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同一時間!王核原一個箭步上前但卻還是遲了一步!陳宜之也起身呆愣在原地,他看著那被貫穿的胸口,思索著現在要是把靈劍召回是否會導致對方大出血。
真是個瘋子!
陳宜之在內心咬牙切齒,但等了許久,也未見猩紅的血跡從那傷口中流出來…
阿拉里克聞聲從門外進來,他下意識出聲詢問發生什麼事了,在看清楚情況後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全場最淡定的,只有貝法恩本人。
「嗯——?」
他雙手握著劍柄,嘴角帶笑,玩味的聲線似乎代表著他此時此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感。
下一秒,那雙黝黑的長方形瞳孔突然開始順時針旋轉起來…
那模樣詭異至極…長橫的瞳孔旋轉到垂直的位置時,甚至兩端會在一瞬間收縮,變為梭形的瞳仁。短暫停留後,那詭異的東西會再次轉化為方形…開始一輪又一輪的旋轉……
「原來如此…硬度比大多數VMC提供給我的石頭都要高…不錯嘛。」
他這是在…「品嘗」?
意識到這詭異且又些令人作嘔的真相,陳宜之的眼角都因為眉頭皺的太用力而一跳一跳的。
緊接著——一陣兵器摩擦著肉糜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帶起人身上一陣的雞皮疙瘩!
「咣當——!」
貝法恩把劍丟到了陳宜之的桌子上,他一臉滿足的笑著說:「謝謝陳先生!今天拿到了好東西!」
陳宜之眼看著他胸口那道細小的貫穿疤漸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智文!醫療箱!快!阿拉里克,去聯繫下醫務人員!」
王核原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他連忙招呼許智文去拿VMC準備在房間深處柜子里的急救箱,同時還不忘貼到貝法恩身邊仔細查驗他身上傷口的狀態。
「不用啦。」
這齣於好意的輕微拉扯,反而打攪到了貝法恩的興致,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拒絕了王核原的好心。
但對方仍是不放心,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少年的胸腔前反覆摸了摸。
王核原直起身,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自己額頭上冒出來的汗,轉身和萊安娜說到:「有點上年紀了…經不起這樣的嚇,女士,我先回原來的辦公室取點藥。」
萊安娜皺著眉:「讓阿拉里克先生和您同去吧。」
他點點頭,沒再回話,轉身和阿拉里克一起出門走了,自陳宜之面前經過時,陳宜之注意到對方的臉色有些許泛白…
他擰著眉,操控識海收回了青衿劍,只留著藍腰劍,那劍身上還殘留著少許黑色「肉沫」與清液…
不止是因仙劍被玷染…還有對豪不顧及周圍人感受的貝法恩的憤怒…
看著對方已恢復了哼著小曲繼續擺弄閒書的姿態,陳宜之就知,這一腔的憤怒一時之間自己也無法得到釋放…或者說,和這種東西是無法理論的…
閉眼再念清心咒,那劍身上的斑駁卻在黑暗中愈發醒目刺眼…
許智文還拿著醫療箱,陳宜之此刻的表情與姿態他盡數收到眼底。
「嘶拉…」
金屬劍身在桌面上輕輕划過的聲音響起。再睜眼,只見許智文一手小心翼翼的握著劍柄,另一隻手拿著一塊手帕認真擦拭著劍身。
只是他那姿勢一看便知絲毫沒有提劍的經驗,但卻也真誠的可怕…
見陳宜之睜眼看過來,許智文一邊輕輕擦拭一邊和他搭話:「陳先生,醫療箱裡還有酒精,我不知道您的劍能不能用酒精進行保養,所以先簡單用棉布幫您擦好吧。辦公室內有專門為大家配備的衛生間,如果只是擦拭,您還是不滿意的話,我們還可以用水先清洗一下。」
「好過分啊——!我又不是髒東西!」貝法恩聞言出聲抗議著!
許智文沒經過任何負重訓練,他單手支撐劍身本來就已是極限,這一乍又驚的他略微一顫,陳宜之恐劍身鋒利,直接傷到這年輕少年隔著單薄布料觸碰的手指,他隨之心念一動,將劍收回識海。
「抱歉啊…那個」
許智文下意識道歉,陳宜之也看得出,他雖是個男人,但脾性里有軟弱刻意討好他人之嫌,只見許智文支支吾吾了一會,才補充到。
「不滅羊人先生……」
他說的聲量不大,卻足夠所有人都聽到了!但他偏偏又說的字正腔圓感情平淡,說明他此時此刻不是在故意找貝法恩的難堪!
就是單純把對方名字給忘記了!
「想不到你看起來那麼乖張…居然還會故意找茬…」在艾略特與伊恩或放縱或克制的笑意里,貝法恩將書放下,他雙手十指交叉撐在自己的嘴巴前,鄭重其事的眯起眼睛,神情嚴肅的打量起了許智文。
「難道…你小子身上也有什麼我看漏了的?」
被盯上的許智文連連擺手,不是假慫是真怕被這傢伙盯上:「不是啊!只是…只是起這個名字的人很有才華您不覺得嗎?!聽了一遍之後大腦里就一直記著這個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貝法恩面上一惱——他伸手指著陳宜之問萊安娜:「他為什麼沒有代號!」
「因為陳先生的工作態度很積極呀。」萊安娜笑著輕鬆回復貝法恩,那話語裡似乎還帶著一絲對孩子的寵溺:「他入職的積極程度,快到VMC還來不及給他起代號他就成為了大家的同事呢。」
「偏心!好歹我也是第一任VMC時就在的老人了!現在你們VMC就這麼糟踐我!」
雖然知道萊安娜這話也有揶揄自己的嫌疑,但,看著她這樣用軟拳頭對付貝法恩,氣的對方甚至開始鬧小孩子脾氣…一種莫名的暢快迴蕩在陳宜之心裡。
「果然,你們黑箱人都是大笨蛋!」
聽著貝法恩冷不丁冒出來的這一句,許智文疑惑著開口:「黑箱人?那是什麼?」
貝法恩有些傲嬌的翻了個小白眼,是過去的收容物們私底下為你們這個世界的人起的代號,你們天天給我們起代號,就不許我們做一樣的事嗎?
聞言,陳宜之內心只覺得幼稚,他開口輕聲喚了許智文,而後坐下,又將藍腰劍喚了出來:「將你說的那酒拿過來吧,仙劍不會被這些東西損耗、蒙塵。放心大膽的交給我便是了。」
自對方手中接過沾著酒精的濕布,陳宜之細細擦拭著劍身,他靜靜望著眼前景象,銀白鋥亮的劍身反覆被沾染酒氣的布料擦拭,每一次拭淨出鞘,寒光便愈發明亮。
午後西斜、漸趨柔和的日光斜切過半張側臉,他金色的瞳仁倒映在劍刃之上,隨晃動的光影明滅,閃爍。
「陳宜之,你原先的世界裡,存在普通人嗎?」
身側艾略特的聲音響起,陳宜之抬眼望去,對方指尖輕叩那疊屬於他的檔案,方才一室喧鬧里,唯有他還在逐字細讀記錄。
他的手指指著一行文字,內容為。
「此收容物曾表明,仙凡有別,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被天道選中,踏入仙途。」
「故而,關於VMC-0318-H-01的收容方案,推薦所有員工在與其接觸時,優先嘗試第三類接觸態度。」
「有。」陳宜之淡淡應下,低頭繼續用布擦拭劍身。
「那你們口中的天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艾略特追著追問,陳宜之緘口不語,並未作答。
見他沉默,艾略特自顧自繼續說,態度依舊玩世不恭。
「依我看,多半是個你們仙人自己都從未見過的東西吧。說白了,按我的推測,你們能修成仙身,根本不是什麼天道眷顧,只是單純運氣好罷了。」
「不是嗎?」
這話入耳,陳宜之擦拭長劍的手驟然頓住,裹著劍身的布料縫隙間,露出一截沾著酒漬污漬的拇指。
望著那截拇指,他忽而記起,自己來到這裡,已一月有餘。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有人這般輕辱天道、曲解仙途,他絕不會輕易放過對方。
可如今再聽這番說辭,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準備當機立斷的否定回去…
回憶里,師父昔日教誨猶在耳畔…
「修仙者先度己,而後不談度人,眾生自有命數。」
自己,是如何踏入仙門的?
自記事起他便只知,自身姓陳。
各宗門的峰主遊歷人間時,偶爾會遇到有仙資的孩子。
他也是其中一員。
他的父母,或是終年勞作卻難以餬口的農戶,或是不願拖累孩子仙途的尋常百姓。
但收下仙門一筆斬緣銀錢起,他們是人世間的誰,對陳宜之來說都一樣。
除卻一個陳字,從此與凡塵故土再無半分牽扯。
「踏入仙門,應當斬斷塵緣,無根無憑,只求一身清淨,逍遙大道。」
萊安娜的聲音卻突然在陳宜之的腦海中蓋過了師父的話語。
「陳先生的世界裡,人為了追求什麼而想要變強,我不清楚。」
「但在我們的世界裡,普通人想好好活下去的話,會想要找人變強,我想這不難理解…」
而後,陳宜之腦海里的…是吉婭的臉…
甚至是阿拉里克的…許智文的…王核原的…
那雙擦劍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嗯…」陳宜之輕哼了一聲。
心底卻只覺得一陣疲倦,不知是懶得同這人理論,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一聲口哨,比聽到那二十萬時的,還要冗長。
他知道,那是艾略特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