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三年四月二日上午九點,A-007實驗開始。
申請人約瑟夫·克萊納,五十六歲,奧地利私人收藏家。
實驗對象被送進收容室以前,科研管理委員會已經為它準備了三套獨立運輸箱。最裡面一層恆溫恆濕,中間填充惰性氣體,外層則按照高價值歷史文物的運輸標準增加了防火、防震和獨立定位裝置。
箱子裡裝著《聖維倫湖的黃昏》。
這幅完成於一八六七年的布面油畫出自奧地利畫家馬蒂亞斯·馮·萊因哈特,畫面描繪阿爾卑斯山區一座已經消失的湖泊。
遠處雪山還留著最後一層夕陽,湖岸教堂已經亮起燈光,一名背對觀眾的旅人站在近景,水面上能夠看見一艘極小的黑色渡船。
過去一個多世紀裡,它曾經多次進入歐洲大型藝術展覽,也經歷過三次正式修復。
二〇〇一年,克萊納家族位於薩爾茨堡郊外的私人藏館發生火災。
自動滅火系統在幾分鐘後啟動,工作人員隨後搶出大部分藏品。《聖維倫湖的黃昏》靠近起火區域,畫面左側接近一半已經被燒毀,畫布碳化,木質內框嚴重變形,部分區域只剩下黑色脆片。
右半部分被及時切割保護,隨後進入惰性氣體環境長期密封保存。
五十年以後,它的殘軀被重新被送到WRC。
實驗準備室里,工作人員打開保護箱時,約瑟夫站在玻璃隔離帶外面看了很久。
焦黑區域並不難辨認。
原本應該存在的夕陽、湖岸和大半片天空已經消失,火焰在畫面中央留下了一條不規則邊界,往左只剩下炭黑、捲曲和已經失去附著力的顏料殘片。
右邊仍然保存得很好。
約瑟夫走近玻璃,負責實驗的研究員問道:「還有需要最後確認的地方嗎?」
「沒有。」
「願望文本保持最終版本?」
「保持。」
研究員又確認了一遍。
「我們需要提醒您,『恢復到被火燒毀之前』是一個時間狀態描述。WRC已經根據保險記錄、消防報告和現場監控,將參照時間鎖定在火災發生前六十分鐘,因此不保證恢復到作品剛完成或者歷史上保存狀態最好的時期。」
「當然。」
約瑟夫仍然看著那幅畫。
「我只希望它回到被燒掉以前。」
上午九點十三分,《聖維倫湖的黃昏》進入7號實驗收容室。
原畫殘存部分被固定在獨立支架上,焦化碎片按照火災以後第一次專業清點的位置排列在透明托盤內。十二組高解析度相機同時記錄畫布、顏料、木框和金屬固定件的變化。
Lamp-001隨後由封閉運輸系統送入實驗區。
約瑟夫站在安全標線以內,隔著幾米看著那幅已經殘缺五十年的畫。
提示燈轉為綠色,機械臂完成Lamp表面接觸。
約瑟夫開始念願望。
「我希望《聖維倫湖的黃昏》恢復成二〇〇一年火災發生之前的完整樣子。」
後方還有一組限制條件,禁止改變任何自然人的記憶、認知和身體狀態,禁止以其他現存藝術品、歷史文物或者私人財產作為材料來源,也禁止對原畫火災前不存在的部分進行主動美化或者重新創作。
全部念完以後,收容室沒有立刻發生變化。
九點十四分零七秒,最靠近畫框的一塊焦化畫布輕微抬起。
黑色表面先出現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纖維,隨後從中央向四周擴展,原本已經斷裂的經緯線重新連接,焦化區域開始失去黑色。
主控制室里,材料組立刻調高攝像倍率。
變化沿著火災留下的邊緣向左推進。
畫布恢復,底料出現。
最先出現的顏色是一小片暗藍。
隨後是灰白色的雪峰、湖面邊緣的深綠色,以及雲層下方很薄的一層橙黃色。
約瑟夫站在原地,他看的愣住了。
九點十四分四十一秒,左側木質內框恢復原狀。
九點十四分五十二秒,最後一塊焦黑區域消失。
《聖維倫湖的黃昏》重新完整地掛在支架上。
主控制室里一度非常安靜。
文物組將火災以前的高解析度掃描調到屏幕右側,開始逐項比對。
雪峰輪廓、湖岸建築一致。
歷史修補區域一致。
一九二四年補過的一小片天空重新出現,甚至能夠看到後來加上的顏料邊界。
一九七八年修復時留下的清漆厚度差異也重新存在。
約瑟夫往前走了一步,被地面提示燈攔住。
「它回來了。」
他說。
幾分鐘後,Lamp被送回零號室,而《聖維倫湖的黃昏》進入文物實驗室。
恢復區域的筆觸、裂紋、底料厚度和舊修復位置,與火災前掃描記錄基本一致;材料檢測也沒有發現現代合成顏料或者外來纖維,恢復出來的部分與原作使用的材料體系高度吻合。
然而,問題也很明顯。
恢復後的畫在肉眼下已經能夠看出左右差別。
畫面右側長期處於惰性氣體環境,藍色和綠色顏料的保存狀態相對穩定,清漆層氧化程度也較低。
剛剛恢復出來的左側卻明顯更暗。
天空中的藍已經偏灰。
湖面的綠色失去一部分飽和度,雪峰邊緣的白色開始泛黃,幾塊含有有機紅色顏料的區域出現了明顯褪色。
研究員把火災前最後一次完整掃描調出來。
恢復區域和那份記錄基本一致。
有人問:「Lamp恢復了火災前的老化狀態?」
材料組負責人看了一遍時間。
「目前看是這樣。」
「可右邊也是火災前留下來的。」
「右邊後來被密封保存了五十年。」
這句話出來以後,幾個人都看向那幅畫。
同一幅作品。
右半邊在二〇〇一年以後繼續存在,接受了五十年的現代保護。
左半邊在那一年被火燒毀。今天重新出現時,它恢復的是火災發生以前已經存在的氧化、褪色和材料疲勞,卻沒有經歷之後那五十年的密封保護。
於是它看起來反而比倖存的另一半更舊。
下午,綜合色差模型完成。
畫面中央那條原本被火焰留下的邊界仍然存在。
只是這一次,它不再是一邊完整、一邊焦黑。
而是一邊顏色較深,一邊相對鮮明。
工作人員關閉主燈,只留下標準文物照明。
差別更加明顯。
約瑟夫重新來到玻璃外面。
他很快看見了那條線。
「能修嗎?」
材料組負責人說道:「傳統方法可以降低綜合色差,但我們暫時不建議繼續處理。現在還需要確認恢復區域的長期穩定性。」
約瑟夫走到玻璃前。
畫面中央,湖水從一種顏色過渡到另一種顏色,連遠處的天空都像被分成了兩個不同年代。
「所以新回來的這一半,比一直留下來的那一半更老。」
材料組負責人想了一下。
「可以這麼理解。」
約瑟夫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隱蔽,很快消失。
「不用修了。」
他抬手指向那條已經很難忽略的邊界,緩緩的划過。
「就讓它這樣。」
當天下午,A-007初步結果進入科研管理委員會內部系統。
【實體恢復:確認】
【恢復範圍:與實驗目標基本一致】
【恢復後綜合色差:明顯】
報告最後附了一張實驗後的完整照片。
《聖維倫湖的黃昏》重新擁有了全部畫面。
只是所有人都能看見中央那條顏色不同的邊界。
張一鳴把照片放大以後,看了幾秒。
「所以它也不算把畫修好。」
旁邊的材料研究員說道:「如果你說的是修得跟右邊一樣好看,那願望里沒寫。」
張一鳴點點頭。
「倒是完成得挺認真。」
他說完,把報告發往下一道審核。
……
A-007的公開報告在四月五日下午發布。
恢復前後的高解析度圖像被同時上傳,材料組對不同顏料的老化分析也完整附在後面。
大多數新聞仍然選擇了另一種表達。
【被火燒毀半個世紀的世界名畫重新出現】
【Lamp恢復十九世紀名作《聖維倫湖的黃昏》】
【A-007確認複雜歷史實體可被恢復】
約瑟夫當天收到數家博物館和收藏機構的展覽邀請,還有私人買家通過中間人詢價。
他全部拒絕。
《聖維倫湖的黃昏》仍然留在WRC觀察區。
那條橫貫畫面的時間邊界也沒有被修掉。
……
四月六日凌晨兩點十六分,加拿大安大略省。
莉亞·麥肯齊的體溫升到四十點一度。
凌晨三點以後,她被轉入兒童重症監護區域。
蘿拉在走廊里接到通知時,護士先讓她換上隔離衣。
她已經很熟悉這些步驟,洗手、消毒、戴口罩、穿鞋套。
每一道門都需要等待幾秒。
醫生告訴她,感染指標正在快速升高,莉亞的骨髓功能已經無法支持正常免疫反應,幾種抗感染藥物正在同時使用。
蘿拉問:「還有別的辦法嗎?」
醫生說他們會繼續處理。
她又問了一遍。
「還有別的辦法嗎?」
醫生停了一下。
「我們正在做能做的。」
蘿拉沒有再問。
凌晨四點零九分,她疲憊地坐到病床旁邊。
莉亞大部分時間都沒有醒。
窗外的天空亮了起來,蘿拉的手機震動過幾次。
患者聯盟的群組仍然在討論A-007。
有人轉發《聖維倫湖的黃昏》恢復前後的照片,也有人質問WRC為什麼有時間恢復一幅畫,卻讓醫療申請繼續等待。
八點零三分,她收到WRC申請系統的自動提醒。
【您提交的最新醫學材料已完成更新。】
她點進去。
莉亞的申請仍然在原來的位置。
【申請狀態:等待排期】
下午一點以後,醫生開始頻繁進出。
蘿拉被請到走廊里兩次。
第二次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坐回原來的椅子,只能站在門邊。
……
莉亞的葬禮四天後在安大略省舉行。
天氣很冷。
前一天剛下過雨,墓園裡的草地還沒有完全乾,鞋底走過去會沾上一層很薄的泥。
參加葬禮的人不多。
家屬、醫院的幾名工作人員、學校老師,還有幾個患者家庭。
患者聯盟派了一名代表到場。
蘿拉從告別儀式開始便一直拿著女兒的照片。那張照片拍攝於三個月前,背景是醫院花園。莉亞戴著淺藍色口罩,頭髮已經脫落,仍然朝鏡頭抬起一隻手。
記者沒有進入禮堂,只在家屬離開時拍到了那張照片,照片上還別著一支紅色的兒童發卡。
當天晚上,患者聯盟將它放在A-007的恢復結果旁邊。
左側是《聖維倫湖的黃昏》。
右側是莉亞。
她的照片顏色清晰,日期仍印在右下角。
兩張照片下方有一行文字。
【她還活著的時候,也在排隊。】
十二小時內,圖片被轉發超過兩億次。
四月十二日下午,WRC收到患者聯盟提交的總部外圍集會的告知書。
【預計參與人數:一萬二千人。】
【活動方式:靜默遊行、患者照片展示及共同願望宣讀。】
【持續時間: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