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陳宜之紙人的男人在走出了五分鐘後,步履一頓。
唯有幾聲尖銳的電子音「滴滴答答」響起,緊接著是沉重的機械震顫——那道隔絕收容實驗區與收容部門的石門,正在緩緩開啟。
待那沉悶的轟鳴平息,男人再度邁步。
紙人的視野隨之顛簸晃動,腳下粗糲的黑石地面,漸漸過渡為光潔如鏡的石質地板。
越往前走,地面的反光越盛,廊燈與巨大連體落地窗的光線交相輝映,攪成一片晃眼的虛影。
周遭也愈發喧嚷,隱約有交談聲、噼里啪啦不知道在敲擊什麼的聲音。
陳宜之找準時機心念微動,紙人便如一片失去粘性的枯葉,悄無聲息地從男人後襟滑落,借著對方步伐的慣性,精準地滾入一旁公共垃圾桶的幽暗背面。
那裡堆積著些許廢棄紙巾與塵埃,恰好成了它最完美的偽裝。
紙人自桶後探出半個扁薄的腦袋,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只見一面極寬的玻璃幕牆,將內外切割成兩個世界。
幕牆之內,空間闊朗得驚人,卻被無數白色的隔板,像蜂巢般切割成一個個彼此孤立的方格,每個方格內都蜷著一個人影,低頭忙碌,互不干涉,仿佛被無形界限圈禁的孤島。
雖看不懂那些人指尖翻飛的操作,但陳宜之目光一凝——此處眾人頸上空空如也,不像收容實驗區裡的那般佩戴著項圈。
「阿拉里克先生。」
一聲呼喚自某個隔間響起。一名女職員起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陳宜之才發現更里側一扇門內,那張熟悉的臉正踏步而出。
阿拉里克接過女人遞來的一疊資料,邊走邊聽她指尖點著紙頁的解說,神色淡漠。
行至玻璃門前,阿拉里克腳步微頓,似要推門而出。
陳宜之靈機一動,紙人倏地縮回陰影,待那門被推開、阿拉里克邁步經過桶側的剎那,紙人如一片輕羽,悄無聲息地貼上了他筆挺西裝的後襟,隨他一同融入了門外更深的走廊陰影之中。
「篤篤。」
兩聲短促的叩門響起,克制而清晰。
「請進。」
門內傳來那道熟悉的女聲——是萊安娜。
陳宜之透過紙人那狹小的視野望去,只見一扇厚重的棕色木門被緩緩推開,門板上「部長辦公室」的燙金字樣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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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空間闊綽得令人咋舌:落地窗明淨透亮,將外界的天光毫無保留地引入,昂貴的實木辦公桌與配套的皮質沙發各居其位。陳宜之暗忖,這女人一人所占之地,竟比外間那蜂巢般擁擠的開放式辦公區還要寬敞。
阿拉里克行至桌前,並未停步。陳宜之心頭一緊,若繼續附著,萬一紙人的氣息在近距離被萊安娜察覺就不妙了。
在阿拉里克經過萊安娜身側的剎那,他操控著紙人如一道輕煙,自西裝後襟悄然滑落,借著地毯絨毛的遮掩,無聲無息地藏匿於桌底陰影之中。
「萊安娜女士,關於今早陳先生清繳的那24%黑潮殘餘的分析報告已整理完畢。」阿拉里克的聲音平穩無波,「經您確認後,即可送往資料室歸檔上傳。」
「嗯……辛苦了。」萊安娜輕聲應著,隨即響起書頁被優雅翻動的細微聲響。
資料室。
這三個字如一道閃電,劈入陳宜之的識海。
聽著像這裡用來管理收錄卷宗的地方。
若自己的所有數據都要上繳於此,那麼反過來,潛入其中,豈非也能窺見VMC收藏的其他「異常」的秘辛?
譬如……那隻至今不知所蹤的蜘蛛。
一念及此,陳宜之再無遲疑。他操控紙人如一道扁平的灰色流影,自地毯邊緣悄無聲息地滑出,趁著兩人注意力皆在文件上的間隙,靈巧地自門縫底下鑽出,重返空曠的走廊。
去找資料室。
腳步聲漸密,往來行人的褲腳在紙人視野中交錯成一片晃眼的森林。
看著愈來愈密的人影,陳宜之暗覺不妙,他壓著紙人緊貼牆根,借著行人的遮蔽,好不容易在一處樓梯口的導向圖前鎖定了「資料室」的方位。
待摸到那扇門前,在這除了視聽外無知無覺的紙人內陳宜之竟也覺得有一絲疲倦。
眼前是一扇敦實的鐵門,構造迥異於他處——門縫嚴密,連一絲可供紙人鑽入的裂隙也無,可用來推拉的把手也沒有。唯有側牆上嵌著一塊幽幽發光的密碼面板,冷硬得不帶半分人情。
陳宜之正暗自盤算,忽聞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自走廊盡頭篤定傳來,聽那腳步聲步步逼近,竟像是朝資料室這邊來的。
他心頭一凜,紙人急急四顧——空蕩的廊壁只剩一扇孤零零的告示牌,白底黑字寫著:
《牢記避難準則,嚴守員工條例》。
別無他法!
紙人倏地扁平如紙翼,猛地向上貼去,將自身嚴絲合縫地藏匿於那告示牌的背陰處,與冰冷牆面融為一體。
那腳步聲果然在資料室門前停駐。
可預想中密碼鍵入、門鎖旋開的機械聲響卻並未傳來。
陳宜之正自詫異,猶豫要不要探頭看出去,可那陣腳步突然又動了起來,紙人忽覺眼前一亮——原本被告示牌遮擋的黑暗驟然被光芒刺破!一隻修長而冰冷的手探入視野,精準地捏住了紙人的身軀,將它從藏匿處輕輕拈起。
光芒太盛,紙人視野模糊,唯見一雙在強光下依舊碧綠懾人的眼眸,正含著笑意,近在咫尺地凝視著它。
「監控室的人剛與我來了通電話,說陳先生似乎……遇到了些小麻煩。」萊安娜的聲音從上方落下,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打趣。
百里之外,盤膝坐在房內的陳宜之本尊驟然蹙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竄起,瞬間瀰漫全身…
萊安娜似乎對紙人不能說話的沉默頗為享受,指尖稍稍用力,捏著那枚脆弱的紙人,笑意更深:「方便告訴我,您的冒險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嗎?」
紙人自是無法作答,陳宜之更不會蠢到通過它發出半點聲響。
他心中飛快復盤——監控室。自己早該想到的,這裡怕是有些不顯露於表面的監控設備!還不如一早殺到那兒去,把他們的監控探頭方位全看個清楚明白!
然而,就在陳宜之準備銷毀紙人宣告這次行動失敗時,出乎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萊安娜並未將紙人碾碎,也未呼喚安保人員。她只是捏著它,轉身面向那扇厚重的鐵門,指尖在密碼面板上輕快跳動。
「嘩啦——」
機械鎖舌縮回,鐵門向內開啟,露出門後一排排沉默矗立的檔案架。
萊安娜側身,垂眸看著指間的紙人,姿態優雅得如同邀請一位貴客:「進來坐坐?」
她的雙眼在門內透出的冷光中,笑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