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下午16:52分。
「陳先生,您記錯了,得同時按下這幾組按鍵,才能調出電腦的手寫輸入面板。」
許智文當著陳宜之的面熟練的敲擊著鍵盤,屏幕上立刻彈出一方白色窗口。
陳宜之接住對方遞來的滑鼠,按住左鍵在面板上緩緩滑動,一個「陳」字便被錄入了搜索欄。
「今天學習進度已經很快了,從手機基礎操作,到電腦開關機、各類基礎功能都過了一遍,陳先生先休息一下吧。」
陳宜之下意識開口想推辭。
王核原與阿拉里克離開後,一整個下午都未回來。閒著也是無事,不如多熟悉幾分這器械的用法。
這時,萊安娜卻看著二人緩緩出聲。
「今日上班,各位都辛苦了。」
「VMC的正常下班時間原本在下午六點半,但我們這間辦公室里的情況比較特殊,現在去食堂也剛好可以避開用餐高峰期,有誰想去體驗一下食堂的員工晚餐滋味如何嗎?」
眾人依舊沉默,陳宜之目光快速掃過身側三人,感受著身體因飢餓已經開始調度靈氣,他心底悄然生出幾分疑惑。
這群人都是鐵打的不成?
「我去。」陳宜之開口,他滑動滑鼠按照許智文教他的方式關掉了電腦,一旁高強度教了他一下午是徐師傅也如釋重負的輕喘了口氣。
一為了金丹,二為了身體著想,三則是VMC既然免費管吃管住,為什麼不吃?
他不在乎其他幾個收容物怎麼看他,他只是不想做賠本買賣。
一道散漫的聲音突兀響起。
「我也去。」
艾略特緩緩抬手,姿態卻依舊隨意。
陳宜之心底掠過一抹真實的意外。
不止是他,連貝法恩也來了興致,他尾音輕揚:「那我也去好咯。」
陳宜之看對方那張臉上,一如既往掛著捉摸不透的笑容,他眉心微蹙。
自己只是想吃頓飯,帶上這兩個傢伙,飯還能吃成嗎?
他悄悄抬眼,打量著萊安娜,預想中的那般阻攔與婉拒並未出現,她神色平靜,默許了所有人的選擇。
這一刻,陳宜之心中陡然生出一份更深的謹慎。
或許萊安娜的蜘蛛並不止一隻,所以才會在這種自己都會覺得棘手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常態。
而意料之外的變故,仍在接連發生。
「我就不了。」
出聲回絕的是伊恩。
「塞西爾夫婦今天中午的時候聯繫了我,說今天……所以,我…」
他這話說的支支吾吾,陳宜之注意到,說話時對方的臉色談不上好看。
萊安娜只輕聲回了一句:「知道了,您去吧。」代過了所有。
伊恩沒再多言半句,他直接無視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徑直起身走向門口,他的指尖摸出口袋中的房卡,伴隨著輕響,刷卡推門,身影利落離去。
他竟然有門禁卡?!
這一幕看的陳宜之一愣,他回憶著,今早自己到的時候伊恩就已經在了,而其他兩個,很明顯,也都是被萊安娜「押送」過來的。
看來,VMC提供的資料里說,伊恩是普通的,並非他先前猜測的那般,是VMC刻意隱瞞信息或有詐。
對方可能真的很普通,普通到他是四人裡面唯一一個可以自由進出辦公室和收容間的存在。
並且,他還可以住在療養院裡。
那…伊恩還算哪門子的外來者?
心中的疑惑,陳宜之並未問出口。
萊安娜卻在此刻適時地開口,一句話輕輕勾住了他的注意力。
「那,三位,和我一起出發吧?」
帶上許智文在內的五個人一同出門。
幾人一同踏上電梯,陳宜之被夾在貝法恩和艾略特中間,他看著前方站著的萊安娜與年紀尚輕的許智文,心底莫名冒出來個荒唐念頭。
…VMC就派這樣兩個人陪行三個他們眼裡的「怪物」?婦孺不應該是被安排最先撤離嗎?
這可笑的想法被陳宜之一聲輕咳拋到腦後。
萊安娜不是普通人女人,他知道的。
清脆的電梯提示音突然響起,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從特別行動隊的辦公室內出發時,萊安娜刻意帶著幾人繞行到了收容部辦公區的大樓,這是陳宜之本體第一次踏入這片區域。
這片區域只屬於本土的工作人員,所以在裝潢上它褪去了壓抑沉悶的石牆,改用並不堅固卻透光性強的玻璃結構。
夕陽西沉,隔著連片的落地玻璃,陳宜之看到,那對面的寫字樓上覆蓋著一層溫柔熾熱的橙金色餘暉,殘光流淌,自樹影間落下。
那一抹綠意纏繞著微微泛藍的天空,即使修剪了光,卻也是漂亮的。
「萊安娜女士。」
幾聲職員的輕喚將陳宜之的思緒拉回,他看著萊安娜輕聲點頭回應那些問好,才想起來。
其實,若放在自己過去的世界裡,她也算是位「掌門」吧。
陳宜之這樣一想,便覺得自己眼前的這幅景象分外熟悉——就像自己年少修行時,與一眾師兄弟緊隨在師父身後那般。
他沒再往深處想,只是換了種心態,像小時候第一次參觀宗門那樣,打量參觀著vmc大樓的裝潢。
腳下是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忽而倒映出一個金燦燦的圓環倒影。
陳宜之的視線隨之抬升,他這才留意到園區主樓正中央,立著一尊兩人高的鏤空金屬球形雕塑。
首先入眼的,是一行工整的字樣:變量檢測儀。
那球體通體碩大規整,鎏金質感,鏤空紋路層層交織盤旋。陳宜之看不懂這些紋樣代表了什麼,但他想,總有一天,自己會全部看明白的。
萊安娜腳步未停,她帶著眾人穿過緩緩轉動的圓形玻璃大門,踏出辦公主樓。
走上室外那寬闊平整的石質步道不,過前行幾步,一尊高大的人物雕像再度映入眼帘。
是埃蒙德·赫茲的雕塑,算上之前的,這是陳宜之見過的第三個。
他忍不住去回憶下午貝法恩所說的那些名詞…萊安娜當時的態度如此決絕。
這個是神又是人的傢伙,究竟與她有何種關係…
可余光中三道路邊的身影一下子拽住了陳宜之的注意力!
只見在綠化帶拐角的僻靜處,那一道背對他們的身形,黑髮白衫,分明是伊恩!而他對面長椅上,正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那男人和伊恩一眼便能看出淵源,他們的眉眼輪廓太過相像,一樣的黑髮、紫眸,只是男人面容神色更加溫和,他的眼角臉頰爬著細紋,從模樣陳宜之估算對方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
他的一隻手正輕輕搭在身旁的金髮婦人肩頭,那婦人雙手捂著臉,肩膀不住抽動,似乎哭得十分傷心。
這場景透著說不出的怪異,陳宜之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側的艾略特,示意他也來一起辨認那道背影。
「他在那幹嘛呢?」
艾略特開口,印證了陳宜之的猜測。
萊安娜聞聲腳步一頓,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向拐角。
貝法恩確認了一眼後他的興致也立刻上來了。
「怪有趣的,咱們一起靠邊上聽聽去!」
「偷聽並非君子之舉……」陳宜之的勸阻還沒說完,貝法恩就猛地攥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硬生生拽著將一行人帶到了一面矮牆後,這位置離長椅很近,卻又不容易被對面發覺。
陳宜之眉頭緊鎖,心知此舉不合禮數,可心底的好奇確實也壓不住,只能靜靜支起耳朵。
長椅上,婦人緩緩放下掩面的手,拼命穩住瀕臨崩潰的語調,柔聲對著伊恩道:「就算你辭掉這份工作,爸媽也能養著你……」
話音未落,哽咽再度湧上來打斷了她。一旁的中年男人抬手拍了拍伊恩的肩,沉聲道:「你媽媽說得沒錯,我們……」
…爸爸媽媽?
陳宜之猛地怔住,微張著嘴,巨大的衝擊讓他沒法再把疑問憋在心底,低聲詫異發問:「他不是從世界外面來的嗎?!為什麼他會有爸爸媽媽?!」
周遭一瞬陷入死寂,沒人接話。
過了片刻,貝法恩轉了轉眼珠,抬眼看向他:「陳先生,你可以不要這樣說話嗎?說的好像我們幾個都沒有爸爸媽媽似的…」
?
這說法讓陳宜之的眉心擰得更緊了,貝法恩全然沒察覺對方表情里的情緒,反倒拋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不過我確實沒有,你們呢?」
陳宜之感受不到自己現在那有些扭曲的表情具體是什麼樣的,他只知道,他真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無論自己怎麼說,那一定都非常奇怪…
他索性轉頭,看向艾略特,希望這個一向花言巧語的隊友可以代替自己去回答這個問題。
但目光定格在對方的臉上後,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表情了。
「簡直蠢爆了,早知道就不該跟著出來吃飯,我回去了!」
丟下這句話,他轉身,徑直往辦公大樓折返。
萊安娜開了口,卻不是要阻止對方脫離隊伍:「那,許智文先生,還勞煩您將艾略特先生先一步送回住處了。」
看著兩人漸漸離去的背影,陳宜之心裡推敲著一個更具顛覆性的事。
哪怕他從未與艾略特真正交手對峙過,他也能確定,艾略特絕不像伊恩那樣是個普通人。
就像嚴格監管著自己一樣,萊安娜也斷然不會放任他那樣的存在自由進出,所以只有一種可能了,眼下這看似自由的選擇,其實也並未觸碰萊安娜的控制紅線。
是萊安娜手中那些制衡眾人的手段,遠距離也能起效?還是說?
是那隻蜘蛛,可以暫時交付於他人代為使用?
陳宜之盯著艾略特和許智文的背影,簡直想要在他們身上燒出個洞來,直到燒出那隻蜘蛛的痕跡為止。
可直到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大樓的門中,也依舊什麼都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