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猛地一黑,又驟然亮起,卻不再是那慘白刺眼的實驗室。
光線被抽走,只剩頭頂一盞孤燈,在畫面中央投下一圈昏黃黏稠的光暈。
鏡頭搖晃著對焦,中央是一張金屬靠背椅。
一個男人頹然癱坐著,頭顱耷拉在胸前,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此刻已污穢不堪,泥漿與乾涸發黑的血跡板結成塊,糊在衣料上。
他的雙臂被一道道粗礪的皮帶反剪在椅後,隨著他偶爾無意識的痙攣,才能從掙動的縫隙里,瞥見胳膊上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傷口邊緣外翻著,極其可怖…
「哎……」
錄影者的嘆息沉重得像一塊鉛,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現在是7月14日,下午16點08分。」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用于歸檔的麻木感,卻掩不住那股沉甸甸的疲憊:
「盧卡斯博士,您親手損毀了您的實驗記錄儀。為什麼?」
「這五天……您和馬特奧博士在消失的那段時間裡,究竟遭遇了什麼?」
「為什麼……只有您一個人回來了?而他卻變成了那副樣子?」
「哈哈……啊啊啊——!!」
盤坐的男人猛地抬起頭!那是一種介於癲狂大笑與瀕死哀嚎之間的聲音!只見他脖頸上青筋虬結,眼球布滿血絲,身體如觸電般劇烈抽搐,試圖從椅子上彈起!
但他被死死縛住!就在椅子因受力不均發出刺耳嘎吱聲、即將傾倒的瞬間,兩名從頭到腳裹在厚重防爆服里的身影,沉默地從畫面兩側切入,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死死扶住椅背。
盧卡斯博士被重新按回那圈昏黃的光暈中心…
盧卡斯博士的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他猛地抬起頭。
「那兒的天……」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碎玻璃:「……特別亮……」
陳宜之還沒搞懂這句話代表著什麼,盧卡斯又開口了。
「……特別廣袤的一個巨坑……」他喘息著,眼球在昏黃光暈下瘋狂顫動,「好多人……坐在坑邊上看著我們……他們不說話……那坑邊……坐滿了人……」
「馬特奧……!啊啊——!馬特奧!!!」
驟然間,他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整個身軀如觸電般向後反弓,又被皮帶死死勒回椅中!
涕淚與涎水混著血絲,從他扭曲的面孔上恣意橫流,滴落在污濁的白大褂上,砸出深色印記。
「我扛著他……讓他踩著我……往上爬……!」
他嘶吼著,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絕境,「可太光滑了……他的指甲……全斷了……腿……也摔斷了……!」
「咣當——咣當——!」
椅子在他癲狂的顛簸下發出瀕死般的呻吟,幾乎要散架。
兩旁防爆服人員依舊靜默如石,他們別開頭顱不再去看……只能縱容著這徒勞的發泄,在椅子即將傾覆的瞬間,才默契地上前扶正。
「那些人……就看著他抱著斷腿……扭曲著哀嚎……!……不知道為什麼……笑了!掌聲……還有……歡笑聲……!」
他猛地一窒,隨即發出嗤嗤的、像漏氣般的抽息:
「那些傢伙……不是人……是魔鬼的……虛影……」
「馬特奧……」
最後一聲嗚咽拖得極長,浸滿了無法彌補的歉疚。陳宜之透過紙人看見,盧卡斯圓睜著雙眼,一絲銀亮的涎線從嘴角蜿蜒垂下,最終拖曳到那光亮的地面…
「……對不起……」
這聲道歉細若蚊蚋,卻清晰地鑽入紙人的感知。
「我救不了他……可我還想……活下去……」他像被抽走了脊骨,聲音癱軟下去,「而且……我當時……真的……太餓了……」
「……抱歉……」
他仿佛徹底被掏空,只餘下最後一口氣,在死寂中彌散:
「我會說出來的……寬恕我……」
「……在馬特奧的……身體……最後救了我一命之後……那些魔鬼……又笑了……」
「我想……那個深坑……可能是……」
「……用來讓困獸……互毆的……地獄……只能有一個……活著出來……」
陳宜之尚未從這煉獄圖景中掙出,屏幕驟然一閃!
一幅更加糜爛的景象劈入視野——一件沾滿污血與不明肉糜的白大褂殘片,在鏡頭前一掠而過!
緊接著,畫面被萊安娜切斷,陷入死寂般的漆黑。
但一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卻順著紙人的感應,狠狠撞進陳宜之的胃部深處……
他想,他知道那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