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房間裡出來時,吉婭的小手還緊緊攥著陳宜之的手指,像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克拉拉沒跟著,她站在門口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那笑容在陳宜之看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走廊里又恢復了安靜。
四下無旁人,陳宜之料想吉婭也聽不懂自己說的話,他微微側頭低聲問萊安娜。
「你不是說,母神的存在能讓我和所有人溝通嗎?」
聞言,萊安娜並未急著回答,她走在他身側,在這個略顯尖銳的問題中仍然步履從容。
「據記載,母神降臨的時候,離祂最近的那批人成了第一批使徒。文明之初,唯有初代使徒誕生的地方才會使用母神傳下的語言。也就是可以和陳先生您這樣的外來物種可以交流的語種。」
「這個世界很大。除了使徒們,還有很多不同的文明散落在不同的大陸上,他們有自己的語言、文化。」
「母神並沒有剝奪他們自我演化的資格。」
說完,她這才側過臉,看了一眼被陳宜之牽著走的吉婭。
那孩子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踩地上的光斑,一腳一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代價是——不經後天的學習,像她這樣的存在,便無法與您這樣的外來者溝通。」
陳宜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吉婭,午後光線里,她的短髮泛著暖棕光澤,雀斑如碎金綴在鼻樑。
「記載的後續,世界在另一種神學體系的影響下逐漸連成了一個整體…所以即使之前大家之間隔得很遠,現在您也能在VMC見到她…」
「但那都是後話了。」
她忽然微微偏頭,看著陳宜之,話有些像打趣:「您對歷史學感興趣嗎?」
陳宜之不想回應。
他只思考著對慈愛母神新的定義——一個能操控外來者認知的存在,裁定誰可溝通、誰不可溝通…這種溫和的詭異,比任何血腥場面都讓他不適。
正想著,手上卻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拉力。
吉婭小跑了兩步,從他身側竄到了前面,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傾,腳步輕快得像只撒歡的小貓。
陳宜之能感覺到,被自己牽著的那隻小手在微微用力——她在蹦。小蹦了兩下,幅度不大,但那股子高興勁兒順著指尖傳過來。
他們被吉婭引到了收容所外的一角。
這裡有一扇半開的側門,門外的光線比走廊里更亮、更白。
陳宜之抬眼看去,發現這裡正是他之前從窗戶望出去的那個方向。
他想起了那個少年,趕忙將目光投向外面的草地。約莫百來米外,那張長椅還在,孤零零地立在那裡,被午後陽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但上面是空的,那個黑衣白衫的少年,已不見了蹤影。
陳宜之的腳步頓了一下,眉心微蹙。
吉婭還在前面拉著他的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回過頭,仰著臉看他,黑亮亮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輪廓。
然後她偏頭看了一眼萊安娜的方向,整個身子突然一縮,小手攥著陳宜之的褲腿,只露出半邊臉。
陳宜之微微一低頭能能看見吉婭緊繃的肩線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望著萊安娜,帶著明顯的抗拒。
萊安娜不語,她的表情在這一輪明顯的冷落後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但陳宜之能感覺得到,她觀察這孩子的時間比面對自己時的一般長、一般專注。
眼神透著一股子習慣性的、滲透進骨子裡的審視。
難怪這孩子不待見她…
片刻,萊安娜上前了一步,認命般說道:「陳先生,把您的那部手機給我。」
陳宜之一愣,他不明白這個節骨眼隊友把東西要回去又是為了什麼,但還是照做了。
萊安娜接過手機,她的手指在側邊的凸起上輕輕一按,黑色的屏幕便亮了起來。她的指腹隨之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畫面也跟著變換。
一個簡潔乾淨的界面出現在屏幕上,底色是白的,上面排列著幾個規整的圖標。
她目光從手機轉而落在那孩子身上:「如果先生想和這孩子溝通,可以用這個翻譯軟體。」
她把手機遞過來,陳宜之伸手去接。
上面正開著一個奇怪的應用界面。
手機的表面太光滑,指尖一滑,陳宜之險些沒抓穩,手機在掌心裡顛了一下,才堪堪握住。
他皺著眉,用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畫面突然跳到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界面。
陳宜之愣了一下,又試著按了按邊緣的凸起,想回到剛才那個界面。
屏幕滅了,黑漆漆的畫面上,只映出他自己的臉。
「……這東西我用不慣。」
「沒關係。放在口袋裡就好。這款軟體在待機狀態下仍然可以運行。」
陳宜之看了看手裡的黑色方塊,沉默了一瞬,然後將它塞進了褲袋裡。
吉婭還在他身後,小手攥著他的褲腿,黑亮亮的眼睛從他身側探出來,怯生生地看著萊安娜。
突然,這孩子似下定某種決心!開始用力拽陳宜之的手指,欲將他拉向走廊拐角,腳步微快,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她只邀請了陳宜之,沒有邀請另一個人。
陳宜之跟著孩子也不忘回頭看一眼。
萊安娜也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她只是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走廊的距離,安靜地看著他們拐過轉角。
吉婭拉著陳宜之,在一扇窗戶前停下。
窗子緊閉著,玻璃擦得很乾淨,透過去能看見裡面是一個專門堆放玩具的房間。
架子靠牆排開,上面塞滿了各種玩偶、積木、畫冊,色彩斑斕地堆在一起。
陳宜之低頭看著吉婭,剛想開口問她怎麼了——下一秒,耳邊卻突然傳來「咔噠」一聲…那是窗戶打開的聲音。
金屬摩擦的脆響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陳宜之心頭一緊,目光猛地掃過去。
窗戶被打開了,但房間裡依舊空無一人…
還不等陳宜之想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下一秒,架子上的一個玩具熊突然開始動了…
它從一堆布偶中間緩緩升起,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底下托起,懸在半空,歪歪扭扭地飄過來——軌跡不穩,如同初次學步的孩童一般搖搖晃晃,穿過窗台,落入吉婭張開的掌心。
吉婭伸手,抱住那隻熊,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口,小小的下巴抵在熊的腦袋上,抬起頭,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陳宜之。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試探,更有小心翼翼的求證……陳宜之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被隔空取來的玩具熊,
他逐漸確認了…
吉婭看見了床單浮空,看見了四角被無形之力掖入床墊,看見了自己用法力打開窗戶。
她什麼都看見了,並且理解了。
但是她沒有告訴其他大人,她用另一種方式回應他——把他拉到沒有其他人的角落,向他展示:她也會。
在她眼裡,陳宜之做了那一切,就是同類了…
陳宜之皺著眉,他緊緊盯著那紅髮的少女消化著這詭異的一幕…
如果他使用了那種會被禁止的手段做事,萊安娜會呵斥他。
吉婭顯然也理解這一點,所以她避開了萊安娜,避開了其他人,只找自己認定為同類的人。
『可為什麼?』
陳宜之看著孩子無辜純潔的面龐,他的眉頭卻始終舒展不開。
『為什麼?這個孩子擁有在這裡會被稱之為異常的那種能力?』
『她不是應該和自己一樣,被關在那些密不透風的收容倉里,被粉色石頭壓制著,被編號、被研究、被當作需要管控的「異常存在」嗎?』
可她在這裡。
在這間陽光充沛、堆滿玩具的房間裡,穿著灰撲撲的白袍,被克拉拉副院長親切地叫名字,被護士們推著輪椅來來去去地照顧著。
陳宜之皺著眉回頭,目光釘在長廊盡頭,萊安娜的身上。
對方站在那裡,她顯然也看見了一切,表情里沒有驚訝,還是那種沉甸甸的平靜。
她站在午後斜切進來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照得發亮,半邊臉隱在暗處。
那雙淡綠眼眸,穿透長廊,直直落在他身上。
陳宜之張張嘴想說什麼…
可吉婭還在他身邊,抱著那隻玩具熊,仰著臉,黑亮亮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等他反應。
等這個「同類」,來回應她…
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長廊里很安靜,日光落在淺灰色的水泥地上,它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