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層靜音自動感應門,最終成功抵達員工餐廳的,只有萊安娜陳宜之和貝法恩三人。
整座員工食堂內部讓初來乍到的陳宜之有一種豁然的感覺,空間開闊到超出他的預想。
這兒整體採用淺亮色的啞光牆面,搭配大面積全景落地玻璃,天光順著玻璃漫入室內,光線通透,無一處死角。
現在還沒有其他員工到達這裡,只有幾個保潔人員在巡迴擦拭著,看著那些工作人員整潔又賣力的模樣,陳宜之心想:難怪邊角縫隙里都不見半點油污髒漬。
看著那漂亮複雜的吊燈,他轉而想著:和自己宗門為鍛體期的修士準備的伙房相比,這兒也算得上是真正的天上宮闕了……
隨著三人緩步走入食堂內部,各式溫熱飯菜交織的香氣緩緩圍繞在陳宜之身邊,他鼻尖隨之輕動,心底慢慢只剩下一個直白念頭。
管他們背後有多少算計糾葛,眼下,先填飽肚子再說。
往年,他雖常年閉關清修,守著宗門宵禁的清規戒律,旁人都以為他們一心向道、看淡口腹之慾,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底素來是偏愛人間各式煙火享受的。
不得進食的修仙日子,在過去他覺著忍便忍了…
但!那對標的可是原世界人間的食物啊!?
眼下站在VMC的食堂里,這般豐盛精緻的吃食,莫說是自己,就算是自己那素來清心寡欲的師父親臨,也定然要停下腳步嘗上幾口再動身!
嗯…更何況,眼下自己不能消耗寶貴的慈愛薪血,也只能靠吃進補了,說到補氣聚靈,這兒的食物也是極品且上成的。
陳宜之在心裡最後給自己找補著:美哉…當真是兩全了。
一念及此,藏不住的淺淡笑意悄悄攀上唇角。
「陳先生,挺開心啊?」
貝法恩冷不丁的話音驟然響起,瞬間將陳宜之的思緒拽回現實。心頭一凜,他飛快壓下嘴角那點欣喜——差點把這傢伙給忘了…
走在前頭引路的萊安娜腳步也在此時一頓,她並未回身閒聊,只是抬著手,指尖逐一掃過各個取餐窗口,細細分辨檔口菜品。
片刻後,她伸手指向其中一處窗口,轉頭看向陳宜之輕聲開口。
「之前阿拉里克先生曾向我起提過,當初在返程的飛機上為您提供餐飲時,你更偏愛這一片地區的口味。」
「今晚陳先生是想選這家?還是難得來一趟,多逛逛其他檔口再做決定?」
陳宜之回想起來,那日返程途中,阿拉里克確實備了三份餐食。
一份米飯配熱菜;一份被破開的饅頭,裡面裹著不知名的肉與時蔬;還有一份湯汁猩紅、口味偏甜,疑似是用番茄調味的麵條。
彼時他的靈氣損耗嚴重,三份盡數下肚都難以彌補虧空,但他心底確實覺得,第一種食物最合口味。
雖然,他已決定試試在此地是否能靠食補與願力這兩條路來助自己飛升元嬰。
但,這個節骨眼上若是又讓好不容易消失的黑潮上漲了,得不償失,故而不能再生徒升變數…
「不必了,和往常一樣,甜湯一份小菜幾盤就可以了。」
陳宜之輕輕頷首,語氣平淡道出自己的想法,他決定今晚暫時放下其他念想,只單純填填肚子,補足這一下午所消耗的精氣神。
「嗯?」萊安娜聞聲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緩緩開口:「我記得陳先生食量不小。等明天最後兩位的檔案被傳閱完畢,VMC準備好的第二場測試就要與大家見面了。」
陳宜之眉頭輕輕擰起,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不悅…她現在同自己說這些話,未免也太刻意了……
「以往陳先生似乎在食物上有許多執念,所以,開戰之前當真不考慮多吃一些嗎?」她平和的語氣隱約帶著幾分誘導…
「呵。」
陳宜之雙臂環在胸前,一聲輕嗤,淡淡回絕了這番試探:「不必了,夜裡進食過多,有礙肉身運化,得不償失。」
「真可惜。」
她回,又是這句話……
聽的陳宜之心中輕微一惱。
「嗯?那,陳先生平日都喜歡吃什麼?」
貝法恩再度湊上來搭話,一連串問題接踵而至,語氣還帶著幾分刻意的好奇。
「我不需要考慮主動進食的問題,同為異類,艾略特先生也不在乎這些,不然他剛剛便不會離開了。」
「所以?這是為何?嗯?陳先生平日裡都在吃些什麼?」
接二連三的追問纏上來,吵得陳宜之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垂眸,鎏金般的瞳仁沉沉鎖住眼前這人,對方雖然一副懵懂孩童般純粹無害的模樣,但眼神深處卻隱約透著一股子窺探。
積攢半日的煩悶連同修行數十載強行維繫的修養,在此刻盡數繃斷。
他語氣冷硬,沒半分情面:「愛吃吃,不吃滾。」
一個兩個,居然都盯著自己好奇個沒完沒了…
陳宜之餘光瞥見走到取餐窗口的萊安娜久久沒有動作,抬眼望過去,只見她立在窗口跟前,正和裡面的工作人員低聲交涉,指尖捏著一張員工卡。
櫃檯後的工作人員盯著那張卡,輕輕搖了搖頭,面露難色。
幾句交談落下,萊安娜轉過身,下意識吐出半個字:「許……」
話音頓住,她目光掃過身側的陳宜之與貝法恩,像是這時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許?她想找許智文?
陳宜之微微一怔,方才那聲輕喚清晰落入耳中,可他心底實在不敢確定。
在他眼裡,萊安娜心思縝密、事事籌謀周全,斷然不會犯這種忘了人早已被自己遣送回去的低級疏漏。
萊安娜很快的收回了她自己的目光,轉而抬手指向食堂另一側的前台區域:「工作人員說,我這張卡暫時無法使用了,還請兩位在此稍等片刻,我去補張新版的。」
陳宜之心頭輕輕一動,暗自揣測:方才她口中那個「許」,難不成真的是打算找許智文,然後借對方的就餐卡?
貝法恩已經尋了一處餐桌落座,他的目光落在陳宜之臉上,而後,又落在萊安娜慢慢走遠的身影上,待對方完全走遠,他這才慢悠悠出聲,語調幽幽平平,聽不出喜怒。
「我說,陳先生,萊安娜已經走遠了。食物究竟能為你帶來什麼?私下同我說一說吧。」
陳宜之轉頭,直直撞進一雙澄澈的山羊瞳…
他滿心提防,可貝法恩卻毫無掩飾地吐露著他心底的窺探欲…
「講給我聽聽吧…說不定我理解之後,這副身軀也能效仿一番呢…?」
「你的資料上,好像沒有什麼能和吃對應上的東西呀…?拿出來,讓我看看你身上這份特殊吧,我很好奇…我的擬態到底能不能把這份特殊復刻下來?」
原來如此…
眼前這人長著一副乾淨無害的少年模樣,只要他靜靜坐在那裡,除了眼睛與犄角外,言行舉止看似與一個真正的人類無異。
修士也需要細看,才能看清他周身縈繞的那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隊內編號唯一是C的非人異常,此刻在陳宜之的眼前徹底具象化了。
其實,那些乍一看像人類一樣的地方,也都是這傢伙的「擬態」吧…?
如此一來,一切便說得通了…
他終日埋首書籍,此刻又追著自己不斷追問,根源便是他想要拆解、吃透、而後複製他人的特質。
他為了自己,會釋放求知慾。VMC為了這個世界,也在釋放求知慾。
那他倒真是適合來做這份工作…難怪萊安娜會相中這麼一個行為怪異的傢伙來做特別行動隊的隊員…
陳宜之心裡盤算著:論黑潮濃度,對方僅比自己高出3%,可骨子裡那股非人獨有的詭異,分毫不容小覷。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戒備,不動聲色的消化完了這張人類皮囊之下暗藏的暗流,然後語氣平淡地回了對方的話。
「如果你只是單純無法理解人類的飢餓,這種事你去問萊安娜也是一樣的。」
陳宜之索性徑直拉開了對方對面的椅子坐下,他表現的一如往常,不避,卻也不讓。
「嗯…」
貝法恩這聲音聽著有些委屈與為難,但落在陳宜之的耳朵里,現在卻有了妖怪假扮人類刻意模仿的那股子假味…
萊安娜輕聲喚了一句,她已經折返了回來,示意陳宜之可以上前取餐了。
聽到招呼,他索性直接邁步走至窗口,端好餐盤。
前有狼後有虎,心頭確實有些緊繃,更無法安心鑑賞今晚的飯菜。
餘光一掃,貝法恩所取的餐品和他一模一樣,顯然,這人壓根沒打消打探的念頭。
三人一同坐了回去,貝法恩挨著他,他吃一口,對方也吃一口。這種模仿讓陳宜之心頭覺得更加煩擾…索性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坐在二人對面的萊安娜身上。
她買的很少,只有一杯喝的。
從今晚的狀態上來看,她更像是個來陪跑的,況且她的卡似乎也是剛剛才知道不能使用的,對方應該確實不常來。
雖陳宜之對身旁這兩人都各自多了一重新的看法,但他只覺內心的壓力不減反重…
靜靜拿起湯勺,他想裝作毫無知覺且日常的樣子…
身側的貝法恩卻猛地拔高些許音量,語調像解開難題的孩童一般雀躍,拋出一句重磅炸彈!
「哎!對了!那我拿初次見面那天萊安娜和我定下的計劃跟你交換好不好!陳先生你想不想——」
「砰——!」
話音半截戛然而止,長著一雙山羊瞳的少年腦袋重重砸進面前的甜湯碗裡!
貝法恩倒下的速度快得離譜,甚至話都沒能說完,他整個人就直直伏倒在餐桌之上…
陳宜之修為深厚!感覺到對方情況不對就飛速扯過了裹著油條的油紙擋在身側,堪堪隔開四濺的熱湯!
身形一僵,他側眼確認貝法恩,對方確實是驟然失去了意識,突然昏死在當場。
他緩緩轉過目光,看向對面從容端坐的萊安娜。
她端著飲品,嘴邊噙著淺淡笑意,一言不發。
陳宜之喉頭滾動,半句質問也不敢貿然出口。
那天,果然是她在算計自己…
可…那隻蜘蛛,究竟擁有何等詭異的能力?!
他繼而不動聲色瞥向貝法恩的衣領,仔細搜尋,卻依舊不見蜘蛛本體的蹤跡。
這手段太莫測了…竟然比黑潮濃度49%的怪物還要高出一截?頃刻就能制服對方?
莫非那蜘蛛的黑潮濃度,已然突破50%了?!
陳宜之默默把剛剛含在嘴裡還未曾咽下的甜湯咽了下去…
空氣沉寂了片刻,陳宜之放低聲音,率先道出一句。
「我既然能從那幻境裡全身而退,便對你那低級的暗中算計不感興趣…」
「至少,先讓我把這頓飯吃完…」
兩人隔著餐桌沉默相對,空氣凝滯得發悶。
方才的響動引來了食堂的工作人員,一位大爺快步小跑過來,滿臉慌張。
「怎麼了!不能把臉埋湯里,會窒息的!」
『他又不是人…』
陳宜之在心裡吐槽,看著大爺熱心上前伸手將貝法恩泡在甜湯里的腦袋扶起來,還探了探對方的鼻息,確認氣息平穩這才鬆了一大口氣。
『好傢夥,他的擬態倒是爐火純青,都昏死了還有呼吸可探。』陳宜之心中暗暗讚許貝法恩的職業素養。
隨後,大爺卻掛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只輕輕感慨了一句緩和著氛圍…
「唉,年輕就是好…倒頭就睡。」
萊安娜適時開口,語氣溫和不動聲色地婉拒了老人繼續幫忙的念頭:「麻煩您了,老先生,他近期工作負荷太重,時常犯困,我們一同共事許久,早就習慣他這個樣子了。」
「稍後我會把他送回住處的,勞您費心了。」
陳宜之心裡腹誹:真是對人說謊不打草稿…
他目不斜視,默默吃自己碗裡的晚餐。
大爺沒再多問,轉身離開,嘴裡刻意小聲絮叨的幾句碎語,那些話一字不差的落進了陳宜之的耳朵里。
「這年頭,年輕人真是看不懂,上班還頂著一對犄角……還有旁邊那個,頭髮留那麼長,吃飯也不怕吃進嘴裡……人老嘍,跟不上現下的時髦…」
「…」
陳宜之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一時無語,只埋頭沉默進食。
十分鐘後,他放下餐具,單手攥住貝法恩後頸的衣領將人提起來,抬眼看向對面的萊安娜開口:「吃完了,走吧。」
踏出食堂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然擦黑。
陳宜之半扛著失去意識的貝法恩,默默跟在萊安娜身後,三人一同折返。
一路走著,心頭千思萬緒翻湧不休。身旁這群各懷隱秘的異類、將要到來的第二場測試,陳宜之都自認心中早有盤算,皆有應對之策。
可眼下,還剩一樁心事沉甸甸壓在心底,遲遲無法放下…
將昏睡的貝法恩安置回他那間如同藏書室一般的房間。
屋內燈光調得極暗,光線稀薄。
陳宜之自這黑暗中確認著,如果此時自己不開啟靈視,根本就辨不清萊安娜面上的神情。
在這死寂黑沉的房間裡,他率先開了口。
「關於你所說的,我所產生的那會造成的災難的黑潮,真的都已經結清了?是嗎?」
問出來,或許還是顯得自己有些天真了…
但,陳宜之在心裡告訴自己。
這,絕對是最後一次了…
萊安娜的目光探了過來,陳宜之不需側頭就能確認,她的目光,她在看。
「陳先生,我從不輕易承諾。」
緩慢的回答,方式也依舊是避開對與否,旁敲側擊的…
「儘管我可以拿我的人格來說事,但我知道,那對您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可還有一點。」
「我的工作內容,要對絕大部分普通人負責。
「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性命,可比我的人格重要的多…」
得到這句答案後,陳宜之終於,緩緩鬆了口氣…
「那就好。」
他轉身邁步,走向身後那光亮的走廊。
「送我回去吧。」
他在心中想:反正,自己也一定會想辦法去查證的…
若真的發現,今天這些看似認真的話,只不過是另一個精密演算下而產生的謊言…
那他不會放過她的。
更不會,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