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陳宜之端坐於寬大的辦公桌前,對面三人各執一沓文件,他們神色如常,仿佛先前的廝殺、對峙與交易從未發生過一般。
他心中冷嘆,這群凡人的定力當真是遠超想像。
萊安娜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含笑,輕聲說道:「說來,陳先生今晚還沒用過晚飯呢。聽阿拉里克先生提及,您在這方面的需求比常人要高些,是否需要為您特別準備一些?」
「不必,直入正題。」陳宜之斷然拒絕。
若非那枚「慈愛薪血」補足了兩成靈力,他此刻怕是還得靠大量進食來勉力維持本源。
掂量著體內僅剩的一成左右靈力,雖不足以大開大合,但應付眼前的突發狀況,應當足矣。
只是……那隻蜘蛛。
陳宜之心中掠過一絲陰霾,無論他如何動用識海探查,那東西都如同人間蒸發般毫無蹤跡可尋…比那看得見摸得著的粉色晶體更加詭異。
想來,那玩意多半是VMC掌握的、來自其他世界的「異常」,要想從VMC手下脫身,看來還需從長計議,慢慢抽絲剝繭。
「那好。」萊安娜微笑著將一張紙遞到陳宜之面前。
陳宜之目光一掃,紙上羅列著他這幾日展露的手段——「化形」、「靈火」、「劍氣」……竟將他的能力總結得如此條理分明,甚至還有評級。
這時,一直沉默的那位叫薩圖妮婭的女人開了口。她嗓音低沉,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硬:「此前,承蒙陳先生慷慨,允許我們記錄您劍氣與道具的數據。」
「我們將分析結果交付給神殿後,由您降臨而引發的『黑潮』總濃度已從降臨時的46%降至36%。「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陳宜之:
「這一降幅,恰好足夠兌換一枚『慈愛薪血』。不知……陳先生用過那東西後,感受如何?」
陳宜之沉默,環抱於胸前的手臂稍緊了些。
他在權衡。在這個世界,空氣中沒有靈質,靈力是奢侈品,而VMC掌握著貨源。
無論是吃食,還是可以名為慈愛薪血的貨幣,都是他獲取靈力的唯二依仗。
一旦靈力清零,他陳宜之便不再是「仙」,只是個肉體稍強的凡人。
他不想讓這群人拿住自己的七寸,更不願在這關乎道基的大事上授人以柄。
於是,他抿緊嘴唇,硬是沒讓那句想問出口的「感受」得到回應。
思緒不由飄回初遇萊安娜時,她那看似不經意的勸慰:
「您師兄的那枚丹藥不過是湊巧……也有其他異常,只是喝了一口水,下一秒周遭環境便錯位了。」
是啊,湊巧…
陳宜之抬眼,望向窗外那片不屬於他的夜空。自甦醒的第一天起,感受著這天地間一絲一毫靈氣皆無的死寂,他便該明白。
逼著一個入了道的修士,去像凡人一樣依附於五穀雜糧、依附於這種邪神造物來維持生存……
這裡,根本沒有「天道」可言。
長久的沉默如同一層厚重的塵埃,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萊安娜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這片死寂,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慈悲的殘忍:
「這樣對您來說可能還是太過晦澀了,陳先生。」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綠色的眸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我先前與您說過,即便您心懷俠義絕無傷及無辜之意,但像您這般『能人異士』踏入這個世界的一瞬間,您本身的存在就會產生名為『黑潮』的物質。這是我們這個世界不可動搖的法則。」
「它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只要在規定的期限內人類不解決它,它就會轉化成自然災害為禍人間。」
她頓了頓,給陳宜之留出消化的時間,隨即給出了兩條看似仁慈的出路。
「所以,擺在人類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麼,將您抓捕,移交至神殿,舉行『返鄉儀式』,強行將您送回您來的地方;要麼……「
「將您身上那些與我們這個世界自然演變法則相違背的『異常』——也就是您的仙術、您的一切,研究清楚。用研究出的『信息』和『規律』,來代替您本人進行『返鄉儀式』。」
她攤了攤手,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無論哪一種,只要黑潮散去,那些因您存在而潛伏的危險,也就徹底結束了。這個世界,也將重歸安寧。」
在這輪如同冰水灌頂般的信息洪流中,陳宜之的耳膜猛地一顫,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刺眼的詞彙——
「『返鄉』?」
這個詞聽起來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VMC能說出的話…
果不其然,對面萊安娜嘴角的弧度在聽到陳宜之話語的瞬間加深了,那不再是之前那種職業化的微笑,而是一種近乎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愉悅。
她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鋼筆,修長的指尖捻著筆桿,那輕輕巧巧的一轉,劃出一道漫不經心的弧線。
這一幕,讓陳宜之幾乎能聽見對方心裡的算盤聲——看來,自己或許是上套了…
「對,返鄉。」萊安娜欣然附和。
「如果陳先生對加入VMC簽訂合同這件事仍心存芥蒂,那我們不妨先換個法子。」她縴手一點桌上的文件,「您可以帶上一個不那麼重要的東西,隨我前往神殿,讓那東西替您自身親自驗證一下。」
「也正好幫我們看看,我們資料上記錄的關於您個人異常能力的分析報告是否屬實。」
陳宜之沒急著去看文件,他依舊審視著萊安娜,只見對方身體微微後靠拋出了一個更具誘惑力的條件:
「您剩下的黑潮殘餘是36%。按我們的換算比例,只要將其全部清空,理論上還能再兌換四枚『慈愛薪血』。」
陳宜之呼吸一滯,四枚!這幾乎能讓他恢復金丹巔峰的修為!
萊安娜咂了咂舌,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這東西,每一枚都珍貴得很……它可以將被清空的黑潮能量轉移成每一位外來者都能夠使用的通用能量…但每一枚都建造在本土人費力研究外來異常所耗費的骨血上…」
萊安娜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狡黠:
「只要陳先生肯幫我們先把懸在頭頂的這把劍斬斷,哪怕您最終不考慮入職,我們也可以考慮額外再贈送您一枚慈愛薪血貨幣,作為謝禮。」
話音未落,她忽然微微俯身,從桌子下方取出兩枚被裁剪的整整齊齊的白色小紙人,隨意地放在桌面上。
陳宜之瞳孔一縮——那正是他此前布下的,他自以為VMC並未發覺的眼線…
「當然,關於那個『返鄉儀式』……您不放心也不必親自涉險。您可以讓它——代您去嘗試一下。」
「那場儀式究竟能否讓您回到家鄉,到時,您自己眼見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