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入這新的一間房。
這間與之前的有著些許細微的差異,一入門就看見地上散落著幾隻熊玩偶,絨毛被摩挲得有些發舊;牆角還堆著幾塊彩色積木,壘到一半便塌了,歪歪斜斜地倒在那裡。
很明顯,這裡屬於某個小孩子。
但房間裡現在是空著,床鋪著光禿禿的床墊,沒人在這兒。
萊安娜和之前一樣準備走近陳宜之從對方手中拿過床單。
不料這次,陳宜之巧妙的側身一避。
下一秒,那床單就自他手中飄浮而起——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底下托起,又像是被一陣風卷上了半空。
它舒展著,緩緩落在那張空蕩蕩的床板上,四角被靈力牽引,精準掖入床墊邊緣,鋪得平整服帖,不見半分褶皺——和萊安娜鋪的一模一樣。
見狀,萊安娜微微蹙了蹙眉,她看了眼窗戶,關著,不可能有風。
陳宜之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如何?」
「和你做的沒差吧?」
「…唉…」
那聲嘆息很輕,像從鼻腔里漏出來的一絲氣,聽不出惱怒,摻著某種懶得計較的疲憊。
「陳先生,您肯幫忙,這固然是好事。但我出門前曾提醒過您,如果您再在外隨意動用您的術法,我想,我只能讓阿拉里克先生幫忙把您扛回去了。」
「這兒又沒人,何必威脅我。」
陳宜之回懟,抱著胳膊靠上了門框。
「你儘管多用幾次好了,」他眼底泛起不服輸的光,「我遲早找出你那邪術的破綻,破解給你看。」
萊安娜沒接話。
陳宜之在這沉默里嘴角微彎,他不打算乘勝追擊,轉而將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廣袤的草地,春日的草色青翠欲滴,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亮,遠處有幾棵孤零零的樹,樹冠在風裡輕輕搖晃。
或許,黑潮的事,他確實沒辦法證偽。
而且反觀阿拉里克之前的那些欺詐舉動,如此一來就全都有了意義——如果只要騙一個異鄉人就可以解決大部分災難,他想,換作是他,也會這麼做的。
他心裡卻沒有氣惱,反而,有些輕鬆…
『若所言不虛,那也不枉自己被這群人誆上一回…』
眼下,真正可令陳宜之欣慰的是所有線索,是朝著一個方向用力的…
但讓陳宜之後怕的是,所有線索的背後,都有一個更加賣力的VMC控制局。
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勾住了陳宜之的注意力。
約莫百來米開外的長椅上,正坐著一個少年。
幹練的黑色短髮,一身乾淨的白色上衣配上簡單的黑褲——不吸睛,但和陳宜之現在穿著的這一身一模一樣!
陳宜之眉心一蹙。
他下意識催動靈力隔空推開窗戶,幾步上前將自己的半個身子探出,眯眼望去。
「陳先生!」
萊安娜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壓得極低,帶著警告。
陳宜之沒理她,他的目光釘在那個少年身上,待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之後,皺著眉喃喃道:「那傢伙……怎麼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正要轉身去問萊安娜——
褲腿卻突然一重!
他低頭,只見一個小女孩正扒著他的褲腳,仰著臉,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陳宜之。
陳宜之被看的心頭一沉——這孩子,該不會看見了他方才動用仙術…?!
這孩子紅棕色的頭髮被剪得短短的,貼著耳廓,稚嫩的臉上長著幾粒小小的雀斑,星星點點地分布在鼻樑和顴骨上。
身上那件白袍灰撲撲的,沾著灰塵和深色的污漬。雖然看著髒兮兮的,但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
陳宜之轉而看向萊安娜,這一眼,略帶著一絲心虛。
對方並未瞪眼皺眉,可在那張素來平靜的臉上,神色已算難看。
「……她還小,就算看見,說出去也沒人信。」陳宜之低聲為自己辯解著
萊安娜沒接他的話茬,甚至沒有看他,目光只落在那孩子身上,眉頭緊皺,嘴角微抿著。
恰巧此時克拉拉忙完聽到動靜後從門外趕到,她正好看見那小女孩髒兮兮的手現在正攀在陳宜之潔白的襯衣上,驚呼一聲幾步上前!嘴裡說著什麼話,笑著把孩子拉開了。
陳宜之注意到——那些話不是語速快,而是他根本聽不懂。
不是方言,不是口音,是一種他完全無法解讀的語言。
克拉拉蹲身,用那陌生語言低聲安撫。小姑娘聽後只癟著嘴,埋進她懷裡,卻還露一雙眼睛偷偷望著陳宜之。
克拉拉一邊安撫孩子一邊直起身轉向陳宜之,臉上堆著歉意的笑。
「抱歉呀先生,這孩子名叫吉婭,是前一個月半月才轉到這裡來的。她有些怕生,弄髒了您的衣服,實在不好意思。」
陳宜之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上那幾道灰撲撲的指印,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克拉拉已經又轉過頭去,用那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對著吉婭說了幾句。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一會。
克拉拉的臉色在這陣沉默里變得更加抱歉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解釋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沒關係的,」萊安娜說,語氣恢復了輕柔:「陳先生不介意這個的。」
她往那小女孩身邊走了走,微微彎腰,像是想和她說點什麼——
吉婭卻往後一縮,身形明顯往克拉拉身後躲了半步。
萊安娜在見到這一幕後停下了自己的所有動作,她身型一頓,看著那孩子警惕的眼神,沒有繼續靠近,只是靜靜打量著…
陳宜之注意到她的臉色在某一瞬間變得很難看…而後卻又快速的恢復了正常,直起身,作罷了朝那孩子的靠近。
克拉拉連忙打起了圓場:「這孩子還有些怕生。萊安娜女士,您可以把這孩子交給我,您現帶著陳先生去問問外面的護士小姐,有沒有乾淨的衣服可以換。」
陳宜之低頭再次確認了一眼那個留在他襯衫前襟上深色的爪印,小小的,像幾枚不規則的印章,烙在潔白的布料上。
萊安娜輕聲附和了一句「好」,然後側過臉,眼神朝陳宜之微微示意——該走了。
陳宜之跟著她轉身。
臨走前,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孩子的狀態。吉婭還縮在克拉拉身後,只露出半張臉,那雙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如此怕生,那應該……不會把剛剛事隨便說出去吧?』
他這樣想著,稍微鬆了口氣。
哪知,剛走出兩步——
後腰上的衣服又是一重!
陳宜之身體一僵,猛地回頭,又是那孩子!
吉婭竟從克拉拉身後溜出,快步奔來扒在他後腰上,兩隻髒手又留下兩道深印。
事發突然克拉拉驚叫一聲!依舊說著陳宜之聽不懂的話湊了上來!
陳宜之低頭去看那孩子,吉婭仰著臉,眼睛裡已經續上了淡淡的一層淚水,眼眶紅紅的,卻沒有哭出來。
她嘴唇輕顫,低聲嘟囔著什麼——陳宜之一句也聽不懂。
那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陳宜之茫然地轉過頭,蹙眉看向萊安娜。
『這演的哪出?』
萊安娜看了他一眼,皺著眉搖了搖頭,那眼神里裹著一種嚴肅的拒絕,這明確的負面態度自她的臉上流露而出,使陳宜之心中一怔。
他眼睛微眯,開始認認真真的打量起了這個抓著自己的孩子…
在聽到吉婭說了什麼後,克拉拉突然停下了溝通。她看了看萊安娜,又看了看陳宜之,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趟,才躊躇著開了口:
「這孩子似乎很喜歡這位先生……哭著鬧著不想他離開。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在意一個人…」
她試探著問道:「不知道女士接下來和這位先生……有沒有什麼要緊的事?」
陳宜之看向萊安娜。
對方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神色,她就那樣站在午後從窗戶斜切進來的光里,半邊臉被照得發亮,半邊臉藏在陰影中,她先是猶豫了片刻,看著陳宜之的眼神里突然夾雜了些許狠厲的堅硬…正準備開口,話頭卻被陳宜之出聲帶過了…
「樂意奉陪。」
就在這時,一顆淚水從吉婭的眼眶裡續了許久、終於蓄滿了,沿著她布滿小雀斑的臉頰滾落下來,在灰撲撲的白袍領口上砸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陳宜之回頭,看了一眼萊安娜,對方的眼神緊緊粘著這孩子身上,眉心微蹙著…一
這讓陳宜之猜想,或許有些VMC不想讓他看見的東西,就藏在這個他連話都聽不明白的孩子身上…
他彎下腰,將手覆在那雙髒兮兮的小手上,指腹感受到那孩子掌心的溫熱和微微的汗濕,吉婭的手鬆開了,順勢被陳宜之輕輕牽住。
陳宜之直起身,那隻小小的、髒兮兮的手便自然地被握進了他的掌心。
這孩子的的手很小,小到他的手指可以輕易地環過去,將她整個拳頭包住。
再回頭,陳宜之的眼睛正對上沐在午後光影里的萊安娜。
她站在門口,半邊身子被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另外半邊隱在走廊的陰影里。
那張臉上已經恢復那一慣的平靜——只是,嘴角沒再噙著笑。
窗外的日光透過玻璃,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幾個人安靜地站在那道線的兩側。
誰都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