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萊安娜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抬手,指尖在黑色操控台上輕輕一按,屏幕徹底熄滅,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紙人緩緩抬起扁平的「頭顱」,只見那張總是掛著遊刃有餘笑意的臉上,此刻竟浮著一層難以掩飾的倦意。
她垂下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說實話,我個人……也確實沒有勇氣,再看一遍那個畫面。」
紙人靜默如初,沒有任何表示。
千里之外,陳宜之本尊只覺得腦內嗡鳴一片,無數碎片化的信息翻攪衝撞,一時竟理不出半點頭緒。
「總之,」
萊安娜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股倦怠壓回心底,重新變回那個冷靜幹練的部長。她翻開手邊藍色的文件夾,指尖精準地點在最後一頁的評估欄上,「這就是我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她的指甲划過那行冷硬的列印體:
【經心理評估員萊安娜·弗勒里判定,研究員盧卡斯·安德森心理狀態已嚴重受損,不適宜繼續參與收容研究及外勤工作。】
【馬特奧·席爾瓦,因公殉職。】
「公司依照合同,向兩位研究員的家屬支付了足額撫恤金。」萊安娜的語調平穩得像在讀一份財經報導,「他們的犧牲,為VMC換來了寶貴的數據。從這個角度看,沒有白費。」
只是錢?
兩條人命…用錢來衡量?
一股涼意夾雜著怒意,正要順著陳宜之的脊椎攀爬而上。
萊安娜卻仿佛看穿了他未出口的質問,話鋒並未停頓,依舊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冷靜語氣續道:
「歸根結底,是我們輕敵了。這副手套引發的黑潮濃度記載僅為24%。在它之前,我們從未遭遇過低於30%濃度的異常,會出現這種……『非死不足以消解』的絕對死局。」
她合上藍色文件夾,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目光重新落回紙人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客觀:
「兩位先生用命換來的教訓,最終被增補為《員工安全守則》第二十六條。它時刻警示著後來者——無論黑潮濃度高低,對任何收容物,都絕不可掉以輕心。」
紙人依舊沉默地立在原地,映著冷光,像一具微縮的墓碑。
「……」
紙人的視野里,那漆黑熄屏的顯示器倒映出它自身慘白的扁薄身軀。
陳宜之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那片刺眼的白吸走了…
他盯著那倒影想:或許,就像這屏幕四周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一樣……精心「織」的這張「網」,當真密不透風。
萊安娜起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規律的迴響,走回她自己的座位,語氣平淡:
「關於這對手套,事後VMC了第二組實驗。我們用那手套包裹住充足的食物,引誘一隻白鼠『穿戴』上它。」
她俯身,從椅腳邊拾起那支滾落的鋼筆。指尖一擰,打開筆帽,卻發現筆尖已在跌落時撞得扭曲,漆黑的墨汁正從裂縫中汩汩溢出,染污了她的指尖。
她合上筆帽,將鋼筆擱回桌面,金屬與木質碰撞,發出一串嘩啦啦的脆響。
「二組人員佩戴的記錄儀數據完好。影像里,確實如盧卡斯博士所言——天色亮得詭異,四周坐滿了無聲的『觀眾』。」
她頓了頓,終於重新落座,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枚僵立的紙人身上:
「在那群『人』爆發出的、純粹愉悅的歡呼聲中,二組的成員踩碎了那隻白鼠的身體。」
「這證明了,兩位博士的遭遇,並非精神崩潰後的幻覺,而是客觀發生的現實。」
萊安娜抬起眼,屏幕的冷光在她眸中一閃。
她再開口,話鋒卻陡然一轉,切向了另一個話題。
「這些編號帶X的收容物,都是上一任VMC遺留下來的物品。現任VMC接管時,大部分的資料損毀得都比較嚴重。」
那句「上一任」像一顆石子,投入陳宜之死寂的識海,激起一圈漣漪。
上一任?
紙人沒有嘴,發不出半點聲響。陳宜之本體只能困在百里之外,任由這個疑問在胸腔里衝撞。他下意識地類比——這情形,倒像是人間王朝更迭,前朝傾覆,留下一堆未解的謎案與危險的遺物,被後人拾掇起來,卻不知該如何處置。
萊安娜並未留意紙人的「沉默」,或者說,她早已料到這般反應。她指尖在鍵盤上跳躍,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滾動的數據,語調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雖則它們所引發的『黑潮』,大多已是陳年舊帳,記錄在案的年代久遠……但畢竟是『收容物』。外表越是尋常,內里越是不可思議,行事便越要存著敬畏。」
她頓了頓,敲擊回車鍵的手指微微一頓,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屏幕的光映亮她半邊臉頰,另一半隱在陰影里。
「也正因如此,才尤為頭疼。」她輕輕嘆了口氣:「若每次實驗都要搭上研究員的性命,付出這般慘痛代價……於我們而言,終究是得不償失。」
長久的靜默里,紙人依舊僵立原地,沒有去翻動下一頁。
陳宜之在本體處端坐,神識沉凝,正思忖著是否該收回這枚眼線,那雙高跟鞋的聲響卻再次切開了室內的死寂。
萊安娜起身,從一旁的紅皮名錄中抽出了另一冊。她翻動幾頁,指尖點在一幅繪有長劍的插圖上,垂眸對紙人說道:
「我知道,陳先生頗有微詞。」
「但阿拉里克那日在飛機上為您展示的那些、用來『釣您胃口』的收容物圖鑑,也並非全然出於欺瞞。」
紙人微微仰起扁白的「臉」,望向那柄劍。
思緒剎那間被拉回初登機那一日——阿拉里克確實曾攤開一疊圖譜,其中不乏一些看上去頗有吸引力的珍奇異寶,那也是除卻「黑潮」之說外,陳宜之願意隨行前來的另一重誘因。
然而,待他真正上手勘驗,才發現其中大半不過是徒有其表的凡鐵,對他的靈力調度毫無半分反應。
萊安娜繼續道:
「我們想著,既然陳先生能來到此處,便意味著我們這個世界對您原本棲身的那片天地,本就存有某種引力。或許……在這浩如煙海、尚未被探明的收容物中,便夾雜著一兩件來自您故土的遺珠。」
她合上冊子,將其輕輕擱在一旁,目光落在紙人身上,竟顯出幾分難得的認真:
「這,便是阿拉里克當日為您展示圖譜的另一層——出於本土實驗人員考量的緣由。」
「……」
紙人依舊無言,但那扁薄的身軀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
「若您願意,後續我會整理更多未經研究的收容物圖鑑,供您參閱。」萊安娜說著,攤開了手掌。
紙人「凝視」著那隻手,陳宜之在本體中沉吟片刻。
這番話,聽來確有幾分真誠……可這姿態,反倒為他探查此界虛實、尋覓歸鄉線索,披上了一層合乎情理的外衣…
倒像是一條……雙贏的窄徑。
思及此,紙人向前一傾,輕飄飄地踏上了萊安娜溫熱的掌心。
「……」
萊安娜見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隨後將其輕巧地安置在自己肩頭,順勢拾起桌上那兩本冊子,轉身走向書架,又從中抽出幾冊同樣封皮厚重的卷宗。
「稍候,」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資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待我將這部分歸檔,便連同您的紙人,一同為您送過去。」
陳宜之本尊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囚室冷寂的空氣里,連半點迴響都無。
良久,萊安娜載著那枚紙人踏出了房門。
「呼啦——」一聲沉響,資料室的合金門在身後合攏,將滿室檔案的陳舊氣息徹底隔絕。
紙人扁薄的脊背抵著萊安娜肩頭的絲質衣料,紋絲未動,連半分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直至掠過樓梯口的樓層導覽圖時,紙人忽然一顫——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彩色標識像某種無形的鉤子,猛地拽住了它的「視線」。
它伸出扁平的邊緣,輕輕拽了拽萊安娜垂在肩側的一縷金髮,又直挺挺指向那張地圖的方向。
萊安娜腳步一頓,順著紙人的指引望過去,目光卻先落在了地圖旁那台紅色的機器上。
機器玻璃門後陳列著各色瓶罐,陳宜之透過紙人的視野掃過,半點兒辨不出那些彩色包裝的含義。他正要操控紙人再拽一下頭髮,示意對方看向地圖,萊安娜卻已俯身,指尖在售貨機的按鍵上輕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