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蛛絲

2026-09-18 07:24:23 作者: 星與世說

  「好。」

  萊安娜只答了一個字,乾脆利落,清脆得像是一記鐘聲,敲得陳宜之耳膜一震,竟看著對方愣了一瞬。

  「不過——」

  她話鋒一轉,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甚至閃過一瞬的笑意:

  「陳先生初來乍到,對外面那個世界一無所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需要召集一支完備的隨行隊伍,以確保您的安全和……秩序。」

  陳宜之眉頭剛要蹙起,身側的阿拉里克已然恭敬地垂首,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轉身姿態從容得像是在執行一道早已熟稔於心的指令。

  「咔噠咔噠…」

  皮鞋落地的聲響穩健…清晰…

  仿佛這幾步,他已經等待了整整十四天…

  這行為讓陳宜之不禁心下懷疑…此計究竟算成了,還是說,只是一個開端?

  還是……有更大的陷阱在前面等著?

  萊安娜卻並未給予他更多細想的時間,她輕笑著理了理衣襟,將那枚流光溢彩的硬幣收了回去。

  「陳先生,請先隨我去電梯等候。阿拉里克先生會帶人到頂層與我們會合。屆時,我們使用天台的直升機載您去看。」

  直升機,又一個沒聽過的東西。

  但他已懶得再追問半句。

  只是微微蹙眉,目光越過滿地狼藉,定格在萊安娜那抹在猩紅應急燈下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上。

  陳宜之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先是一松,而後,又是一緊。

  他不再遲疑,邁開步子,踏過碎裂的石門與粘稠的黑液,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燈光已因警戒的解除而化作了白色,燈光白得刺眼,二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里迴蕩。

  

  陳宜之盯著前面那個女人的背影——金髮垂肩,步伐不急不緩,看不出任何破綻。

  『從始至終,她在自己記憶里都是這副模樣。』

  『若自己能表現得像她這般從容,定是因為算過…』

  萊安娜刷了一道門禁卡,二人進入了一段更為光亮的長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禁閉的銀白大門。

  萊安娜上前一按,那門打開,她率先步入,陳宜之跟進去,站在她身後。

  門關上,輕微的失重感從腳底升起——這空間正在上行。

  陳宜之感受著那股拉扯感,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垂下眼帘,將所有念頭藏進眼底的陰影里。

  門開,只見外界的光線柔和,牆壁上少見地開了幾扇窗,天光從外面漫進來,將整條走廊染成昏黃。

  萊安娜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聽不出的意味:「真巧,天也放晴了。」

  陳宜之側目看了她一眼。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起天氣,但沒來得及細想——阿拉里克就帶著人趕到,一共五個,都是年輕力壯的青年,步伐齊整,神情肅穆,一言不發,但脖頸上沒有項圈。

  萊安娜微微頷首,她轉頭,對著陳宜之笑道:「我們出發吧,陳先生。」

  一行人一同向前邁步。

  拐過幾個轉角,走廊盡頭一扇玻璃制的大門赫然在望。暮光從門外透進來,在黑暗的長廊上暈開一片光暈,越往前走,那光越亮,氛圍也漸漸從壓抑轉向明朗。

  陳宜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十四天沒見過了,這樣敞亮的光。

  那扇玻璃門越來越近,光越來越亮,他幾乎能感覺到外面的風正吹在臉上。

  就快要結束了…

  這念頭爬上他心頭,心情陷入一股莫名的鬆弛。

  可下一刻,這鬆弛被萊安娜的聲音剪斷。

  「在抵達之前,」她說,腳步卻未停,「還請陳先生配合一下。」

  陳宜之見著她從身旁人的手中接過三隻銀色的手銬,上面各鑲嵌著一顆粉色晶體——慈愛母神骸骨…

  一股惡寒爬上心頭,對方果然另有盤算…

  陳宜之盯著那三隻手銬,腦中快速權衡著。

  被關進來的第一天他就試過這銬子,這些晶體雖能起到壓制靈力的作用,但算不上牢固——僅靠鍛體練出的身軀,加上些發力技巧,就能扯斷。


  就算同時給他銬上三個,頃刻間破壞也不是難事。

  可下一秒,萊安娜將其中一隻手銬的一端,扣在了自己腕上。

  「咔噠…咔噠…咔噠…」

  銀色的金屬環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合攏,粉色晶體微微發亮。然後她伸出自己的胳膊,將另一端對準陳宜之。

  見她眼裡的深潭,如同一盆冷水,從陳宜之頭頂將他澆了個徹底…

  「還請佩戴上這些。」

  一瞬間,所有的鬆弛都在這一刻被吞噬!

  如果三隻手銬都銬在自己雙腕上,那自己便找準時機發力即可!

  但一半在對方手上——他想要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瞬間脫身,幾乎不可能!

  她怎麼敢的?!

  陳宜之的瞳孔驟然收縮,視線死死鎖在萊安娜臉上。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入,給她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卻唯獨將那雙眼睛映照得格外詭異——那是一汪深邃的綠色,靜得像兩潭亘古不化的深泉,波瀾不驚,甚至透著一股非人感!

  心臟猛地一沉!

  定是斬下那顆珠子時的異常!這女人……她到底用了什麼手段?到底還有多少手段?!

  是依靠那所謂的「母神」?!還是說,還藏著別的底牌!?

  陳宜之渾身緊繃,經脈中殘存的少量靈力悄然流轉著,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突變!

  和陳宜之這種內里燃燒的狀態不同,萊安娜只是靜靜佇立在那裡。

  她不催促,亦不動彈。

  她就那樣看著陳宜之,身姿挺拔而肅穆,在夕陽下拉長的影子如同一座沉默的豐碑,任由猜疑與警惕在對方心中瘋長。

  而她巋然不動…

  為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滴汗水自陳宜之額角滑落…

  就像每一步都被看穿了…?

  念頭只閃了一瞬!

  他感受到門就在身後幾步之外!

  記憶里的暮光仍在從外面湧進來,像是在招手…

  沒有時間再想了……!

  下一秒,陳宜之抬腳轉身,飛身向著門口而去!

  腳尖離地的瞬間,他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砰——!」

  子彈從陳宜之身側呼嘯而過,擦著耳際釘入身後的牆壁,碎石飛濺!

  他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那東西——他剛來這世界的時候見過!黑漆漆的,不大,卻能在一瞬間洞穿鐵板!

  眼下靈力所剩無幾,根本不足以護體,若真被打中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見陳宜之停下,萊安娜放下槍口:「還請陳先生配合。」

  陳宜之不答…將青衿提在手中…

  見狀,萊安娜抬手。她身後那五個年輕人同時舉槍,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陳宜之,步伐齊整地向他逼近。

  「看來,今天陳先生是沒心情在我們的陪同下觀光了。」她的聲音里聽不出遺憾,像僅是陳述一個已經註定發生的結果。

  「那就請陳先生回去吧。」

  說這話的時候,萊安娜並沒有看著他的眼睛,而是像審視物件一樣打量著陳宜之的周身。

  「陳先生有自己治療外傷的手段,大家瞄準他的手腳即可。還請繞開可能致命的部位。」

  吩咐完畢,她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唇角微微一彎——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哦——對了。如果手腳對於陳先生來說,其實才是致命的,也請提前告知我們。」

  她偏了偏頭,語氣輕了幾分,平緩著說出了一句極度殘忍的話。

  「我們可以換…不那麼重要的地方瞄準…」

  陳宜之咬牙:「瘋女人!」

  他掌心一翻,另外兩柄長劍憑空浮現!體內經脈的灼燒感提醒著他現在已是強弩之末,但他無論如何都要一試!

  槍聲再響,三發子彈幾乎同時射到——劍身結結實實扛下那三發槍彈,火星四濺,震得虎口發麻!


  下一秒,又是四五發子彈!

  陳宜之費力撥開,劍光在身前織成一道銀白屏障,火星四濺,脆響連成一片!卻還是未能全部接下——

  「嗤——」

  一枚子彈咬進他的大腿,鮮血從撕裂的布料下崩裂而出!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扎進肌肉,他悶哼一聲,身形微滯!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想法子脫身!

  危機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受傷的那隻腿,把他整個人的重心猛地往下拽!

  既然對方先動手,那就休怪了!

  陳宜之借著躲閃的動作撂劍!重心下移身體幾乎貼到地面的瞬間!他找准機會一個俯身,右腿高高揚起,像是要踢向逼近的槍手——卻在半空陡然變向,狠狠一腳將長劍踹出!

  劍如流星,直指萊安娜面門!

  「萊安娜女士!」

  這襲擊來得突然!陳宜之顧不得站定去看自己是否得手!甚至來不及喘一口氣,轉身便朝那扇玻璃門狂奔而去!

  門就在眼前,光從外面湧進來,只差幾步——!

  下一秒…那漆黑的斑點,再一次突兀地從視野邊緣蔓延開來,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暈開……!

  那些黑點從四周聚攏…吞噬著光線,也抽空著他身上僅剩的力氣……腳步越來越沉,像是有人在拽著他的腳踝往下拖……

  幾步之外的門,分毫間,變得遙不可及……

  陳宜之咬牙召回飛劍…青衿從身後飛來,落入掌心,劍身嗡嗡震顫,像是在安撫他…

  可往昔足以辟邪的靈劍,此刻卻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昏沉束手無策…

  他費力回首,視線穿過那片正在擴散的黑暗,落在那女人身上——萊安娜就那樣站在原地。

  她的頭微微偏側著,保持著奇怪的躲避姿態。

  她躲過了…那奇襲!?

  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看著他,眼瞳淡綠,平靜,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碼。

  陳宜之再也支撐不住!

  他膝蓋砸在地面上,雖拄劍勉強穩住身形,可暈眩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湧上來,他咬緊牙關,不甘地對抗著——那雙金色的眸子還在倔強著抬頭,死死盯著萊安娜,像要把她刻進骨頭裡!

  「陳先生還真是過分。」

  「我應該有提過,軀幹和頭,都屬於致命部位吧?」

  「你……」

  陳宜之奮力,卻只從嘴裡擠出一個字。他想要舉劍,但已無力感知自己雙手的存在。

  為什麼…

  陳宜之不甘地想著:自打進到這鬼地方,就宛如落入一張看不見的網——每一步都像被監視著…每一個念頭都被捕獲,什麼都未曾如願過…

  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卻在下一刻被具象化——只見一隻長著八隻蜘蛛腿的眼珠,從陳宜之逐漸閉塞的視野里———從萊安娜的背後,緩緩爬上她的肩頭!

  那東西很小,眼珠是渾濁的白色,瞳孔卻漆黑如墨…

  它沿著地板,沿著陳宜之的腿,爬到鎖骨,八條細腿在他的皮膚上留下冰涼的觸感,像是在丈量什麼。

  陳宜之想得更清楚些,可他的視野已經模糊了…那東西的身影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後消失不見…

  或者,消失的是陳宜之自己…

  再也支撐不住…

  意識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

  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瞬,他只隱約捕捉到幾縷模糊的感知——一股淡淡的香味縈繞在鼻尖,不知是她身上的,還是自己血里的。

  以及…脖頸脈搏處傳來的冰冷觸感……

  萊安娜的手指搭在那裡,像是在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目前,一切正常。」

  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

  「帶回去吧。」

  然後,世界陷入了一片無知覺的黑暗…

  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潭中墜落…關於這不該屬於一個仙人的光怪陸離的VMC記憶被一點點抽離…

  夢裡再睜眼,也如VMC所在的時間一般,是個春日。

  陳宜之看著端坐在書案對面的人,又看了眼桌上那墨黑色的大丸子。

  陳宜之拿起桌上的茶盞潤了潤嗓子,開口對著那紫色長髮,紅色雙目的傢伙說道:

  「這般急著找我過來?所為何事?」

  「——季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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