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安娜那雙含笑的綠眸,像兩枚淬了毒的鉤子,牢牢釘在紙人上。
陳宜之本體盤踞在囚室床沿,指節捏得發白——他太清楚了,這絕非偶然。
他們要拉攏他,更要用這場「偶遇」碾碎他最後一絲僥倖。
他們想讓他明白:從他破門而出的那一刻起,腳下哪一步棋,不是踩在VMC的眼線之上?
他們表面委曲求全,遞來薪血與合約,實則每一寸讓步里,都藏著見縫插針的腕力展示。
就看他陳宜之,接不接得住這盤夾著蒼蠅的博弈!
呵……陳宜之那緊閉的雙眼眼底,掠過一絲近乎癲狂的冷厲。
看!
憑什麼不看!
心念轟然炸開,紙人非但不撤,反而抬頭用那沒有眼睛的面龐死死迎上萊安娜的視線——
萊安娜指尖微微一頓,笑意更深了,竟真的側身讓開一條通路,低語如蜜糖拌著毒藥:
「請。」
紙人轉身下地!
哪怕面前這些為他準備的所謂資料,甚至可能是VMC設下的另一重險境!
但言多必失!
他陳宜之倒要看看!VMC織的這張網究竟能有多天衣無縫!
紙人站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扁薄的身軀微微後仰,仰望著四周林立的高聳檔案架。
萊安娜也走了進來,她將臂彎里那疊資料擱在門口的桌上後,緩步走到了一個檔案夾旁邊,從中精準地揀出一份封皮刺眼的紅色文件夾。
而後,她走向另一個桌子,路過陳宜之的紙人時順手彎腰用指尖輕輕將其捏起,像擺弄一枚書籤般,將它安置在了一個黑色的「鐵疙瘩」旁邊,而後屈指敲了敲鮮紅的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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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紅色封皮的,是名錄。」
她的聲音從上方飄落:「陳先生可以先瀏覽,看看對哪一件感興趣,到時候再喚我為您調取對應的詳細檔案。」
紙人僵在原地,紋絲不動,既無伸手去碰的意圖,也無任何其他動作以示回應。
沉默如潮水般漫開,幾乎讓萊安娜誤以為這枚紙人背後的神識已然切斷。但那紙人依舊挺直的、帶著孤傲痕跡的姿態,清晰地傳達著一個信息:他還在,只是拒絕在這般審視下,做出任何「配合」的表態。
萊安娜無奈地笑了笑,她俯下身,將那份紅色文件夾輕輕拍在紙人身側,發出一聲悶響:「畢竟,陳先生在『猩紅浮標』一役中的表現,堪稱卓越。權當是……公司為準年度優秀員工提供的崗前預習吧。」
她頓了頓,指尖划過文件夾粗糙的邊緣:「提前了解一下前輩們都是如何工作的,也好對未來的工作環境,有個心理預期。」
說完,她不再等待回應,徑直轉身,走向她放置帶來的那疊資料的桌案。椅腿與地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她坐下,伸手按動了那個黑色「鐵疙瘩」的開關。屏幕驟然亮起,冷光映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緊接著,密集而規律的「噼里啪啦」的按鍵聲,在寂靜得只剩下空調低鳴的資料室里,規律地響了起來。
紙人孤零零地立在鮮紅文件夾與冰冷終端的夾縫中,扁薄的身軀,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細長而扭曲的影子。
陳宜之本尊在囚室里低低嘆了聲,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神識牢牢拴著那枚紙人。
小紙人開始笨拙地學著萊安娜先前的動作,伸著扁平的紙爪子按在黑色終端的屏幕上。
那鐵疙瘩果然亮起一片冷光,可滿屏奇形怪狀的圖標、彎彎曲曲的字符,在他識海里攪成一團亂麻。
搗鼓了半天,終端除了亮著,半點反應也無,他只得作罷。
紙人扁薄的身軀往前一傾,用邊緣蹭著紅色封皮的邊角,笨拙地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的白紙在屏幕冷光下泛著慘白,密密麻麻的印刷體像一群螞蟻,列隊展示著收容編碼、代號與縮略圖。
陳宜之掃過那些後綴,心頭微沉——十之八九,都像「猩紅浮標」一樣,拖著一條冰冷的「X」尾巴。
他沒時間思考為什麼自己的和這些不一樣,目光就已然定格在最上方的圖片上:
那是一雙潔白得刺眼的手套,線條乾淨利落,毫無裝飾。下方標註著:VMC-0911-O-01X,代號:決鬥士的榮光。
手套?
陳宜之眉梢微挑。這等凡俗織物,竟也能算「外來異常」?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可這圖冊吝嗇得過分,除了編號、代號與一張模糊的配圖,再無半字解釋,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所有真相擋在身後。
他操控紙人環顧四周,視線最終落在一支靠在文件夾旁的金屬鋼筆上。心念微動,紙人用扁平的邊緣輕輕一推——
「咔噠。」
鋼筆從桌沿滾落,砸在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在鍵盤敲擊聲的間隙里格外刺耳。
萊安娜敲擊鍵盤的手指應聲而停。她緩緩轉過頭,那雙綠色的眸子在陰影中掃來,最終落在地上的鋼筆,以及鋼筆旁那枚挺立的紙人上。
紙人緩緩抬起扁平的「手臂」,指向圖冊上那雙潔白手套對應的那一行,動作僵硬卻堅決。
「這個啊。」萊安娜輕喃,指尖抵著下巴,作思索狀。
片刻,她才起身,走到方才取紅色名錄的架子前,從一個格子裡抽出一個藍色文件夾。
她踱回桌邊,將藍色文件夾翻開。裡面除了紙質報告,還夾著一張銀白色的圓盤。
萊安娜拈起那圓盤,俯身,將其放入桌子下方一個長方形的凹槽內,發出輕微的「咔噠」嚙合聲。緊接著,她指尖在桌面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方塊上連按幾下。
屏幕上的名錄界面瞬間切換,一段視頻窗口彈了出來,占據了整個冷光屏幕。
屏幕上的實驗室亮得刺眼,白熾燈光將一切都照得慘白。陳宜之認得畫面中央的女人——薩圖妮婭。
但與平日裡不同,此刻的她竟套著一件與漆黑長髮形成極致反差的白大褂,正被一群同樣衣著的人簇擁在中央。
她手中提著一個透明密封袋,袋內封存的,正是那雙潔白的手套。
「7月9日,下午14點53分。現在開始對VMC-0911-O-01X的研究記錄。」
一個沉穩的男聲伴隨著輕微的電流雜音響起,鏡頭掃過實驗室,那層層疊疊的白大褂讓空氣顯得格外凝重,仿佛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審判。
「確認過了?資料庫里調不出任何關於它的前置記錄?」拍攝者偏頭,向身旁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男人問道。
「是的……很遺憾,我想我們只能……」眼鏡男剛要開口,話音卻被一聲突兀的驚呼打斷!
「等等!薩圖妮婭女士!」
鏡頭猛地一晃,轉向中央。
只見薩圖妮婭竟開始粗暴地撕扯自己的白大褂!旁邊的幾名研究員慌了神,連忙上前拉扯,試圖阻止她。
一時間,衣料摩擦聲、勸阻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甚至能瞥見她雪白的肩頭和一小片光潔的脊背從凌亂的衣襟中泄漏出來。
「啪嗒。」
紙人猛地抬手,用扁平的邊緣狠狠拍在自己的「額頭」上,不知是在對這荒唐的一幕感到無語,還是在羞於直視這瘋狂的舉動。
然而,影片並未停止,反而在荒誕中走向更深的詭異。
「讓開!」
薩圖妮婭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執著,「它看起來是個手套,但也有可能…是個內褲!」
「……」
空氣凝固了一瞬。
「女士!請您冷靜一點!」
「就是因為你們這群毫無想像力的傢伙!畏手畏腳才拖慢了前代遺產的研究進度!如果不去大膽嘗試,永遠不會有突破!放手!」
一陣更加雜亂的拉扯聲傳來,伴隨著衣物的撕裂聲。
「快!先把手套拿走!放到薩圖妮婭女士看不見的地方!」
「好…等等…拿好呀!…它要掉出來了。」
「餵……!」
突然,所有的聲音——驚呼、勸阻、爭執——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陳宜之以為這荒唐的鬧劇終於落幕,但屏幕角落仍在轉動的錄製紅點和那細微的電流「滋滋」聲提醒他,影片還在繼續。
紙人緩緩放下擋在眼前的「手」,僵硬地抬起扁平的頭顱,正對畫面。
只見屏幕中央,包括衣衫不整、髮絲凌亂的薩圖妮婭在內,所有研究人員都保持著前一秒的動作,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但他們並非看向鏡頭,而是齊齊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畫面正中央的一片區域——可那裡空無一物。
薩圖妮婭臉上毫無血色,眉頭緊鎖,對著那空白的地板露出極度驚駭與嚴肅的神情,仿佛那裡正懸浮著什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
直到許久,錄視頻的人顫抖著開口,打破了死寂:
「拿手套的那兩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