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三年三月二十日上午九點,A-006實驗正式開始。
Lamp-001完成深層轉移以後,新的收容體系經歷了多輪設備測試、人員撤離演練和近三周的連續封閉運行。
六天前,理事會簽發最終許可,恢復後的第一批四名申請者仍然全部為自然人。
A-006名叫諾拉·科瓦奇,三十三歲,匈牙利人。
二〇四九年,她乘坐的汽車在高速公路上發生側翻,胸椎爆裂性骨折,脊髓完全性損傷。事故以後的四年,她的雙腿無法主動活動,膀胱、腸道及部分自主神經功能也受到持續影響。
她於二〇五〇年提交申請,三年以後,她終於排到了Lamp面前。
上午八點四十七分,諾拉被送進實驗準備區。
她穿著統一的淺灰色實驗服,雙腿平放在輪椅踏板上。醫護人員依次取下鞋襪,在腳背、踝部、膝關節、腰腹和脊柱兩側安裝監測電極,又檢查了一遍固定帶。
工作人員搬動她的腿時,諾拉習慣性地伸手幫忙,手伸到一半才停下來。
她已經四年感覺不到那裡的重量。
醫學委員會負責人完成最後一次身份核驗,把終端放到她面前。
「科瓦奇女士,實驗開始以前,你仍然可以退出。我們最後確認一次,你是否繼續?」
「繼續。」
「實驗可能無法恢復功能,也可能產生現有方案沒有覆蓋的結果。如果出現疼痛、發熱、麻木、異常衝動或者任何你無法解釋的感覺,請立即報告,不要自行站立。」
諾拉點頭。
「我等了三年。如果今天退出去,我以後每天都會想,這個時候我本來會發生什麼。」
九點整,隔離門打開。
Lamp-001已經通過封閉運輸系統進入4號實驗收容室。
相同結構的實驗收容室還有8個,通過獨立的運輸系統連接著零號室。
新的實驗基座比過去低,周圍四組獨立設備分別監測溫度、壓力、電磁變化和環境成分。燈身上的銅鏽和舊劃痕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彎曲的壺嘴朝著入口,看起來仍像一件不值得特別注意的古代器物。
工作人員將輪椅固定在標記區域,完成最後檢查,依次退出。
厚重的隔離門在諾拉身後閉合。
主控制室里,各項數據保持穩定。
她獨自面對著Lamp,心率一百零八,呼吸略快。
損傷平面以下肌電活動接近過去三年的監測基線。
提示燈轉為綠色。
耳機里傳來實驗執行員的聲音。
「可以開始。」
隨著機械臂緩緩擦過燈身,諾拉也低頭看向桌面的願望文本。
「我希望本人因二〇四九年胸椎脊髓損傷而喪失的雙下肢運動、感覺及相關生理功能,得到完整、穩定且能夠長期維持的恢復,使我的身體重新具備正常站立、行走和生活的能力。」
她停了一下,繼續讀完後面的限制條件。
「實現過程不得損害、替代、轉移或者奪取本人及任何其他自然人的生命、健康、意識、人格與既有身體功能,不得形成具有獨立意識,或者具有傳播、異常增殖能力的生命結構。」
最後一個字落下。
收容室里安靜了幾秒。
九點零一分十三秒,諾拉突然低下頭。
「有點熱。」
醫學組立即詢問位置。
「腰下面,像水一樣。」
她皺起眉。
「到膝蓋了,好熱。」
監測屏上,原本接近靜止的神經活動開始迅速增強。雙腿表面溫度升高,血流速度增加,大量沉寂多年的肌肉出現連續電位。
九點零一分三十一秒,諾拉猛地抓緊輪椅扶手。
她的臉色一下變了。
「我的腳!」
「疼嗎?」
「有東西在碰我的腳!」
收容室里只有她。
監控畫面放大,她右腳的大拇趾緩慢向下彎了一次。
主控制室里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醫學組要求她嘗試主動活動。
諾拉死死盯著自己的腳。
「抬起來。」
右腳沒有反應。
下一秒,她的左腳背自己繃緊了。
腳跟向後縮。
右側膝關節隨之彎曲,小腿沿著輪椅踏板往後拖動了幾厘米。
諾拉的呼吸一下亂了。
「不是我!」
左腿向前伸。
右腿回收。
右腳掌壓下。
左側踝關節抬起。
兩條腿開始按照固定節律交替運動。
不像抽搐,也不像痙攣。
每一組肌肉收縮之間都有完整順序,膝、踝、髖關節彼此銜接,動作甚至比長期臥床者能夠完成的正常運動更加穩定。
「我沒動!我的腳自己在動!」
輪椅把她固定在原地。
她的雙腿卻開始在空中行走。
一下。
又一下。
像身體下半部分仍然記得某條不存在的路。
「停下!」
諾拉低頭按住膝蓋。
雙腿繼續運動。
她的手隨著膝關節起伏,腳掌不斷撞在踏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音。
「讓它們停下來。」
lamp-001沉進了底座,然後被送回零號室。醫療組隨後沖了進來。
兩名工作人員分別固定她的膝蓋和腳踝,仍然能夠感覺到下方不斷傳來的力量。那種力量並不猛烈,卻有非常明確的節奏,像兩條腿正在試圖完成一個已經開始的動作循環。
主控制台上,來自雙腿的電信號形成了清楚的步態周期。
負責腦電監測的研究員連續檢查了三遍。
「運動皮層沒有對應信號。」
「確認設備。」
「設備正常。」
他停了一下。
「她的大腦沒有發出行走的指令。」
諾拉聽見這句話,慢慢低下頭。
兩條被工作人員按住的腿仍在交替發力。
「那是誰?」
……
九點零二分三十八秒,所有活動突然停止。
從第一次自主收縮到完全安靜,一共持續二十一點七秒。
工作人員還在按著她的雙腿。
幾秒以後,諾拉右腳的腳趾再次彎曲。
醫學組負責人馬上詢問。
「這次呢?」
諾拉盯著自己的腳。
又動了一次。
「是我。」
她讓腳趾張開。
再收緊。
「這次是我。」
隨後的檢查開始出現真正意義上的「成功」。
觸覺從腳底恢復,逐漸向小腿和大腿擴展;疼痛刺激能夠被準確定位,溫度感知重新出現,原本無法主動控制的膝關節和踝關節也開始服從她的意志。
十七分鐘後,基礎疼痛測試通過。
四十三分鐘後,新的影像結果出來。
損傷處大量瘢痕正在消退,神經束穿過原本完全斷裂的區域,與上下兩端重新建立連接。單從脊髓結構看,諾拉正在恢復成一個能夠正常站立和行走的人。
如果實驗只停在這裡,A-006幾乎可以算作一場完美的醫學奇蹟。
問題在她的腿里。
下午,聯合醫學組完成第一輪高解析度神經掃描。
研究人員在坐骨神經、腿部筋膜和主要肌群之間發現了大量新形成的局部神經節點。
所有細胞都屬於諾拉,DNA沒有出現非人來源。
肌肉還是人類肌肉,神經也是人類神經。
可這些組織連接在一起以後,形成了一套人體從來不存在的結構。
陳景川和哈特曼兩人同時扶著眼鏡,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另一名神經生物學研究員調出幾組對照。
一側是人類正常運動通路。
隨後一張是蜥蜴。
再後面是部分魚類和海洋軟體動物的局部神經網絡。
......
「像哪一個?」
有人終於問。
研究員把幾組圖像並排放在一起。
「如果只看局部運動控制,很像爬行動物的節段反射網絡。部分組織之間的電信號傳遞,又接近一些海洋無脊椎動物的分布式控制方式。」
「你的意思是,她的腿變成了蜥蜴?」
「不是。」
研究員搖頭。
「細胞還是她自己的。」
他把圖像再次放大。
「更準確地說,Lamp用人類的神經和肌肉,搭出了一套人類身體原本沒有的運動方式。」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詭異。
又有人問:
「這種結構為什麼會出現?」
沒人回答。
A-006要求的是恢復站立和行走。
Lamp完成了。
至於人類本來的身體應該怎樣做到這一點,願望里沒有寫。
下午四點,醫學組對諾拉進行了可逆性神經阻斷測試。
腰部以下正常神經傳導被暫時切斷以後,她重新失去觸覺,也無法主動抬腿。
按照人類醫學常識,此時下肢應當基本安靜。
監測儀器卻仍然記錄到了穩定的深層電活動。
左右腿交替。
一邊增強時,另一邊減弱。
規律得像某種極其緩慢的步態。
負責記錄的研究員看了很久。
「它還在走。」
會議室里沒人糾正他的用詞。
為了進一步確認結構,醫學組在取得諾拉同意以後,從她小腿外側提取了一段十二毫米長的肌肉、神經和結締組織。
樣本離開身體以後,被放入無菌金屬託盤。
最初三分鐘沒有變化。
第四分鐘,托盤上傳來一聲輕響。
研究員低下頭。
那段十二毫米長的組織已經離開原來的位置幾毫米。
它先向內捲曲,隨後一點點伸開。
有人用無菌鑷輕輕碰了一下邊緣。
組織猛地縮成一團。
鑷子拿開。
幾秒以後,它又慢慢舒展開。
研究員不敢再繼續觸碰。
十幾秒後,那段組織再次收縮,推動自己向托盤另一側移動。
樣本隨後被轉移至獨立培養容器。
所有常規營養條件按照實驗方案逐步降低。
六小時以後,活動仍然存在。
十二小時以後,活動節律沒有明顯衰減。
第二天上午,血液成分已經無法檢出,氧氣和葡萄糖消耗降低到設備能夠穩定識別的範圍以下。
那段組織仍然每隔七至九秒彎曲一次。
內部電信號持續存在。
研究人員無法找到足以支持這種活動的常規能量來源。
一名夜班工作人員在記錄里寫下:
【持續自主收縮。】
第二名工作人員接班以後,看了很久,把備註改成:
【持續自主位移。】
第三天,對於這些措辭的爭辯停止了。
那段組織已經失去大部分正常肌肉顏色,表面開始發暗,研究員把它夾回培養皿中央。
七秒以後,它捲曲,又鬆開。
再次向透明側壁移動。
有人站在旁邊看完全過程。
「它像是在爬。」
這句話最終沒有進入正式報告。
……
與此同時,諾拉正在進行第一次站立測試。
她的肌肉狀態、骨密度和關節承重能力都恢復到了事故以前的正常範圍。兩名康復人員站在左右兩側,安全吊帶只承擔極少量體重。
諾拉雙手握住欄杆。
「昨晚我睡覺的時候,它們還在動嗎?」
醫學負責人如實說。
「監測到過低強度電信號,沒有形成明顯動作,也沒有影響睡眠。目前無法確認這種活動會不會長期存在。」
「如果我讓它們停下?」
「你清醒的時候,所有主動動作都能服從你的控制。」
諾拉聽出了這句話里的限制。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過了幾秒,雙臂開始用力,雙腿隨之支撐身體。
她離開輪椅。她的膝蓋輕微發抖,很快穩定下來。
諾拉抬起頭,前方是一面鏡子。
四年來,她第一次看見自己完整地站在鏡子裡。
她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眼淚開始往下掉。
她哭了很久。
三月二十三日,諾拉在無輔助狀態下完成第一次短距離行走。
原定目標十米。
她走到白線盡頭以後又向前走了三步。
A-006階段報告當天形成。
【願望完成:確認】
【雙下肢運動與感覺功能:恢復】
【組織特徵:具部分爬行動物節段運動網絡及海洋無脊椎動物分布式神經控制相似性】
【獨立意識:未確認】
【異常代謝來源:未確認】
【風險狀態:持續觀察】
報告形成時,那一小段離體樣本已經持續活動七十二小時。
培養容器里沒有血液循環,也沒有足以解釋持續收縮的常規能量供應。
可它仍然在努力的移動。
諾拉完成行走測試以後,重新坐回輪椅休息,雙腿安靜地放在踏板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按住自己的膝蓋。
「至少現在,你們都要聽我的。」
下午兩點,她在第二次測試中獨立走完二十一米。
同一時間,地下實驗室內,那段已經離開她身體三天的組織突然彎曲,從培養皿底部彈起,撞在透明側壁上。
工作人員停下記錄。
七秒以後,它再次收縮蓄力。
這一次,它彈跳的高度距離容器的蓋子更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