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陳宜之只見萊安娜輕輕闔上了她的雙眼。
她的表情居然漸漸平緩了下來——從方才那一瞬間的緊繃,恢復到慣常的、波瀾不驚的平靜。
那速度快得有些不自然,陳宜之從未見哪個人能在面上做到這樣的功夫,心頭不由得一驚!
她…是在呼喚那隻蜘蛛嗎?
『如果自己現在靠近她,說不定能短暫捕捉到那些她沒能完全遮蓋住的破綻……』
他這樣想著,御劍朝著對方的方向緩緩靠近。
劍身無聲地向前滑行,距離一點一點地縮短——十步,五步,三步——
下一秒,陳宜之腳下的劍突然消失了。
眼前的場景被黑色的幕布遮住,像無形的力量替他合上眼帘,猶如黑色的潮水沖刷而下,將他面前的一切在一瞬間沖刷成不可見的黑色,又在下一個瞬間不講一點道理的迅速變得清晰明亮。
陳宜之看向自己腳下,將青衿劍取而代之的是踏踏實實的木地板。
重心轉換來得太突然,陳宜之的身體跟著輕輕踉蹌了一下,腳跟在地板上磕出一聲輕響。
他抬頭——入目是明媚的,宛如圖書館一般的裝潢。
恍惚,陳宜之皺眉,看著對面暖黃色的日光從窗戶里湧進來落在書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隨意丟放的書冊上。
空氣里有紙張和陳舊墨水的味道。
自己已經從幻覺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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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進入時一樣突兀,沒有過渡,沒有徵兆,毫無規律與道理可言。
方才,好不容易就要在那女人身上瞧出些許破綻出來,竟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失手了?!
陳宜之攥緊了拳頭,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定了定心神,再看向面前,貝法恩在那,對方依舊坐在架子上。
只是他現在正背對著自己,脊背微微彎著。
下一秒,那男孩開口,聲音裡帶著孩子氣的懊惱。
「哎呀!好快啊——就連一行都還沒看完呢!怎麼就出來了!」
他轉過頭來,陳宜之的心隨之咯噔一下。
貝法恩的眼睛下方正掛著兩行血色的淚水。
那液體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在臉頰上劃出兩道暗紅色的痕跡,宛如兩道裂開的傷疤。
可那雙眼,依舊平靜,還噙著某種怪異的笑容,仿佛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臉上正掛著血淚。
陳宜之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你這是……?」
「這是幻境被破解的代價。」
萊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宜之回頭,貝法恩似乎開口說了什麼,但他沒再聽進去…
他的餘光落在萊安娜身上。她站在那裡,襯衫整潔,呼吸勻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副平靜的模樣讓陳宜之覺得失真…剛才那個被血肉托起、喊自己全名的女人,是她嗎?
萊安娜不疾不徐從他身旁走過繼續說著:「貝法恩先生的幻覺如果被快速破解,那他本人也會付出一些代價。」
快速嗎?
他感覺在幻境裡像度過了半個下午那麼久,但貝法恩似乎才說,他連書的一行都未能看完。
「雖然沒爭取到看書的時間很可惜,但陳先生比我想像的有趣——」
貝法恩已經合上了書從架子上一躍而下,三兩步走到陳宜之身旁,突然有些親昵的挽上他的胳膊。
「我現在想聊聊看了!陳先生想和我聊些什麼呢?」
陳宜之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一怔,隨後厭惡地迅速抽回自己的胳膊。
「今天下午怕是沒機會了,貝法恩先生。」萊安娜出聲,搶先一步替陳宜之做出了回答。
得知答案的貝法恩再一次拉起了長腔——那樣子,就是一個正在撒嬌的孩子。
萊安娜並未繼續理會對方的小型抗議,轉而遞給了陳宜之一個眼神:「我們回去吧,陳先生。」
「…」
陳先生,不是陳宜之…
陳宜之看著對方從自己身邊經過,雖然她的狀態表現如常,但隱約可以感受到一絲不耐煩…
『是因為確實被自己撞破了什麼?儘管是一些自己尚且未能理清的信息。』
眼看著對方走出去好幾步,陳宜之才抬腳跟了上去。
門在身後合攏,金屬與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迴蕩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現實的走廊里,光線朦朧,和幻境裡截然不同,但沒了那些怪物與詭異場景的衝擊,這種怪異的鬆弛反而令陳宜之愈發覺得不真實…
他看著眼前人沉穩的背影,忍不住去回憶剛剛自己在幻境裡所看到的那一幕…
她當時,應該確實害怕了才對。
『怕高?還是怕死…?還是說,這些想法放在這傢伙身上太淺顯了。』
陳宜之沒開口去乘勝追擊,他知道,自己在幻覺里露出的破綻比對方更多。
她嘴皮子的功夫,可在自己之上好幾個段位。
現在緊追著對方的漏洞不放,怕是自己要先脫層皮…所以現在不是自己去同對方討價還價的好時候…
陳宜之在腦海里整理著這個混亂的下午,一聲嘆息不自覺從唇角溢出。
走在前面的萊安娜似乎聽到了那聲嘆息,她開口了:
「雖然陳先生應該不會再進入那個地方了,但我覺得,還是先和您補充一下為好…」
「貝法恩先生的精神類攻擊,在裡面的時間會顯得格外漫長。真正在實戰里,面對那些擁有覺悟的戰士,可能獲得的也只不過是一個瞬間的僵直而已。」
聞言,陳宜之開口:「…傷敵一百,自損一千。」
緊接著,一絲對方率先鬆口所帶來的僥倖,讓他低了幾分聲音繼續開口。
「不過比起這個,你還會主動提起在那裡的話題,真令我意外…」
萊安娜沒有回答。
她的腳步甚至都沒有停頓,依舊保持著那種不快不慢的步調,走廊里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交疊迴蕩。
他的沉穩有力,她的輕而均勻。
像兩種不同頻率的鼓點,在同一段旋律里各行其是。
過了很久,久到陳宜之以為對方不會再開口說一句話了。
她卻再次開口了,語速和方才一樣平穩。
「畢竟,貝法恩先生是三個人之中最特殊的存在……他無法抵達死亡那種狀態。也是VMC判斷入職前陳先生最需要儘可能多去了解的存在。」
「這樣有助於將來在戰場上,彼此間做到更好的配合。」
『不會抵達死亡那個狀態…』
陳宜之微微眯起眼消化著…
『如果是指不會死,那確實厲害…就連師父他老人家也做不到。如果可以投放到對抗異常的戰場上,那確實優勢將會很大…』
『但,瞧自己提出溝通時對方那個軟硬不吃的樣子,估計到時候也是由自己單方面配合他吧。』
他在心裡默默吐槽,轉而大腦在接下來的對方沉默中,又回到了自己身上的那個問題…
『金丹的秘密……這就算保住了?』
陳宜之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腳下延伸的淺灰色地磚上,思緒卻飄回了方才那片詭異的精神境地。
他回味著在幻境裡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的那些東西…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確實覺得,關於自己的金丹,這個女人可能早就知道了些什麼…
但和那種模糊的確認不同,他敢肯定一件事--對方絕不是證據確鑿的那種知道。
如果是那樣,以他的了解,她大可以直接說出來,然後用事實碾壓他,讓他無路可退。
現在對方還在不厭其煩的逼自己開口,反過來就證明了,只要挺住了不開口,就是自己的勝利。
只是萊安娜身上那種精準到可怕的直覺,還是幾次將他逼到角落裡,讓他感到窒息…
陳宜之抬起眼,目光再次回到萊安娜的背影上。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對方明明是肉體凡胎,卻這樣怪異,自己竟然還什麼東西都找不到。
沒有蜘蛛存在過的痕跡,沒有任何把柄。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轉眼間,他們已經走到了他的房門口。
萊安娜面向門側的指令台,她的指尖落在控制面板上,按鍵聲在安靜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響起來——滴滴答答。
陳宜之站在她身後,聽著那些聲音落在耳膜上,像倒計時。
萊安娜輸入完了最後一位密碼,她收回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明天早上,依舊是那個時間,可以嗎?如果今天的事讓您感到疲憊了,我們也可以推遲明天的行程。」
陳宜之看著她,遲疑了片刻…經歷了今天的此情此景,她說這種話反倒像是她自己覺得疲倦了…
「不必了,就按照你們原定的節奏來吧。」
陳宜之跨入門中。
門內的光線比走廊里暗了幾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身後的地板上。
他心裡想著:『以自己的能力…遲早,可以再找到機會得知真相。』
「那麼,明天見。」
萊安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宜之沒有回答。
金屬與門框咬合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悶悶地響了一下,將走廊里的燈光、聲響、還有那個女人的身影一併隔絕在外。
陳宜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床邊坐了下去。
窗外,天光還很亮,但疲倦也是真的。
那些心事比想像中更繞人,他很清楚,在師門的世界裡,一切是那樣非黑即白,做對了有獎勵,做錯了有手板。
自己本就不擅長處理這些糾纏不清的情緒…
他躺回床上,任思緒紛亂,迷迷糊糊間居然睡了過去。
夢裡,竟是一片喧鬧…
一群粗麻布衣的人圍在他身旁,熱氣混著歡呼湧來,烘得人肌膚發疼。
一段記憶突兀闖入他的腦海——千百年前,曾有修士救下凡人,眾人設宴相慶,卻在酒里摻下連仙人都無法輕易自淨的迷藥。
而後,那群人趁他昏睡,活生生剖出了金丹!
陳宜之望著眼前舉杯歡笑的人群,想要抽身逃離,卻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這具身體。
身軀仍在笑,與人推杯換盞,熟稔得陌生。
忽然,左側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曼妙身影走入。
所有人都轉頭望去。陳宜之只見圍帳半遮,他看不清臉,只隱約瞧見對方手中托著一盞酒。
別喝——!
他心底警鈴狂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抬步上前,伸手掀開紗簾。
簾後之人,赫然是萊安娜…
她笑得甜美至極,可眼底翻湧的欲望,卻冷得像蛇信輕吐。
陳宜之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接過那杯酒。
烈酒灼燒喉嚨的剎那,他猛地驚醒。
後背冷汗浸透裡衣,黏膩冰冷。
他起身走進衛生間,接了一盆冷水,將整張臉埋了進去。
刺骨涼意總算讓他清醒不少。
他抬頭,盯著鏡中的自己。
夢裡萊安娜甜中帶毒的笑,與幻境中那副一閃而過的慌亂,在腦海里反覆交疊、撕扯。
究竟……什麼才是真的。
他擦去水珠,走出衛生間,便看見門口放著今夜的晚餐,旁邊還疊著一疊文件。
餐盤裡是熱氣騰騰的白米飯,旁側配著三碟清淡適口的小菜。
煙火氣的食物,配著VMC冰冷的餐盤…
在這裡的日子總是這般…混沌…
陳宜之皺眉,他閉眼深思著,那些事,那場夢。
不論是出於對療養院災難的考慮,還是萊安娜那賊心不死、惹人煩憂的惦記,他總要想個辦法,盡最大努力解決所有事才好…
想著,陳宜之從口袋裡摸索出那個手機,按照上一次的流程,打給了萊安娜…
一陣提示音響起,卻並未持續很久,萊安娜的聲音還未從另一邊清晰地傳開,陳宜之便率先開了口:
「關於那8%,我想,我應該有些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