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下午六點，WRC對患者聯盟提交的集會告知書作出回應。
【WRC已收到有關集會活動的正式告知。總部外圍指定公共區域將在安全條件允許範圍內保持開放，WRC尊重和平表達、患者權益及合法公共參與。】
【鑑於Lamp-001及總部設施的特殊安全性質，任何人員不得進入安全管制區域，不得影響實驗運輸、工作人員通行及關鍵設施運行。WRC將繼續與活動組織方保持溝通。】
全文不到兩百字。
患者聯盟隨後確認，將派出自己的秩序維護人員，與總部所在地方政府和WRC安全執行局保持聯絡。托馬斯·里德當天晚些時候發布視頻，要求前往梅斯提亞的參與者遵守安全線，不得衝擊總部，不得阻斷道路，也不要圍堵任何WRC工作人員。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讓他們看見患者，不要給他們製造任何把患者稱作安全威脅的理由。」
這段話被患者聯盟置頂。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臨時隔離設施出現在總部外圍。
按照一萬兩千人的預計規模，SOD重新規劃了三條道路，在集會區域和總部車輛通道之間增設金屬護欄，同時劃出救護車專用通道、輪椅通行區和臨時醫療點。
無人機禁飛範圍向外擴大兩公里，進入活動區域的大型車輛需要接受檢查，危險物品和未經申報的大功率無線電設備禁止帶入。
這些安排經過地方政府確認，患者聯盟的現場協調人員也提前拿到了完整方案。
可還是有一些照片在網絡上傳播的很快。
一張照片拍攝於總部南側公路。
六名SOD工作人員正在雪地旁安裝金屬隔離欄，後方停著兩輛黑色公務車，遠處能夠看見WRC山體設施的一部分。
有人給照片加上了一行字。
【他們已經開始為病人準備防暴隔離帶。】
幾個小時以後，另一段視頻開始傳播。
視頻里，兩名SOD人員正在檢查一輛運送醫療氧氣瓶的貨車。司機打開後備艙，工作人員逐個核對鋼瓶編號，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分鐘。
視頻被截去前後說明以後，只留下中間二十七秒。
新的標題是：
【去WRC抗議以前，患者先要證明自己沒有攜帶危險物品。】
當天晚上，第三張圖片傳播得更廣。
左側是莉亞·麥肯齊的黑白照片。
那張照片已經經過患者聯盟重新處理，背景被壓暗，原本醫院花園裡的顏色全部消失，女孩臉上的淺藍色口罩也變成了不同深度的灰。唯一容易辨認的是她右側頭髮上那枚小小的發卡，黑白畫面里只剩下一段深色輪廓。
右側則是一排正在總部入口換崗的SOD人員。
圖片下方寫著：
【一個六歲的孩子等待排期。一個國際機構擁有自己的軍隊。】
兩張照片也都來自公開資料。
它們被放在一起以後，原本互不相關的事情開始擁有另一種含義。
四月十三日，針對WRC的網絡攻擊仍然停留在輿論層面。
工作人員公開郵箱收到大量郵件，科研管理委員會、倫理委員會和社會治理委員會成為主要目標。有人要求公開所有醫療類申請排序，有人質問A-007為什麼可以獲得實驗機會，也有人把A-006和莉亞並排比較，計算兩個申請人在系統里分別等待了多久。
更多內容只是辱罵。
「希望下一個等待排期的是你們自己的孩子。」
「等你們家裡有人死了，再來解釋什麼叫安全。」
「你們躲在山裡決定誰能活，然後要求我們保持理性。」
公開社交平台上開始出現WRC工作人員名單。
最初版本只有委員會主席和高級管理人員，使用的都是官方網站能夠查到的職務照片。後來有人繼續補充科研管理委員會實驗設計組、申請審查人員和醫學委員會成員，名單下面統一寫著：
【這些人參與決定誰可以接近Lamp。】
SOD要求所有工作人員暫停回應陌生帳號，個人聯繫方式一旦出現異常訪問，立即提交安全部門處理。
張一鳴在午休時發現自己名字已經上榜。
他看了幾秒，把終端遞給珍妮。
「照片選得太差。」
珍妮把頁面往下滑。
「你至少還是去年科研年會的證件照。他們給我放的是一次線上課程截圖。」
張一鳴嗤笑了一聲。
「那你更慘。」
珍妮繼續往下翻，笑意很快消失。
評論區裡有人貼出一句話。
【你們應該祈禱自己的家人永遠不要進入申請系統。】
她關掉頁面。
當天，SOD共收到一千四百七十六條與工作人員人身安全有關的信息。
大部分內容停留在辱罵、詛咒和情緒性威脅，二十三條被轉入進一步核查，其中七條達到內部安全案件標準。
一封匿名郵件寫著：
【停止A系列非醫療實驗，否則你們會知道失去家人是什麼感覺。】
另一封郵件附了一張公開衛星圖，在總部外圍一條工作人員通勤道路上畫了紅圈。
還有人向倫理委員會一名成員發送了他公開演講時拍攝的照片，並在臉部位置畫上黑色十字。
SOD調查後，暫時沒有發現這些威脅與患者聯盟核心人員存在聯繫，也沒有找到能夠證明發信者具備實際行動能力的證據。
患者聯盟同樣公開譴責了這些行為。
托馬斯第二次發布聲明。
「威脅一個研究人員的孩子，不能救任何患者。把工作人員當作敵人，也不會讓Lamp增加一次實驗機會。」
聲明下面最受歡迎的評論里有一句：
【可他們把我們的孩子當成編號。】
托馬斯沒有回覆。
……
四月十四日上午，前往梅斯提亞的人開始明顯增加。
距離正式集會還有十二天，最先抵達的主要是患者聯盟的場地協調人員、醫療志願者、法律援助團隊和各國媒體。
另有少量病情相對穩定、無法承受臨時長途轉運的患者提前進入當地，在家屬或者醫療組織陪同下等待集會開始。
鎮裡幾家酒店入住率迅速上升，地方政府提前開放了一處公共場館，用於存放輪椅、摺疊床、氧氣設備和後續活動所需的物資。
患者聯盟的人則開始沿著已經批准的路線測量場地，確認醫療點、無障礙通道和媒體區域的位置。
隨後，幾家國際新聞機構已經把轉播車開進山區，在WRC外圍公共道路設置長期機位。雪山、山谷和總部遠處的建築開始反覆出現在新聞直播背景里，連尚未正式啟用的活動場地都有人全天拍攝。
下午，一批用於集會的照片被送到患者聯盟臨時租用的倉庫。
裡面有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有已經去世的申請人，也有長期住院的兒童。
莉亞的照片數量最多。
有人把她三個月前在醫院花園裡的照片列印成普通A4大小，也有人製作了接近半人高的展板。六歲的女孩面對鏡頭抬著一隻手，她像在和人們打招呼。
那些照片被一張張靠在倉庫牆邊，等待十二天以後被帶到總部外圍。
當天傍晚，SOD根據近期出現的人身威脅和媒體人員增加情況，再次調整總部外圍警戒。
工作人員收到內部通知：近期減少無必要的外圍活動，工作證件不得在總部外公開佩戴，收到針對本人或者家屬的威脅信息不得自行回應；實驗運輸路線暫不公開，主要實驗建築夜間增加巡邏頻率。
通知中還有一句：
【非工作需要，避免單獨進入患者聯盟活動籌備區域及媒體集中區域。】
一個小時以後，這句話的截圖出現在網絡上。
前後的安全說明被全部裁掉。
新的標題寫著：
【WRC要求工作人員避免接近患者。】
公共願望治理辦公室很快收到輿情報告。
伊森·墨菲把幾組傳播量最高的內容放到唐昭寧終端上。
「現在很多人認為SOD已經把這次集會按照潛在暴力事件處理。」
唐昭寧看完內部通知原文，又打開外部傳播版本。
「安全執行局怎麼分級？」
「合法集會仍然是一級公共活動。外圍網絡威脅單獨處理，目前七起案件進入調查。兩者沒有合併。」
「那就保持分開。」
伊森問道：「需要公開說明嗎？」
「可以澄清安保措施，但別替SOD承諾降低標準。」
唐昭寧把那張被截斷的通知重新放回完整頁面。
「罵我們的人、準備集會的人、發威脅的人。這三類群體如果最後被裝進同一個安全標籤里，過幾天連我們自己都會分不清。」
法律事務聯絡員問道：「外面的說法要不要逐條回應？」
「沒有必要。」
唐昭寧關掉頁面。
「把完整安保方案儘可能公開，醫療通道、禁飛範圍、檢查物品清單都放出去。願意看的人自然會看，不願意看的，發十份聲明也一樣。」
她停了一下。
「死亡威脅繼續交給SOD，別拿到記者會上講。」
伊森點頭。
「會讓人覺得我們在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也會讓受到威脅的工作人員變成輿論材料。」
唐昭寧重新低下頭看文件。
「他們已經夠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