、奪取或者剝奪任何其他自然人生命健康權益的前提下,恢復正常、穩定且能夠長期維持的身體功能。】
文本下方附著一份不斷擴大的關聯人員名冊。
張一鳴繼續說道:
「他們知道WRC目前只接受自然人帳戶提交,所以沒有嘗試建立一個不存在的組織帳戶。每個人都自己登錄,自己核驗身份,自己點擊提交。」
他看向安全委員會的人。
「從系統角度說,他們沒有攻擊系統,只是把系統按照設計方式用了很多遍。」
安全委員會代表看著屏幕。
「有組織地製造異常流量,本身也可以構成安全事件。」
「理論上沒問題。」信息科學委員會負責人說道,「但那是行為定性,不是技術事實。技術上,沒有檢測到攻擊行為。」
喬納森直到這時才開口。
「先暫停定性。」
他將身旁的位置讓出來一點。
「介紹一下。唐昭寧,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主任,今天正式到任。」
房間裡不少人已經從內部任職通報里見過她的名字,但見到本人還是第一次。
喬納森跳過了她過去的履歷。
「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今天起正式進入運行。凡涉及三人以上關聯願望、組織化提交或者明顯具有公共影響的事項,先同步給她。」
他說完以後,目光掃過會議桌兩側。
「這是理事會同意的試行安排,具體流程以後再補。」
安全委員會代表問:「同步到什麼程度?」
「知悉材料,參與研判。各委員會原有權限不變。」
喬納森說得很平靜。
「風險認定,實驗流程設計,倫理判斷還是你們自己的事。不過在你們各自給事情下定義以前,讓她先看一眼。」
......
唐昭寧坐下以後,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她一路上已經看完了患者聯盟的公開說明,此時又把申請原文、提交時間和傳播路徑從頭翻了一遍。
「辛苦各位了。」
「最早什麼時候開始集中提交?」
信息科學委員會負責人回答:「下午四點五十二分。五點以後明顯加速。」
「患者聯盟有沒有要求WRC把這些申請合併成一個實驗編號?」
「公開聲明里用了『聯合請求』,但系統內無法做到正式合併申請,也沒有統一主體授權。」
「要求改變排序嗎?」
「公開聲明里要求增加醫療類實驗比例,沒有正式要求這些帳戶整體提前。」
「有沒有指定誰能夠代表全部申請人修改文本?」
「目前沒有看到。」
唐昭寧抬起頭。
「那他們的行為還沒有走到你們現在討論的那一步。」
安全委員會代表看向她。
「哪一步?」
「攻擊,或者共同申請。」
她把統一文本放大。
「他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讓WRC承認這些申請彼此有關。系統過去看到的是一萬個編號,他們要讓我們看到這是一群正在一起行動的人。」
張一鳴接了一句。
「所以網絡安全預警反而幫了他們一次。至少現在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們。」
「沒錯。」
唐昭寧把頁面關閉。
「他們暫時不需要改變制度,只需要證明現有的規則沒辦法繼續把這些人當成彼此無關的個體。」
安全委員會的人仍然不太接受。
「無論他們想證明什麼,有組織地讓一萬多份相同文本同時進入系統,都屬於施壓。」
「當然。」
唐昭寧沒有否認。
「而且有效。」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她繼續說道:
「既然有效,就更沒必要假裝這只是一次技術事故。把他們標成網絡攻擊者解決不了申請,也只會送給對方第二個議題。」
喬納森看向患者聯盟的聯絡頁面。
「能找到負責人嗎?」
張一鳴點開已經整理好的資料。
「患者聯盟今天下午指定了四名公開聯繫人。托馬斯·里德是主要協調人之一,目前在線。」
唐昭寧看了一眼時間。
「接進來。」
……
視頻連接在三分鐘後建立。
托馬斯·里德坐在一間明顯臨時改出的辦公室里。
鏡頭後方不斷有人經過,印表機持續工作。牆上貼著不同語言的患者申請提醒,桌面堆著厚厚幾摞材料。
他沒有因為會議另一端坐著多少WRC高級人員而顯得拘謹。
畫面穩定以後,他先看見了喬納森。
「阿什福德爵士。」
喬納森簡單回應。
「里德先生。今天這次聯繫不是正式談判,我們需要先確認你們正在做什麼。」
托馬斯笑了一下。
「你們的系統已經把我們當成網絡攻擊了,我以為確認工作已經做完了。」
信息科學委員會負責人說道:「目前已經排除網絡攻擊。」
「那很好。」
托馬斯點了一下頭。
「我們這兒的一萬多個病人暫時又變回了人。」
會議室里的氣氛隨即變了一點。
安全委員會代表想說什麼,唐昭寧先開了口。
「里德先生,我是唐昭寧,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主任。這個辦公室今天開始運行。」
托馬斯看向她。
「那你來得正好。我們這裡很多人已經等不起了。」
「所以我們現在就在處理。」
唐昭寧把患者聯盟的公開說明投到兩邊共享屏幕上。
「你們的一萬多份申請都會保留。在討論怎麼處理以前,我想先確認一個問題。」
托馬斯一直在視頻另一段打量著她。
唐昭寧說道:
「你們是在共同表達,還是共同決定?」
托馬斯微微皺眉。
「我不認為這兩件事應該被分開。所有提交申請的人都希望WRC增加醫療願望實驗,也都希望那些已經沒有治療選擇的人獲得機會。
過去幾年,他們一直分別提交材料,得到的結果是分別排隊、分別等待、分別死亡。現在他們決定一起說話。」
「這就是共同表達。」
唐昭寧說道。
「我問的另一半是,你們有沒有一起作出一個決定。」
托馬斯的語氣明顯硬了下來。
「他們提交了同一份願望,這還不夠說明他們作出了同一個決定?」
「說明他們認可了同一段文字。」
唐昭寧將統一文本翻到最後。
「如果明天其中一個人要求修改自己的願望,你有權拒絕嗎?」
托馬斯盯著唐昭寧。
「如果有人決定退出聯合行動,你可以代表他繼續保留名字嗎?」
托馬斯說道:「聯盟不會強迫任何人留下。」
「那誰負責刪除?」
「所以聯盟不能替他撤回。」
「當然不能。」
唐昭寧繼續往下問:
「如果這份文本進入實驗準備,WRC要求修改其中一個限制條件,誰能代表全部申請人同意?」
托馬斯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你想表達什麼?」
「想必你已經知曉這次提交申請的患者名單了,我只想問,是否名單里的每個人都授權了患者聯盟,可以替他們修改願望?」
托馬斯回答的很快。
「沒有。因為我們從來沒打算替他們決定。
可這和WRC有沒有資格繼續忽略他們,有什麼關係?」
唐昭寧看著他。
「如果沒有,那麼你們就只是在組織他們表達意見,而不是替他們發表意見。」
托馬斯靠回椅背。
「現在,四萬八千個人一起說著同一句話,在你們WRC眼裡仍然只是四萬八千個彼此無關的人?」
「不是。」
唐昭寧說道。
「我已經說過,他們彼此有關,這一點WRC可以記錄。」
「那區別在哪裡?」
「區別在於,關聯不等於授權。」
唐昭寧的語氣始終平穩。
「你可以證明他們站在一起,卻還不能證明他們已經把自己的決定權交給你。」
托馬斯盯著她。
「沒人準備把決定權交給我。」
「那就更簡單了。」
唐昭寧把頁面切回申請系統。
「他們仍然是獨立申請人。」
托馬斯臉色沉下來。
「你們只是在換一種方式把這些人重新拆開。」
「如果他們自己保留獨立決定權,WRC沒有資格替他們把權利交給一個組織。」
唐昭寧停了一下。
「一份個人願望不會因為後面多了四萬八千個簽名,就自動變成共同願望。」
托馬斯很快回應:
「可一個人的聲音如果永遠只能排在系統里等,他當然會去找其他辦法。你們現在討論這些簽名到底算不算授權,可這些人簽名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根本看不到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
「他們不是律師,也不是制度設計師。他們只是想活命。」
唐昭寧依舊保持淡然。
「所以我也沒有準備刪掉任何一份申請。」
托馬斯停住。
唐昭寧看向會議室里的申請審查負責人。
「全部保留。」
她把處理意見逐項說出來。
「不刪除。」
「不合併。」
「不按照惡意重複提交處理。」
「不因為聯名數量改變現有排序。」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
「建立關聯標記,註明這些申請來自同一項公開倡議。以後任何一份材料發生修改或者撤回,只影響本人,關聯記錄繼續保留。」
申請審查負責人很快記下。
唐昭寧看向屏幕,托馬斯已經沉默了許久。
「這一次聯合行動,其實已經產生了效果——」
托馬斯沒有等她說完,直接掛斷了通訊。
視頻連接結束。
……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安全委員會代表首先開口。
「你剛才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教他們怎麼突破現行申請制度。」
「現行制度本來就處理不了這件事。」
唐昭寧把患者聯盟的材料重新打開。
「他們今天不來,下個月也會有別人來。區別只是我們現在知道問題是什麼。」
張一鳴靠在椅背上。
「所以這次到底算什麼?」
唐昭寧看了一眼主屏幕。
數字已經超過一萬四千。
「先算一萬多份個人申請。」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以及一次成功的公共倡議。」
喬納森坐在旁邊,一直沒有發表評價。
會議結束以前,唐昭寧要求工作人員把所有關聯材料完整保存,包括最初觸發網絡安全預警的記錄、患者聯盟公開文本、每一份獨立提交以及當天的視頻會議紀要。
隨後,她在自己的工作目錄里建立了一份新文件。
【非個人願望主體代表資格的臨時認定規則】
文件里暫時只有第一條。
她停了一會兒,敲下:
【聯名、重複提交及一致文本,不單獨構成共同授權。】
......
晚上七點四十八分,全球申請系統里的關聯提交數量已經超過一萬五千份。
它們仍然保留著各自的申請編號。
只是從這一天開始,WRC第一次正式記錄了一件過去從未進入程序的事情。
這些人並不認識彼此。
他們卻正在試著說「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