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修女正要開口！
可下一秒，陳宜之的視線卻被一抹金黃遮蓋了大半！
是萊安娜，她搶先上前一步，身形微側，正好將自己擋在對方的身後，這動作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乾脆，如同一扇無聲合攏的門，將他與那修女審視的目光隔絕開來！
「十分抱歉，修士大人。」
她聲音不高不低，卻穩狠掐過對方的話頭。
「他是我們公司剛入職不久的員工，尚不清楚儀式期間的規矩，言行有失，還請您多擔待。」
「現在，我方需要進行的儀式已經結束了，感謝您的引領。可否請您引領我們進行退場？」
聞言，那修女沒有立刻表態，只沉默著凝視了萊安娜一瞬…
而後，陳宜之看到那副面孔突兀地再次掛上了先前那副笑容…
「沒問題，女士。」她說，「我想，母神大人會寬慰大家的…」
說到後半句時，她的視線繞過萊安娜的肩膀，再次落在陳宜之身上。
陳宜之將自己的目光從對方臉上移開…
神殿的傢伙，看起來比VMC的還要危險瘋狂…
三人沉默著沿來時的路向神殿外走去，白粉相間的石磚自他們腳下蔓延。
先前那些細碎的不適，現下都轉化成了陳宜之心上那揮之不去的重量…
臨近出門時，他還是壓抑住心中的不適，回頭打量了一眼那尊沐浴在光中的雕塑。
依舊是進來時的模樣，密不透風，沒有溫度，那石布覆蓋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自然，也投不出任何目光…
它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
可祂的信徒們不一樣…
陳宜之的餘光掃過兩側——那些白袍白裙的身影仍立在原地，他們站在那裡沒有散去，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陳宜之明白，這群傢伙…在替他們那不能現世卻無處不在的神明，審視著自己…
他不再看那群人，神殿的出口已經近在眼前，天光從門外湧進來，和來時一樣白晃晃的。
陳宜之和萊安娜回到車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被隔絕開來。神殿、雕塑、那些沉默注視的信徒，一併被關在了門外。
萊安娜向阿拉里克說道：「先朝VMC的方向開，速度慢一些。」
引擎低鳴，車身微微震動，緩緩駛離。
陳宜之側目，那個女修士還站在神殿門口，她沒有回去，站在那裡目送著這輛車。
確切說，是在觀察坐在車裡的他…
「如何，陳先生？」她的聲音相較來這裡之前沒有任何變化，「您本人想進行返鄉儀式嗎？」
陳宜之閉上眼試圖回憶那儀式的每一個細節。
那粉白色的火焰，那炸裂的紙人，那秤盤上消失得乾乾淨淨的灰燼…
可每一次回想，那些畫面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深處拽出來，帶著一股清晰的、刺骨的寒意。
即使被焚燒的不是他本人，即使那些晶狀體包裹的只是一枚小小的紙人——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真實了！
仿佛有什麼東西從石頭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將他拆解，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拆…
後背被冷汗浸濕，他睜開眼，那雙金色眸子比平時暗了幾分。
「你們……居然供奉邪神...…」
聽聞此言，萊安娜抬起眼睛自後視鏡里看著他，陳宜之無法從她的眼神里讀出情緒，但這種帶著平淡的沉默，才更讓他覺得可怕…
良久，對方終於開了口。
「看來，陳先生對返鄉儀式，已經有自己的結論了。」
「但我想糾正您一點——如果陳先生…好吧…是如果，如果一個生命想要在這個世界裡生活、立足，那還是不要將母神大人稱之為邪神比較好。」
或許是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足夠有信心，萊安娜不再看著陳宜之，轉而看向窗外的世界。
「做一世人，不能和自己過不去。」
「祂那個維度的生命太高了，不是你我這樣的存在可以質疑的。」
陳宜之沒有認真聽，他扯了扯系在脖子上的領帶，讓空氣更順暢地進入自己的肺部，也讓自己身上的汗落得更快一些。
萊安娜注意到了他這些動作，聲音一滯，而後放得更輕了一些。
「我可以換個更加官方的形式來和您講，以便您進行理解。」
「在可查的歷史記載中，這個世界原本就是混沌無序的，它會不斷從外界吸引物質。」
「本來，人們就連在這些怪物的夾縫裡求生都做不到…直到母神，祂降臨了，祂以自身身軀為世界奠定秩序。而後，那些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的存在不再降臨，人類文明的時代才得以開啟。」
她收回了目光轉而看向前路，順帶用後視鏡觀察了一眼陳宜之的反應，確認他即使狀態不好，也仍舊在聽才繼續說：
「所以，為了您自己，為了那難以企及的返鄉之路，暫且別將祂視作邪神，好嗎？」
陳宜之看著萊安娜，他不想聽，這些概念如魔音貫耳，但他又希望對方說下去，別像現在這樣，把話茬停留在一個荒謬的神話上……
但萊安娜沒有如他所願，她靜坐著，只留陳宜之一個人消化這一切…
這份沉寂的壓抑讓時間顯得無比冗長，久到某一個瞬間，陳宜之都以為自己想明白了…
也是，VMC手裡攥著那樣神秘的籌碼！她完全可以用VMC已經收服的其他異常，用他們身上那些詭異的特異功能把一切捂住，嚴絲合縫！
她定是知道眼下自己的境況根本沒得選！所以就這麼隨便編個故事然後…坐在那裡等自己去接受…
陳宜之穩了穩心神才接著開口，想要進行反駁。
「……你所說那些…」
「難道陳先生就沒有產生過疑問嗎？」
萊安娜聞聲開口，截斷了陳宜之未說出口的質疑。
「您難道就從來沒想過——為什麼來自遙遠世界的自己，可以和這個世界的人進行溝通？」
那斬釘截鐵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抬頭直視著後視鏡中那雙綠色的眸子…
「你什麼意思？」他感覺那甚至不像自己的聲音，可怕地發緊…
「我的意思是…您不僅能和我們溝通，就連我們提供的書面文件，您也能閱讀不是嗎？」
陳宜之看著平靜說出這話的人，對方卻看著別處。
她殘忍地一點一點揪出證據，逼迫陳宜之去看那個他無法否認的殘酷現實…
「所以，陳先生您其實已經在同沐母神的恩澤——如果我們之間的溝通，真的為您省去了不少麻煩的話…」
說完，她就這麼轉過頭，毫不避諱地看向陳宜之。
陳宜之擰著眉！
他下意識攥緊拳頭，低頭確認著自己的內心無論如何也不想接納這些說法！
但他找不到對方話里一絲一毫的漏洞…！
再抬眼！萊安娜又通過後視鏡看了過來…對方那眼神依舊平靜…
可此時，那雙一貫平靜的淡綠色眼瞳里，一束陽光自城市的樓宇間泄露而入，一瞬間…像春陽，落在水面那般透出了一瞬溫和光澤…
那不是一個瘋子會有的表情…
在某個瞬間，陳宜之仿佛在那束目光里，回到了那些曾經可以讓自己敞開心扉去交談的人的身邊…
陳宜之挪開了目光，他只想信任自己，也只能信任自己……
「叮咚…」
一聲手機的提示音打破了車內的沉寂，萊安娜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說道：
「薩圖妮婭女士那邊來消息了，經過方才的儀式，陳先生您身上剩下的黑潮濃度還有8％。」
陳宜之聞言心頭一顫…他抬頭，萊安娜也正回頭看著他——不是通過後視鏡。
「您想想看，還有沒有什麼，您未曾向VMC展示過的東西…？」
「沒有。」
陳宜之回答得乾脆。
但他心裡卻清楚的很…
金丹…他的金丹。
在修仙世界，金丹是修士有別於凡人的直觀體現，所以，也是凡人覬覦之物。
師門間偶有關於人間慘事的傳聞——有仙人被凡人矇騙，睡夢之中被生生刨去金丹，血盡而亡…
師父拿這些故事教訓他們，讓他們少去人間走動。
陳宜之心裡清楚：天道不公…
並非所有人都有資格修成正果，於是，便有人會為了一己私慾，而走入歧途。
這也是他向來不喜凡人的緣由…更遑論是知道人仙有別還手段詭譎的凡人？！
那失了丹的仙人，將不再有癒合自身的能力！
而服了丹的凡人，最多也只是滋養肉身、去些病痛！
終究也是無法成仙的！
這是凡人對力量的執念，在修道者的戒律中，是無道心不負責的體現。
作為修道者，只單純評判這些故事將毫無意義！學會明哲保身才是…！
如今，他在這群凡人面前用仙術、展法器，為的是震懾，那些都可以暴露…
但唯獨這個秘密——
陳宜之迎著萊安娜那還未從他面上褪去的目光，喉頭輕微滾動。
自己定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