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4日,上午10點02分。
黑色轎車在園區內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刻意繞開了正對神殿的主路,最終停在那棟白色建築背陰的一側。
這裡緊鄰著一片開闊的湖面,午間的陽光潑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晃動的銀屑,刺得人眼暈。
陳宜之推門下車,今日,也依舊使用了化形符。
感受著湖風裹挾著水汽,帶著料峭的涼意穿過VMC給的襯衣貼上他頸側,而頭頂的春陽卻又曬得人皮膚發燙,一陣冷熱交替。
『還有8%的黑潮…』
他抬頭,向神殿的方向望過去,那些尖銳的針狀結構像一排獠牙,戳在天邊。
陳宜之心中清明,他並不想再去招惹神殿的那群神經病。但關於黑潮所造成的那些災難是否屬實,眼下,還需到這療養院中求證。
他極輕地舒出一口氣,那氣流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早已分不清是舒還是嘆。
萊安娜已行至鐵柵欄門前,手一推,鏽蝕的鉸鏈發出悠長的呻吟,她側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金髮在風中微揚:
「陳先生,請。」
陳宜之邁步,踏過了那道門檻。腳下的石板路乾淨得過分,兩旁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
順著平整的石路望過去,左側草坪上立著個身形微胖的年長婦人,鬢角沾著幾根顯眼的白髮,圍裙前襟上留著幾塊洗得發白的淡粉色漬跡。
她正踮腳往長長的晾衣線上掛床單,風一吹,雪白的布料洋洋灑灑飄起來。
婦人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她回頭。待看清來者是萊安娜,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副熱絡的笑容展開,她果斷將收好的床單搭了回去,用圍裙搓著手迎了上來:
「萊安娜女士!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克拉拉副院長。」
萊安娜的語氣相較平日輕柔幾分。陳宜之立在她身後半步,望著她的側臉,從未見過她這般的溫和客套。
「爺爺最近有些忙。他曾囑咐過我,如果去到神殿,有機會可以順帶來這裡替他看看大家的情況,順便向您問聲好。」
萊安娜繼續說。
『原來,她還有個爺爺。』
陳宜之垂眸,他很難將眼前這個連寒暄都帶著精密測算感的萊安娜,與一個凡俗家族中擁有祖父親眷的形象重疊起來。
但,這是她的私事,這般旁聽,總歸不妥。
想著,陳宜之移開了目光,轉而去感受風從湖面吹來,去看晾衣繩上的布條拍打著空氣。
克拉拉輕笑出聲,聲音清脆悅耳。
「你瞧你,說的哪裡話!還請您向老先生轉達,這裡托他的福,一切都好!」
她話頭一轉,帶向陳宜之:「這位先生是?」
陳宜之被問得微怔,下意識回以一笑,卻遵循少說少錯的原則,將目光投向萊安娜。
「新入職的員工。」萊安娜心領神會,替他答道,「對島上的一切還不熟悉,帶他出來轉轉。」
「哎呀——」克拉拉輕聲感慨,笑意更深,「你親自帶著參觀,想必這位先生的來頭也很了不得啦。當真是青年才俊」
她嘴上說著「青年才俊」,眼神卻未曾在陳宜之臉上停留太久,反而更多地黏在萊安娜身上,仿佛在揣測這位實權人物親自「帶新人」背後,究竟藏著何種風向。
陳宜之覺得不太自在,默默別過臉去…
克拉拉笑著,擺了擺手:
「那便不耽擱兩位了,我還要去把這些床單送去庫房。」說罷,她轉身,伸手去扯晾衣架上那厚厚一疊床單。
布料沉甸甸地壓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很熟練,但還是踉蹌了一下,肩頭猛地一沉後才勉強將那堆白色的山巒扛了起來,腳步虛浮地往前挪了半步。
等陳宜之反應過來時,自己已幾步跨了出去。
他只是下意識覺得,這樣繁重的活計不應該落在一位老婦人身上。
指尖掠過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布料,陳宜之的動作不算嫻熟,卻乾淨利落。
他將那一大捧布料在臂彎里攏了攏,規整地夾在身側。
做完這些,他才抬起頭,正迎上克拉拉有些發怔的目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道謝,又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幫助弄得不知如何應對,最終只訥訥地移開了視線,轉而看向萊安娜。
萊安娜亦未多言,只是上前,自然地接過克拉拉肩頭那幾疊最沉的床單,利落地在小臂上卷了卷,動作熟練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部長。
「其實,也沒什麼要緊事。」她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陳宜之懷中那堆布料。
「這些床單要送去哪些房間?您帶路吧。」
湖風呼嘯而過,空蕩蕩的晾衣繩在風中晃了幾下,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克拉拉看看二人,轉而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難言的意味——陳宜之只覺得曾經或許熟悉,而如今站在此地,他有些認不出來…
克拉拉轉身,朝白房子的方向走去。
「那二位,隨我來吧。」
一路上,三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是克拉拉似乎心情不錯的樣子,嘴裡一直哼著小曲。
看著,倒像是素來熱情洋溢的…陳宜之想。
…與神殿的修士對比起來,住在對面的人竟然是這樣的…
待他越來越靠近那棟白色建築,陳宜之才徹徹底底看清了它的模樣——外牆白漆,線條簡潔。門宇很寬,地面鋪著淺灰色的防滑磚,乾淨得發亮。
幾個穿白袍的小孩突然從門裡嬉笑著跑出來,橫衝直撞,萊安娜側身避開了,動作利落。
陳宜之望著這些突然出現的孩子…心頭泛起一絲微妙的抽離感。
兩個建築間只隔著一條寬廣的馬路,一邊那修女的眼神像針扎;另一邊,卻是陽光、湖風、哼著小曲的婦人、嬉鬧的孩子。
當真判若雲泥…
三人繼續深入,裡面是一個空曠的大廳,天花板很高,落地窗透進來的日光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
這兒入眼沒什麼多餘陳設,只有幾排塑料椅靠牆擺著。
克拉拉領著他們走入長廊,兩側是潔白整潔的房間,房門半開,能看見裡面的單人床和床頭櫃。
偶爾有工作人員經過,也是一身白衣,但沒有項鍊,頭髮束成發包盤在腦後。
有的抱著衣物,推著鐵質小車,車上的瓶瓶罐罐叮鈴咣當地響。
走廊拐角處,幾個年輕的女生看見來人,笑著迎了上來。
陳宜之注意到她們身邊有兩把輪椅,兩個人正坐在上面。
一個年輕人,眼睛蒙著白布,面朝前方,但那雙被遮住的眼睛顯然什麼都看不見。
一位老者,左腿褲管自大腿中段以下空空蕩蕩,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晃動。
陳宜之目光只在二人身上頓了一瞬後,眉頭就在不自知間輕輕蹙起。
「辛苦了,床單分給護士們就行!」
克拉拉笑著開口,將懷裡的一疊一疊的遞給迎上來的護士們。
其中一個年輕的小護士轉向陳宜之,她雙臂微微張開著,像是要接過他懷裡那些床單——
距離有些太近了…
陳宜之下意識往後一退,腳跟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陳先生初來乍到。」
萊安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調平常:「他雖不善言辭,但為人向來熱心。」
陳宜之聽出這話里的揶揄意味,轉頭蹙眉看著對方表示不滿,但萊安娜還是自顧自說著,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如果可以的話,他懷裡的那些床單,就由我們來負責鋪設吧,也方便他更快了解這兒的情況。」
站在陳宜之對面的女生聽後笑了笑,也收了手。
克拉拉朝走廊深處指了指:
「跟我來吧,正好前面就有幾間空房要鋪。」
陳宜之穩住腳步,跟了上去。
他還留意著那兩張輪椅…那些輪椅吱呀吱呀的從他們的身側慢慢退後,消失在轉角……
「哐哐。」克拉拉手指輕輕敲了敲一扇門,屋內沒人應答,她推開門側身讓了讓。
「那這間就先拜託二位了——」
她笑盈盈地走了,門沒關,走廊里的光斜斜切進來,在水泥地面上畫出一道淺色的長條。
房間裡很乾淨,乾淨到近乎寡淡。
一張鐵架床,一個木質衣櫃,靠窗的桌上擱著一隻搪瓷杯,杯身磕掉了幾塊漆,露出底下深色的鐵胎,除此之外,再沒什麼了。
萊安娜率先走過去,她把臂彎里的床單卸在床板上,抖開,四角抻平,多餘的部分掖進床墊底下,動作不快,但像用量尺比過一樣精準。
床面變得平整、乾淨、沒有一絲褶皺,落在陳宜之眼裡,就和她這個人一樣。
「剛剛那些人…?」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敢落實,自己是在問那些身有殘缺的人。
萊安娜沒立刻回答。
她退出房間,走到下一個房間門口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個正在遠去的輪椅,才開口:
「療養院會招人,照顧那些因黑潮災難而流離失所的人。」
「偶爾還有一些……別的人。」
後半句的停頓很短,短到像是不存在,但陳宜之聽見了。
走廊里又推過來一張輪椅。上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的下半身空蕩蕩的,褲管打了兩個結。
推輪椅的護士低著頭,和萊安娜擦肩而過時微微頷首。
陳宜之的目光釘在他們身上,沒辦法移開。
他的金丹…即使凡人吃了能補全肉身,但那些黑潮,又能製造多少這樣的人…?
在VMC口中,關於他的黑潮還未曾開始清算,所以,她才把地圖劃成那個樣子,引著他好奇,讓他站在這裡好讓他知道一個道理:
如果他執意要藏著那百分之八,是不是還會有新的人,變成這樣,來到這裡?
陳宜之深吸一口氣,想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
是VMC依舊在做騙子?威逼利誘不成後的感情牌…?
一瞬危機感讓他瞬間緊繃,腦子裡快速思考著卻難以找到準確的答案…
可萊安娜是誰?VMC又是什麼地方?!
他們一直算無遺策!此事上…
「抱歉…說實話,我個人……也確實沒有勇氣,再看一遍那個畫面。」
黑色屏幕上萊安娜那張帶著倦意的表情,浮現在陳宜之的腦海里…
甚至,她今天還說,她還有個爺爺…
陳宜之不再繼續發問,他低頭看著自己還攥在手裡的床單。
床單的邊角,用紅線縫著一個小小的標籤,上面用鋼珠筆也寫著一個編號…方便它被收錄在冊…
陳宜之手指一壓,將那一角折了過去,用另一面的潔白將那個編號掩蓋…
他抬眼向前看,萊安娜已經鋪完了那個房間的床單,她直起身,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趁著他愣神之際,她從他臂彎里抽走了一張床單。
指尖隔著布料輕觸他的小臂,輕如落葉擦過肌膚。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轉身走進了下一個房間。
和方才一模一樣的動作,抖開,鋪平,四角掖緊。
陳宜之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床單,眼神落在空處。
她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等著。
陳宜之閉上眼,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可以交出金丹的秘密,去換一個天下太平的可能性…
但眼下,自己若只是被眼前這愧疚所綁架…
絕不能如此…還需從長計議…
他睜開眼。
萊安娜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他,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一面鏡子,讓他依舊看不透。
何止看不透,他更看不慣,但這種平靜,反而讓他清醒了不少。
「沒什麼。」他說,「繼續吧。」
他走進下一個房間。
手裡的床單已經被體溫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