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上午8點16分。
今日特別行動隊辦公室眾人到得異常早,唯獨不見徐橋的身影。
陳宜之回憶著昨天那場不歡而散,他瞧見隸屬於VMC的萊安娜、阿拉里克和許智文都伏在案上整理卷宗,便微微側過身,朝一旁正在翻看閒書的貝法恩詢問。。
「你的那位生活管理員,今天怎麼不在,是不幹了嗎?」
貝法恩聞聲抬起頭一怔,然後開始了細細地回想。
「應該不是吧…今早徐橋小姐給我打過一通電話的。」
「她說昨天難得提前下班,她就喝酒去了。她說什麼…中途越喝越爽,然後什麼,她說什麼……什么喝嗨了?嗯對。」
「…」
「然後今早起來她感覺身體不舒服。VMC這兩日也沒什麼戰術方面的考核訓練,所以她今天請假了,特意囑咐我一個人過來也要記得乖乖的。」
「…」
陳宜之的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
合著昨天那通「十年兩萬」的肺腑之言,最後全讓她拿酒給泡了…
神人!
是一群神人…
VMC這群人外表衣著光鮮,其實內里都是一群神人來的,一個想看能造成100%黑潮的異常長什麼樣的萊安娜,一個膽敢誆騙金丹修士來的阿拉里克,還有這個許智文。
他目光隨之落在許智文身上,那青年敏銳捕捉到視線,慌忙抬頭對視了一瞬,緊跟他有趕緊撤回了目光縮了縮脖子。
…好吧,這是個正常人。
一陣清脆的開門聲突然劃破寂靜。
兩聲沉穩利落的皮鞋踏地聲穿透房間,伴隨著一道嘹亮通透、極具穿透力的嗓音,一掃室內低迷的氛圍,也驅散了陳宜之心頭剛冒頭的一絲困意。
「哎呀,真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各位。」
房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盡數聚焦在門口那新來的男人身上。
來人看著三十餘至四十歲上下,黑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不見半分凌亂。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細框眼鏡,透著年代感的嚴謹端正,眉眼乾淨克制,輪廓沉穩周正。
他站姿挺拔如松,脊背筆直舒展。
單論給人的第一印象,其實陳宜之還蠻喜歡這種類型的,看起來有股子經年沉澱的務實與幹練感。
和阿拉里克的感覺正相反。
在全場的注視下,只見那人從容含笑,開口進行著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王核原,各位隨意稱呼即可。非常榮幸受邀,與阿拉里克先生一同擔任特別行動隊的副組長一職。」
「今日,便由我來負責各位的入職培訓課程,主講內容為:慈愛母神體系的架構,以及VMC針對該體系的重塑與再構建。」
「課堂之上,大家若是有疑惑、有想法,隨時可以舉手提問,歡迎在座的各位一起共同探討。」
說完,他轉頭望向萊安娜:「女士,請我們即刻開課?」
四目短暫交匯,萊安娜掃視了在座的眾人,輕聲開口:「可以。」
『好熱情的傢伙。』
陳宜之在心頭大致更新著對對方的印象判斷:這傢伙在面對四個收容物,也還能保持這般日常的熱絡,屬於是一種異常的穩健…側面證實VMC請來的傢伙,都不會像看起來的那樣簡單……
「好。」
王核原溫和應答,他的唇角始終噙著一抹穩妥的淺笑,他幾步走過去,伸手將一側的遮光窗簾緩緩拉開。
室內的光線驟然被隔絕開了大半。
「許智文先生,麻煩您幫我將另一側的窗簾也拉上。」
許智文聞言起身,他快步走到窗邊,將剩餘的窗簾盡數拉合,明亮的辦公室轉瞬化作一間密閉安靜的暗室。
與此同時,阿拉里克抬手拿出一枚小巧的中控遙控器,他指尖輕按,陳宜之他們正對面的空白牆面上方傳來了一陣細微的機械滑動聲,只見一塊平整潔白的投影幕布緩緩垂落,最終,穩穩定格在了牆面的中央。
緊接著,從眾人身後的緩緩亮起一抹冷白色的光源——一束規整的光束穿透昏暗,精準投射在幕布之上,細碎的光影閃動幾秒後,清晰的畫面與文字緩緩浮現,鋪滿整塊幕布。
真奇妙…陳宜之看著原本空白的屏幕中央,漸漸展露出一副清晰的畫面,修仙者的束法都未必能傳遞如此清晰的影像。
只見畫面上正展示著一組散發著詭譎光芒、質地特殊的晶體影像。
慈愛母神骸骨。
看著那畫面,陳宜之只覺得識海中自己私藏的那一枚骸骨碎片猛的一燙。
王核原緩步走到幕布前方,他整個人看起來讓人覺得老派且敦厚,可他說的話,卻像在講一個不合時宜的黑色幽默。
「想必,在座各位對它的存在都不陌生。」
「即便此刻大家對這個可以壓制自己的東西熟悉的不夠徹底,但往後的任務與工作中,諸位也註定要與它頻繁打交道。」
王核原自阿拉里克手上接過遙控器,他手指一按,畫面便翻了頁。配合著海量的文字報告,他緩緩為在座的眾人做著簡單幹練的總結。
「慈愛母神骸骨,目前官方已知,它最大的特性,便是可以針對來自異世的外來者們。」
「只要將它安置在密閉環境的內部或外部,它就能夠壓制處於這個密封環境裡的異常個體,削弱其特殊能力,最大程度收斂那些收容物從異世帶來的特殊性。」
晦澀難懂…像年輕時師父訓道的聲音,陳宜之的心頭泛起困意…
但,自己贏來的,才最珍貴…
萊安娜的話語像幽靈一樣纏上陳宜之心頭,讓他的眉頭跟著心一緊,緊接著心態也更為專注起來。
「在神學典籍、古老歷史的記載中,此物誕生於慈愛母神降臨完成世界巡禮,祂的身軀徹底消散世間之後。『骸骨』二字聽來冰冷可怖、令人不適,但從神學歷史溯源的角度而言,這個定義,是客觀成立的。」
講到此處,王核原刻意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觀察每個人的神態反應。
陳宜之和他對視,他不想接茬,順勢移開了自己的目光,跟著悄然打量身旁眾人。
四人之中,全程專注緊盯幕布、認真接收信息的,唯獨他與伊恩二人。
貝法恩依舊漫不經心,維持著看書的姿態。艾略特垂眸看著手機。
只見王核原看著,看似不在意,卻特意朝凝神聆聽的陳宜之輕輕頷首。
隨即,對方繼續正色授課:
「經過VMC反覆勘測與實驗證實,所謂母神骸骨,本質本體是一種特殊晶體礦石。它的分子與晶體結構,完全不附和本世界自然生成的規律。」
「從神學層面,這是神跡。但既然各位已經決定成為VMC控制局的一員,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轉換對它的視角——以科學的視角看待它的存在。」
『科學?』
陌生的詞彙落入耳中,陳宜之心底悄然生出疑惑。
「所謂科學看待,」王核原語氣篤定,緩緩拆解核心理念:「便是徹底摒除它身上被賦予的神聖性、神秘感與不可侵犯性。褪去所有的宗教濾鏡,將它視作一件普通的、可探測、可剖析、可利用、可改造的研究客體。」
聞言後的陳宜之陷入沉思…
他下意識回想此前潛入神殿的所見所聞。
照他的理解,神殿與VMC應該是此方世界距離「慈愛母神」最近的兩大勢力。
可偏偏兩方之人的精神面貌,乃至行事準則截然不同,形同兩個極端。
那些晦澀的術語尚不能完全通曉,可陳宜之敏銳的直覺已然牢牢捕捉到核心關鍵。
神殿與VMC最根本的鴻溝,應該就藏在…「科學」和「研究」這兩個詞的背後。
王核原的講解沒有停下,課程還在繼續。
「這東西可以進行壓制,將諸位變成普通人,而我們這個世界的本土普通人,又用它進行制衡,捕捉各類異常。」
「綜上所述,我所說的要大家『以科學視角看待它』,本質只有一個要求——往後大家要學著扭轉對其牴觸的認知、反向將其利用。」
「放下對它的牴觸與忌憚,主動藉助母神骸骨的壓制特性,去探查、制衡、抓捕外界滋生的所有異常。」
話音落下,他指尖隔空一划,投影課件上的「壓制」二字被赤紅線條重重圈鎖,醒目刺眼,牢牢釘在眾人眼底。
反向利用、化限制為武器?
陳宜之手指輕輕抵著下巴,眼神中摻雜著一絲玩味。
此前他所有的心思,都只是如何規避母神骸骨的壓制、避開這份桎梏。
但他從未想過VMC的格局竟走到了這一步——將他們唯一能用來和自己制衡的命根子雙手奉上,讓他來觸碰,研究。
台上,王核原適時收攏話題,他的話題已經偏離了關於母神的講解,轉而把話頭落在了在座的各人身上。
「大致了解了母神骸骨後,我想正式的為大家補充,入職後的詳細工作流程的講解,在那之前我要先為各位補充——關於黑潮更迭的規律。」
他的指尖輕點遙控器。
數枚加粗的醒目大字次第鋪開:降臨期——研究期——空窗期——降臨期。
陳宜之心頭一頓:關於母神的研究,就這麼結束了?
他緊緊看著屏幕上那四段周期,它們由箭頭串聯,首尾咬合,圍成一個無限閉環的圓。
他的眼底掠過疑惑與詫異:有一絲端倪…他必須確認一下。
陳宜之緩緩抬手:「為什麼沒有安全期?」
像是被這個詞蟄了一下,不少人抬頭看了過來,其中包括萊安娜。
「好問題,待我慢慢說明。」
王核原的應答克制從容,可陳宜之目光銳利,清晰捕捉到他唇角的笑意正在真切蔓延。
「諸位心知肚明,在這個世界裡,異常的降臨從無終結、往復不休。若非如此,也不會有今日我們之間的緣分了。」
他話鋒一轉,從那片刻親昵的態度中快速抽回正經。
「關於四段循環周期,我眼下便用一個實例來進行舉例,比方說目前,VMC正處在對編號VMC-0318-H-01收容物的研究階段,也就是,陳宜之先生的。」
陳宜之只覺得屋內眾人的視線隨著這句話落在他自己的身上,氛圍也跟著沉下去幾分。
他壓下被當做樣本展示所漫起的不悅…堅定著自己既已入局,便要努力掌控全局信息的決心,只將自己的指尖輕輕落在桌面上,不急不緩地輕輕叩著。
「今年3月17日的夜晚,是陳先生降臨的時間,3月18日正午,阿拉里克先生的團隊接觸並帶回了您。」
「這兩日,便是您的降臨期。」
「所有異常從跨界現世,到被VMC成功收容、管控的這段窗口期,統一定義為降臨期。」
「待收容工作結束後,VMC會進入解析特質、觀測行為、收錄數據、試探能力的階段——這便是研究期。」
幕布畫面一張張自動切換,存檔照片飛速更迭。其中一瞬,青衿的圖片飛快閃過。
陳宜之沒有發表任何態度,只默然將所有信息盡數收進眼底。
王核原繼續講解:「待研究階段性收尾、對應黑潮被消解,世界便進入平穩的階段。也就是陳先生提及的『安全期』。」
他抬手指向幕布上跳動的龐雜數據,語氣客觀冰冷。
「但我需要強調——安全期會出現在空窗期內,但並非每一次VMC都能成功解開收容物身上的秘密,為世界帶來安全期。」
「故而,安全期並不能出現在書面的講解中。」
「至於我們要研究的異常,以及需要消滅的黑潮是什麼,想必各位作為外來者都有一段獨特的體會,我便不再多言了。」
「我們將話題帶回母神身上,史料與神學殘卷曾統一佐證:母神與黑潮同源共生、同期誕生。這個世界本身的質量、空間是不穩定的,會不斷吸納外來物質造訪,在母神以自身規則被書寫之前,那是一個無數高階異世強者跨界降臨的時代,每一位,都是足以顛覆此方物理規則的頂級異常……」
正說到關鍵處,一陣細微的私語聲輕輕蹭過耳畔。
「哎……哎,陳先生。」
陳宜之微微側首。
許智文俯身湊在他身側,氣息壓得極輕,小心翼翼開口和他搭著話。
師門規矩森嚴,他自幼被教導,聽講時竊竊私語是極失禮數的行徑。
可眼下台上因理論晦澀拗口,而導致陳宜之這樣過目不忘的人也不免覺得枯燥冗長,他索性放下了那些規矩,壓低嗓音回復了對方:「嗯?何事。」
「是萊安娜女士囑咐我的。」
許智文眼神謹慎,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只要王先生講到黑潮與母神的核心內容,就讓我私底下偷偷給您補充說明。」
「剛剛講的這些,您聽懂了多少?」
陳宜之回頭掃了眼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業數據與術語圖譜。
不過短短片刻走神,台上的邏輯他竟然真的有些跟不上連了…
「七七八八。」陳宜之敷衍到。
反正這暗室里的氛圍早已麻木鬆弛。
台下眾人一直各懷心思,也無人關注角落的小聲交談。
所有人都對可以出格這件事心照不宣、視而不見。
陳宜之索性徹底放下拘謹,坦然側身,放任自己與許智文在課堂上悄悄開小差。
許智文抿了抿唇,低聲轉述:「您大概聽懂框架就好。簡單來說——就是VMC認定慈愛母神和陳先生你們一樣,都是外來的異世存在。」
「在這個世界的遠古時期,降臨的那一批異象全都和祂同一級別,擁有顛覆世界的頂尖實力。只是祂的能力最為特殊,強勢壟斷了這裡的運轉規則。」
「從那之後,世界被徹底改寫,慈愛母神為世界加上了一道壁壘,再也不會接納那種頂級強者跨界降臨。」
「如今闖入的異世異常,大多都像您這樣——個體威脅有限、戰力可控,基本上都是一些本土人類就可以接觸制衡、可以研究觸碰的人或物。」
這幾句話讓陳宜之心中低笑一聲。
『這傢伙倒是言者無心。』
聽這意思像是在委婉告訴他:昔日母神是通天徹地的絕世異種,而如今的他,只是個不足為懼的普通異常。
他堂堂金丹修士,放在修仙界也是天資卓絕的天才,如今竟被此方世界的普通人暗自歸類為「弱小可控」。
好笑,滑稽,卻也有趣。
自嘲結束,陳宜之開始細細拆解這番隱秘信息,腦海中飛快勾勒出遠古圖景。
慈愛母神,大抵就像一方山頭獨尊的霸主…
實力冠絕一世,以絕對力量庇護此方弱小生靈,順勢割據一方、建立秩序,然後,再以自己的規則統御眾生,榨乾每一個跨界過客的價值,牢牢坐穩獨屬於自己的王座。
可下一瞬,許智文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耳畔。
「不過,也有史學家提出過一個猜想——黑潮,大概率本就是母神親手締造的產物。」
「所以二者才會永遠共生同期、從未分離。」
陳宜之心頭一顫,眉頭緊鎖猛地側頭看向身側少年。
許智文依舊乖乖平視前方課件,神情認真,絲毫沒有察覺他瞬息萬變的神色,只顧著繼續低聲補全這秘聞:
「這個猜想無法百分百實證,但在現代VMC研究體系里,是最被認可、最合乎邏輯的結論。」
「神殿尊祂為擁有慈愛的至高神明。」
「可從未記載祂親口封神,也未記載祂自詡慈悲。」
「倒是黑潮的存在,可以給人類的行動提速,加上一個無法忽視的倒計時,恰好能快速推動祂的規則落地,加速研究規則的運轉與達成。這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陳宜之一時失語。
許智文最後鄭重收尾,小聲叮囑著:
「這些都是內部私下推論啦…您心裡明白就好。」
「幾年前VMC舊版的課件里,也把這些寫到過明面上,但被神殿控訴了,說這是在抹黑神明、褻瀆神聖,然後這些就都被整改刪減了。」
說著,他輕輕抬手,鄭重拍了拍陳宜之的肩頭。
眼神直白又懇切:大家懂得都懂,不必點破。
回應陳宜之這外來者無處安放的複雜情感的,是許智文的坦然,卻在平靜中帶著殘忍的的最後一句話。
「說到底,我也不希望陳先生用厭惡的神情去看待我們的母神。」
「畢竟…雖然說母神對待我們並非完全純粹,那份慈愛也不盡然,但如果沒有母神,我們就連立在棋盤上,成為棋子的的可能性都沒有。」
陳宜之沒接話,默默吞咽信息…
一股並不真實的察覺蔓延,在他的眼裡那一個兩個和他共處暗室的鮮活的人,無聲無息間化作了一個又一個無法自走,卻依舊堅硬,擲地有聲的器物…
棋子,自他們口中說出,是多麼的殘忍。
至於你萊安娜。
當時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和他說出那句:「既來之,則安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