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上午10點22分。
陳宜之微微眯起眼，頭頂的春日暖陽毫無遮攔地傾灑下來，落在肩頭，帶來一陣久違的、真實的暖意。
他下意識地算了算日子。
VMC曾告知過他，他到達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是3月17日。
暖流在四肢百骸間蔓延，卻焐不熱他那顆沉如寒潭的心，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廣闊無垠的艷陽高天上。
即便此刻已脫離了那座地下囚籠，即便周遭再無那些令人窒息的粉色晶石壓制，他仍全力催動靈視，將神識鋪展開來，將方圓百米內的每一寸空間都篩了一遍……
依舊一無所獲。
那隻蜘蛛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徹底消失了。
陳宜之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順勢收回渙散的目光裝作淡漠模樣。
就在這時，一輛漆黑的轎車自視野盡頭的馬路上駛來，它繞過了一尊巨大、潔白的人形雕像，如一枚被擲入棋盤的黑色棋子，悄無聲息地滑至萊安娜與陳宜之面前，穩穩停住。
那車身反射著刺眼的日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沒了道路。
阿拉里克下車，繞到后座拉開車門，微微側身，做出一個標準的「請」勢。
萊安娜卻沒有動，她立在原地，轉身看向陳宜之，目光平靜，嘴角卻噙著一絲柔和得體的笑意，既不催促，也不退讓。
陳宜之只瞥了她一眼，便徑直彎腰俯身坐了進去。
座椅柔軟得過分，車內空間寬敞得有些奢侈，一股冷冽的薰香縈繞在鼻尖。
他靠進椅背，目光卻未收回，而是透過車窗，落在車外正繞向另一側的萊安娜身上。
若自己始終看不透對方的手段，那這輛車、這條路，乃至這所謂的「外界」，也不過是座會移動的精緻牢籠罷了…
陳宜之正想著，萊安娜卻已經拉開另一側的車門。
她甚至沒有半分遲疑，彎腰、入座，一氣呵成。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至不到一臂。
那對陳宜之來說是遠超社交禮儀的界限，帶著一種近乎侵略性的親昵！
「！」
陳宜之脊背驟然繃緊，如遭電擊！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幾乎是本能地，猛地向車門的方向側身躲去！
「你——！」他喉頭一滯，聲音雖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被冒犯的僵硬與怒意，「這成何體統！」
正欲關門的阿拉里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手一抖，險些失手，連退兩步，一臉錯愕地看著車內。
然而，比這更詭異的是陳宜之的視野！
他開口的瞬間，那些黑色的星星點點毫無徵兆地從視野邊緣迸發、瀰漫！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蜘蛛！
陳宜之咬緊牙關，在身體徹底失控前，硬生生擠出了後半句：
「……和並不相熟的異性挨得那麼近，像什麼話！」
話音落下的剎那，那些黑色的星點仿佛被無形的手抹去，瞬間從他眼眶中盡數消散。
視野重歸清明，他甚至看得清萊安娜那雙在昏暗車廂內的綠色眸子。
陽光、建築、黑色轎車、愣在原地的阿拉里克…
一切如常，只有陳宜之的心跳還亂著。
他皺眉，看著面前的萊安娜，在他做出反應的一瞬間，對方也緊跟著壓低身形，觀察著他。
聽到陳宜之那句話後，她的眼睛卻微微睜大了些許…
在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臉上，這微訝的神情，反倒成了難得一見的近乎失態的破綻…
「這……抱歉。」萊安娜開口。
「我以為，我和陳先生現在算是比較相熟的朋友了…是我失禮了。」
說罷，她起身下車坐進了副駕。
瞧著對方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陳宜之反倒覺得有幾分不自在……
怎麼倒弄得…反倒像他小題大做一般……
他反覆在腦海里梳理著自己對民間那些凡俗禮節的記憶…
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平日自己與師門裡的師姐們大多也互無往來…
在這密閉的車廂里，和陌生男子挨得那麼近……
確實混帳！
他眉心微擰，帶著幾分連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回車裡靠窗坐著，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落在車窗外，一句話也不再多說。
車內沉默，車身卻在緩緩開動著…
陳宜之側過臉，將目光投向車窗外…
VMC的建築越來越遠，他轉而瞥了一眼坐在副駕上的萊安娜的後腦勺…
他下意識地盤算，若自己此時出手能有幾分勝算？
……三分？
他垂下眼，回憶著剛剛眼前的那些星星點點，那是自己連試三次…卻也感受不到任何蹤跡的控制手段……
怕是連一成都沒有，現在想來萊安娜那三幅也不過是個先禮後兵的幌子罷了……
陳宜之在喉口吞咽著，把念頭按了回去。
那些冷灰色的建築一棟接一棟地向後退去，玻璃幕牆上反著白晃晃的天光。
陳宜之盯著那些光斑良久，視線漸漸失焦，思緒也隨之緩緩散開。
他想起昨晚的那場交談…
萊安娜說：「『返鄉』儀式是現有已知的，母神大人為異世來者留下的唯一返航渠道。」
「倘若您用紙人試過後，您的判斷是想親自嘗試。那VMC到時絕不攔您。」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
「總之，還需要您答應我，等到明早一定要穿上VMC為您提供的現代服飾赴約，並且進去之後少交流，避免被神殿的人發現您是外來者。」
「還有，」最終，萊安娜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頭粉色的長髮上。
「如果方便的話，不妨用您的化形術將頭髮稍作變化，這裡的男人並不怎麼留長髮。」
「——或者，照您觀察到的，這邊人具有的，且您自己喜歡的模樣改一改也可以。」
「只要不顯得像外來者即可。」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輕。
沒有了母神骸骨的壓制，這些小事對陳宜之來說做起來很快。
但對方要自己藏起「外來者」的痕跡——頭髮、衣服，這可太耐人尋味了……
他們不希望那什麼神殿的人知道自己是外來者？之前表現的那麼信奉母神，現在卻連共享信息都做不到？
陳宜之往后座靠了靠，打量著萊安娜的眼神愈發深邃。
是神殿和VMC不和？還是萊安娜個人的打算？
仇？怨？
還是別的什麼？
陳宜之將手放在自己的褲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裡面那個疊得規規整整的小紙人。
車窗外的建築依舊一棟接一棟地向後退去，景致在下一個瞬間豁然開朗。
一片廣袤的綠地毫無徵兆地撞入視野，被一圈漆黑的鐵藝高欄牢牢圈住，將內外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草地中央，一棟白色平房靜靜佇立，身著白袍的人影在其間穿梭攢動，渺小得像一窩忙碌的螞蟻。
「陳先生，我們到了。」萊安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車停穩，她利落推門下車，為陳宜之拉開了車門。
陳宜之彎腰踏出車廂，腳下是平整堅實的石板路。
他依著萊安娜的指引轉身——卻並未走向那棟忙碌的白房子，而是看向了它的對面。
那裡矗立著一棟遠比白房子更加宏偉、高聳的建築。潔白的牆壁線條冷硬，承載著四個尖銳的頂角，宛如四座指向蒼穹的塔樓。整棟建築像一頭沉默的白色巨獸，雖被鋼筋水泥的叢林團團圍住，卻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俯瞰著腳下的一切。
更刺眼的是外牆鑲嵌的幾扇圓形花窗，通體散發著詭異的粉色光澤。
陳宜之眯起眼，細細辨認那繁複的紋樣——看似是層疊綻放的繁花，線條優美，構圖精巧，看得出來建造它的人很用心。
可越看，陳宜之的心頭越是發寒。
那花瓣的輪廓，那紋理的走向……太眼熟了。
那是母神骸骨的形狀，神殿將這邪異的造物，堂而皇之地雕琢成「聖花」，鑲嵌在這座所謂教堂的額頭之上。
神殿門口正立著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襲貼身的白色長裙，脖頸上掛著一條粉色晶石項鍊——那花紋，與花窗上的如出一轍。
見二人走近，她微微欠身，聲音柔和得像是在吟唱讚歌：
「您好，感謝VMC此次的貢獻。還請兩位隨我步入聖所，在母神大人的指引下，為祂獻上祭品。」
「好。」萊安娜答得乾脆利落。
陳宜之卻猛地皺緊了眉頭。
祭品？
但他克制住了任何面上的情緒顯露，只因那白衣女子現在正一臉柔和笑意盯著他打量個沒完。
修士引路，三人一同進入神殿內部。裡面亮得刺眼，白粉交錯的石磚鋪就地面，像一盤下了一半的棋局。
踏入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便順著陳宜之的骨縫慢慢滲透到他的皮肉里…不尖銳，卻綿長，有什麼東西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提醒他這兒的危險…
但他深知此行的必要性，壓下念想，深入那冗長的走廊，眼前是一面又一面巨大的白牆，仿佛行走在某種巨獸的腸道之中…
最終，在那女人停下腳步的第一扇門廊內，順著對方的指引，陳宜之看到了那尊雕塑。
一身絲綢長袍，面容卻被一塊石布嚴實遮蓋，唯有一雙從綢緞中探出的手，指尖懸著一桿秤。而那秤盤的外圈，竟均勻地鑲嵌著八份母神骸骨。
「請您把東西放上去吧。」修女的聲音空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陳宜之餘光掃過，四周已有不少人影陸陸續續圍攏過來。白袍，白衣，男女皆有，全都靜默無聲，只用目光壓著他們…
萊安娜沒有絲毫猶豫，從口袋裡取出了那份陳宜之核對過的資料清單，輕輕置於秤盤之上。
下一秒，石制秤盤上毫無徵兆地燃起了一簇粉白色的火焰！
那火苗看似溫吞，毫無溫度，卻在觸碰紙張的瞬間，將其表面灼燒出一層薄薄的晶殼——下一秒紙質的清單卻如易碎的琉璃般在無聲中轟然崩碎！
「咔噠——咔噠——」
兩聲脆響自身側傳來，陳宜之聞聲望去，只見左側修女身後的牆面上，一個凹槽裝置正緩緩開啟。凹槽上方，一顆裝載著黑色液體的球體正在旋轉，那些黑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仿佛被某種力量吞噬。
裝置下方，兩枚「慈愛薪血」正熠熠生輝。
「恭喜！」那女修士率先鼓掌，聲音清脆，帶動了四周一片附和的潮聲。
在陳宜之眼中，這不過是邪惡信仰催生的集體癔症，那一張張虔誠的笑臉，比任何猙獰的怪物更令人作嘔…
萊安娜從容接過硬幣，轉身看向陳宜之，微微頷首。
陳宜之將手探入褲袋中，指節死死攥緊了紙人…
周圍的喧囂漸漸平息，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抽出手，將紙人擲於秤盤之上。
詭異的粉白火焰再次騰起！
這一次，陳宜之站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到身上莫名其妙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不是熱的，是涼的！像有無數看不見的冰針，正從他的毛孔里往外滲，緊緊貼附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戰慄。他沒有抬頭，神識卻分明捕捉到了頭頂那尊無臉雕塑的異動！
明明無眼無面，可他分明感覺得到——那石布之下，有一道目光，正穿透一切，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那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但就是有什麼東西……正對他張開了口！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猛地扎進他的腦海！
良久，他才從那股令人窒息的凝視中緩過神來。再抬頭看向秤盤，上面乾乾淨淨，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仿佛那紙人從未存在過。
「咔噠——！」
又是一聲硬幣掉落，隨即掌聲雷動！
萊安娜輕輕靠過來，扯了扯他的衣角。她的指尖微涼，透過衣料傳來一絲安撫，卻更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陳先生？如何？您能感受到那個紙人的狀態嗎？」在她的提醒下，陳宜之這才猛然驚醒，急忙調動靈力，向著那本該存在的神識聯結探去——一片死寂。
什麼都感受不到。
如果母神真的將紙人送回了原世界，他的感應應當由遠及近，由清晰漸趨模糊，最終消散於天地之間。可眼下，這種徹底的、毫無徵兆的虛無，分明是直接被銷毀了！
陳宜之咬緊牙關，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得讓他自己都喘不過氣：
「沒有……」
這句話說出來時未能壓住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陳宜之心底激起千層巨浪，漣漪一圈一圈盪開，怎麼也停不下來。
佇立在一旁的修女正欲將第三枚硬幣遞給萊安娜，聞聲卻猛地抬起了頭，轉向陳宜之！
她面色平靜，雙目圓睜，卻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那裡面映不出任何東西，卻仿佛將陳宜之所有的震驚、憤怒與茫然，盡數收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