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宜之靜靜望著萊安娜立在暗處的背影,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那日與猩紅浮標纏鬥的場景。
或許,自那天,自己同那怪物戰鬥時萊安娜就篤定了。
要帶領自己來到今天,來到這個位置。
所以她才會在摩天輪下說:「大概是說,我一定會成功的意思吧。」
如果是這樣,那她確實成功了…
可反觀自己,卻好似一事無成。
陳宜之單手撐著臉頰,暗自出神。
他素來是修仙界從不吃虧、步步占先的頂尖天才,何曾經歷過眼下這般滿心倦怠,卻連一個可以歸咎的錯處都找不到的時刻……
整思索著與猩紅浮標戰鬥那日的詳細,忽然,陳宜之記起一事!他念頭轉動的瞬間便看向了立在自己身側的許智文,一時竟然忘了收斂聲量直接出聲問道。
「智文,你會供奉慈愛母神嗎?」
這突兀的問話瞬間引來了台前王核原投來的視線,許智文微微欠身替陳宜之致歉。
他俯低身子,壓著嗓音回話:「沒有啊?陳先生怎麼突然問這個?別說我了,就連我母親、我姥那一輩都不供奉母神了。」
一句話如一盆涼水從頭澆下。
身旁的伊恩顯然也對這個話題有些許好奇,他也微微側過身湊了過來。
「你問這個幹什麼?這邊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供奉神明的習慣,療養院那邊幾乎也沒人做這個。」
和神殿僅有一條路之隔的療養院也不做這個?
「嘶…」陳宜之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整理著混亂的思緒。
那日,他還想著等自己收復了猩紅浮標後,可以受這兒的人幾柱香火拜謝…
可他們連自己的主神都不供!又何故會供自己!
察覺到那兩人的視線還停留在自己身上,陳宜之輕輕擺了擺手:「沒事…隨便問問…」
心中卻在暗自嘆氣:之前自己心裡盤算的那件事,就算沒有VMC背後的那些算計,怕也是難辦…
台上王核原的授課仍在繼續,四段周期的內容已然講完,他握著觸控筆,正對著幕布現場推演書寫公式與邏輯鏈。
「由此可以推斷,黑潮濃度高低,根源來自母神的規則判定,近似於異界來客降臨前的全域篩查機制。」
「母神會逐一比對外來個體與本土世界自然法則相悖、邏輯衝突之處,這些差異化特質會生成定量變量,變量數值直接轉化為對應的黑潮濃度……所以說……」
這話題正對應著陳宜之心中此時此刻的一些猜想,他稍一咬牙,緩緩抬手發問:「如果關於一個異常的研究結束後,他自身又產生了一些變化,那在產生變化的過程中,黑潮的狀態會如何?會跟著一起改變嗎?」
王核原握著筆的手頓在幕布前,原本平穩講述的語速一頓。
他喃喃著思考,觸及到知識盲區,他的眉頭也因尋不到嚴謹的相關記載而微微鎖了些許…
「異常被收容後還產生質變……沒有這種記載。」
「通過已有的資料對比,我們確信,那些能夠在母神的允許下進入世界的外來異常,是不會進行成長與改變的。」
清脆的一聲咔噠打破安靜,是貝法恩將手中的書重重擱在桌面上。
他側轉過身子,臉上漫開一層饒有興致的玩味笑意,看得陳宜之心底莫名浮起一絲不安。
「好問題啊,陳先生。」貝法恩慢悠悠開口,語調裹著探究:「我很好奇,你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思問出這話的?」
陳宜之先下意識先瞥向萊安娜,果不其然,對方的目光同樣穩穩落在自己身上。
當屬這人最難纏,要小心謹慎,絕不能被她看出來什麼…
他嘗試給自己的語氣鍍上幾分漫不經心,仿佛隨口般敷衍到:「沒什麼,單純好奇,隨口問問罷了。」
只因事關金丹本身,眼下無論如何都不能明說!
修仙者,是可以成長的。
哪怕目前他陳宜之只停在金丹期,哪怕這裡的靈力枯竭,但他的心裡從未放棄往上修行的念頭。
他日若能修成師父口中提到的元嬰。不,化神,說不定,便能觸碰到這世界規則的頂層,然後得以窺見慈愛母神的真容。
貝法恩拖長語調應了聲:「嗯~這樣?」
說話間他自上而下掃了陳宜之一圈,意味深長,緩緩開口:「不過,我對這些事倒是頗有心得。到這之後我也算是見過不少有趣的東西。通過我自己的擬態,也學會了不少旁的技能。」
擬態?陳宜之回憶著那場幻境與貝法恩的那一截斷肢。
「但我掌握那些本不屬於我的能力後也從來沒人告訴我,世界因我的變化而滋生了額外的黑潮。」
這話的信息量對陳宜之來說也是巨大的,他正盤算著如何反問試探,從貝法恩口中撬出更多隱秘線索,台上的王核原卻先開了口。
「貝法恩先生,這和您的情況並不衝突。」
「您依靠擬態習得的各類能力,本質上也只是復刻、模仿VMC已經收錄、研究、歸檔過的異常結構。」
王核原拿起筆,將幕布上那母神認知四個大字重重圈住。
「我想這裡我需要為大家引申一個新的概念:任何異界異常,只要完成收容與研究流程,其存在結構就會被母神規則、被世界吸納,歸類為『已知正常變量』。」
「所以,只要您的擬態不產生新的規則、不創造新異常,自然不會觸發黑潮波動。」
陳宜之思索著,代入自身,推演起了利弊。
這套概念雖然幫他解答了部分疑惑,可他想得知的重點內容,依舊模糊不清。
金丹穩固、元嬰蛻變、化神進階,每一次突破都是根源性的力量質變,那股力量源自於他自身的特殊,不屬於其他任何異常。
自己是論外。
一個風險頗大的猜想自他的腦海中形成——如果,在當前研究周期未結束、剩餘黑潮尚未結算乾淨的情況下,他擅自穩固自身金丹的資質,觸發變量增值。
那…會產生全新的世界變量嗎?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陳宜之想,以萊安娜為首的VMC,必然會察覺到他身上異常的動態變化,然後不惜一切代價,逼問真相…
到時候自己的修行底牌,非要被這群人刨出來,碾碎吃透進肚子裡不可…
風險太大,這事還得從長計議,當下絕不可貿然行事。
陳宜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將溫熱的液體和心事一起咽進肚子裡…
修行突破,定然要嘗試,但絕非此刻。
至少,要等到本輪研究周期徹底落幕、下一輪新異常降臨之後。
陳宜之喉結輕輕滾動,心頭壓上一層沉甸甸的壓力。
或許就像王核原所說,慈愛母神在選中異常這件事上有決定的統治力——自己的金丹雖能成長,但在這裡,沒有天地靈氣,想往上爬升確實難如登天。
可往日的宗門舊識里,還流傳著修仙者提升修為可吸納的另一條道路——凡人願力。
仙者下凡,去往人間,或與人為善,或動用仙術幫助普通人滿足心愿,事後受凡人一炷香火供奉,都可以獲得那種名為願力的東西。
只是,這些東西早就被大部分仙門所摒棄,所以對陳宜之來說也十分陌生。
只因在師父口中,俗世的人情,微微利害纏繞,恩怨糾纏最是平常。
無數先輩修士入世尋求願力,本想渡人渡己,最後卻難免深陷在凡人的欲望里,大多修行最後都成了仙凡勾結的結黨營私。
最終反被困於俗世泥潭,寸步難進。
結局多是道心崩塌,身死道消。
師父曾說:願力修道,不是捷徑,是渡劫。
渡得過,是萬民歸心、天時地利人和,順勢飛升。
渡不過,便是以身飼虎、執念纏身,最終落得個萬劫不復…!
這條路兇險難測,大部分師兄弟都認可,它賭性太重,故而,在陳宜之的記憶里,當代大部分的修仙門派都不推崇這條修道的法子。
思緒的翻湧悄然落下帷幕,陳宜之抬眼望房間內各懷心思的眾人。
前路依舊難測。
可如果自己想成事,眼下,唯有試試願力這一條法子了,所以日後,自己必須親自布局、慢慢引導這幫人產生願力不可…
沉悶的暗室里,授課聲依舊平穩流淌,卻再也入不了陳宜之的耳。
一屋子人的心思各異,但大家,偏都又在這件事上不謀而合。
整個上午,就在這種無聲對峙、各自盤算、心照不宣的沉悶氛圍里,緩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