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怪的咆哮震得人心驚,陳宜之盯著對方等了幾秒——等來的卻只有沉默。
貝法恩沒有回答。
可那張平日裡無論面對什麼都能保持鬆弛神態的眼睛,此刻竟然圓睜著,瞳孔還微微收縮。
那抹慣有的、令人不適的從容,第一次從貝法恩的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嘶吼聲滾滾湧來,走廊頂端的白光正逐漸被血色浸染,紅怪的聲音越來越近。
陳宜之咬緊了牙關。
儘管握劍的手不敢有半分的鬆懈,可他腦海里卻不由浮現出這次對峙可能付出的代價——貝法恩的身軀是否會像藍怪一樣被紅怪碾得支離破碎?還有伊恩與艾略特方才的拼死拖拽……
真的該在此功虧一簣嗎…?
終於,在紅色的燈光亮過陳宜之頭頂之時,他還是做出了決定。
他低聲開口,為爭取本次任務的勝利,落下最後的一子。
「若你肯此時放手,解開鑰匙孔,等到了外面我也不是不能同你一起向VMC發出申請——日後與你切磋一場。」
他持劍的力道隨之鬆了片刻。
「屆時能不能看穿我異能的本源,全憑你自己的本事了。「
貝法恩依舊陰沉著面色,他未答,可下一刻便有一陣細碎的流水聲自陳宜之身後傳來。
他回頭,只見堵著鑰匙孔的那截斷臂化作一灘黑色液體,順著門體淋漓滑落…
與此同時,劍上的力道驟然一輕——纏在劍身與手腕上的黑色絲線盡數鬆脫,亦如潮水般退去。
紅怪的咆哮幾乎要刺穿耳膜,整片走廊的燈光已全然變成猩紅,他不再多言,轉身朝逃生門走去。
將試管鑰匙塞入孔洞的瞬間,金屬門向兩側轟然彈開,露出其後深不見底的黑暗。
踏入這扇門扉前,陳宜之再次回頭。
貝法恩仍立在走廊中,紅怪的巨影已至他身後。
一灘黑液如影,自陳宜之腳下竄出,纏上貝法恩斷裂的肢體,迅速重塑為完整的手臂。那手中,還握著屬於貝法恩的逃生門鑰匙。
他將拇指抵在鑰匙的針尖上,黑色液體自指尖滲出,侵染了試管內的清液。
陳宜之不再猶豫,一步踏入黑暗。虛空自下漸漸吞沒了他,身體開始緩慢的下墜。在下墜的混沌中,他看見貝法恩那雙從未從他身上移開的眼睛中,仍噙著那種執拗的堅定。
「約定好了,我會去找你的。「
紅怪在他身後哀嚎一聲,化作一灘血水!
可紅光卻並未散去,燈影拽著血水,搖曳間竟然又從中生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弱得像被風一吹便會散盡一般,細看之下竟與陳宜之的形貌有些相近。
答案堵在喉口,是貝法恩的紅怪!可下墜一刻未停,來不及說些什麼,黑暗就像溫水一樣包裹住陳宜之。
直至墜落到某一刻,仿佛重力被剝離的迷離襲來,他只覺身體的觸感漸漸變得稀薄,只剩意識還懸著,像一盞泡在水裡的燈。
他還記得在方才那場對峙中,他腦海里一直緊緊攥著,不肯鬆手的一句話,是伊恩的。
「我信的是VMC認可你加入特別行動隊的理由,所以今天我們三個才能在這次團隊戰的任務里看見你的存在。」
『為什麼VMC擁有那麼多異常樣本,偏偏挑中這樣一個目無法度難以控制的傢伙。』
被貝法恩緊咬著不放時,陳宜之曾一度這樣想。
『只因為他是一個不死的、永遠在追問的異常,是一柄對付異常最好的劍?』
但有思想的生命,可要比武器多一味名為自覺的東西…
他想,他應該是找到了貝法恩應當自覺在意的東西的———貝法恩繞開萊安娜來跟自己做交易,說明他也忌憚那隻蜘蛛的存在,忌憚VMC那秘密的收容手段。
他害怕被VMC劃出特別行動隊的名單——所以陳宜之賭!賭貝法恩想研究他,但更想研究以後特別行動隊會遭遇的每一個異常!
黑暗裡,陳宜之忽然覺得手指尖碰到了什麼,溫熱的,實的。
是自己處於現實里的身體。
他睜開眼睛,入眼所見,是放置於金屬台柱上的白色模塊。
這步險棋,或許是他賭贏了。
知覺緩緩回籠,直到與平時別無二致,陳宜之只覺一層極淡的薄膜籠罩周身,令他得以在這紅藍實驗室本體裝置的力場中行動。
他轉頭看去——其餘三人仍懸浮在力場之中,被困在原處,見狀,他朝那枚白色模塊伸出了手。
「陳先生,既然回來了,還請您前往安全的區域,等待其餘三名隊員自行完成測試。「
王核原的聲音透過廣播傳來,一行人立在原本的玻璃窗後注視著他。阿拉里克朝許智文點了點頭,後者立刻打開隔離門,快步朝陳宜之走來。
「陳先生,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剛剛您的血壓升的好高啊,嚇了我一跳。在裡面遇到什麼事了?「
陳宜之幾步走出力場,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心中仍懸著最後貝法恩的那隻紅怪,一時間竟感到有些躊躇。
萊安娜從安全區域跟了出來,幾步走到許智文身後,為沉默的陳宜之解了圍:「在這裡做口頭記錄多有不便,陳先生若是還沒整理好措辭,可以稍候片刻,我們帶您去記錄室。「
陳宜之抬眼看向那張臉——平靜,舒展……
良久,卻什麼都沒發生。久到萊安娜開口詢問:「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陳宜之沒有回答,把自己的頭偏開了。
背後傳來艾略特的笑聲:「我想是某個人還沒準備好面對領導吧。「
陳宜之回頭。艾略特正緩步朝幾人走來,伊恩也已立在地上,雖未開口,卻重重地換了一口氣。
「辛苦了。「萊安娜說道,「如何?三位誰想先一步前往記錄室?現在接近下午四點,今天應該能做兩位先生的任務記錄,另外兩人可以休息,明日再答。「
艾略特腳步未停,徑直越過陳宜之,走到對面二人跟前:「我先來吧。說完二十萬就能到帳嗎?「
萊安娜輕聲回應,指了指仍漂在力場裡的貝法恩:「等貝法恩先生出來後就可以到帳。「
陳宜之的目光落在那道合著雙眼、孤零零懸浮在力場中的身影上。如果最後那個影子真的是這傢伙的紅怪……那這場測試的勝利,他心中其實沒底。
視線一偏,他突然捕捉到了什麼——伊恩在看他。直勾勾的。陳宜之回望過去,伊恩張了張嘴,而後,那道目光移開了。
「今天的記錄名額,也算我一個。「
像是有什麼話想對他說,但最終作罷了。陳宜之回憶著,卻怎麼也找不到記憶中對方可能想與自己談論的話題。
「那就請艾略特先生同王核原先生先行一步吧,其餘人可以先在這裡等候。」
皮鞋叩擊地面的腳步聲自走廊傳來。
「哦,對了。」伊恩再次開口,卻依舊不是對陳宜之說的,「艾略特,方才謝謝了。」
這句話語調平常得近乎平淡,卻讓陳宜之的心跳和艾略特的腳步聲同時漏了一拍。
「如果是說你那枚不聽話的子彈,免了。」
艾略特頭也不回,語氣卻靜得不像話,「我不過怕你在裡面出了事,我這二十萬跟著泡湯而已。」
「我明白了。」伊恩接得很快,「就像你是為了自己的二十萬才做那樣的選擇一樣,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才道謝。至於你想怎麼處理,那是你的自由。」
「哼……」
一聲極輕的哼聲,像一句無聲的嘆息,隨即被遠去的腳步聲和門軸轉動的聲響吞沒。
「總感覺……裡面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啊。」喃喃出聲打破氛圍的,是許智文。
陳宜之看著對方那副呆愣毫無城府的模樣,突然起了閒聊賣弄的心思出來:「你想不想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許智文聞言看向陳宜之,眉頭微蹙,極其認真又充滿期待地用力點了點頭。
心中湧上一股自得,他決定開口便甩個王炸出去:「其實你們口中那個所謂無敵的三階紅怪,也並非完全沒有弱點。」
「真……」
「真的嗎?!陳先生?!」
一聲激動的暴呵從阿拉里克口中傳來——他從安全區域走進來時,正巧聽見他們二人的閒談。
陳宜之眉頭一勾,他沒想到這人會過來,更沒想到他這樣的人竟會失態至此。
「那是自然。」他聳了聳肩,「雖然確實殺不死,但它再硬,也硬不過那裡面的建築。裡面有一部電梯,只要把它引進去困住,就能拖出一部分時間。」
阿拉里克和萊安娜面面相覷了一陣,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再開口時,語氣已趨於平穩:
「真沒料到,這次任務居然還能更新關於紅藍實驗室的研究報告。等明天整理好陳先生的供述的信息後,我會負責與相關團隊一起完善紅藍實驗室的更多資料。」
「多謝陳先生,您辛苦了。您的功勞,VMC牢記於心,事後我們會為您提供額外的項目津貼,以表感謝。」
「津貼「二字在陳宜之腦海中一盪,他像被什麼扎了一下猛然回神——薪血!
他快速沉入識海,將那枚錦囊調出在手中展開,六枚薪血安安靜靜躺在其中,表面泛著幽微的光,分毫未少。
陳宜之輕舒了一口氣,而後眼睛微眯,視線從錦囊移到萊安娜和阿拉里克臉上,試探著開口。
「一枚……額外的薪血?「
萊安娜面露難色:「這個…恐怕不行。薪血是黑潮結算才能產出的資源,除了後續收容工作外再無獲取途徑,對VMC而言是不可再生的戰略資源,物質上的資源,只要您想要,一切都好說。「
但緊接著她話鋒一轉,眼神朝貝法恩懸浮的方向偏了偏,語氣微微上揚:
「不過——拿下本輪勝利後,特別行動隊便是板上釘釘的項目了。後續只要是這支隊伍完成的收容任務,獲得的薪血都會按功績計算,為大家分發。「
陳宜之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波動。
『還是vmc會盤算,這樣拿後續的任務給他做引子。』
這樣一來,只要特別行動隊持續完成任務,他就穩定的獲取渠道用來獲取薪血,而不是等待VMC單方面的發放,他們算準了自己需要這玩意,便不會輕易離開特別行動隊。
VMC的算盤,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陳宜之面上卻不著痕跡,什麼也沒說。
一道金色的身影自安全區緩步走來,來人正是伊恩的生活管理員邁爾。他快步走到伊恩身側,神色平靜,語氣里裹著幾分埋怨,是位沒有半分威嚴的長輩模樣。
「不是答應過要戒嗎?這東西抽多了對身體不好。」
陳宜之側過頭望去,只見伊恩手中握著那個鐵盒,盒蓋敞開,裡面可以抽出白色條狀物。
伊恩輕聲坦白:「我現在不抽。只是方才在裡面抽了幾根,出來看看盒子裡的東西有沒有變少。」
『這不等於承認自己抽了嗎……』陳宜之在心底暗自吐槽。邁爾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番說辭里的矛盾,怔在原地許久,才接著發問:「所以……到底少沒少?」
「沒少。」
「那在裡面抽,是什麼感覺?」
伊恩微微偏頭,眯起眼細細回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嘶,那這樣倒是可以跟研發部商議一番,在紅藍實驗室劃出一塊吸菸區。把想抽菸的員工投進去,抽完再放出來。既不會損傷抽菸者的身體,也完全不會產生二手菸。」
這回,換伊恩愣在原地了,良久,他像是抽空了渾身力氣一樣輕聲嘆了句:「……我們只是愛抽菸,我們還想多活幾年。」
「研發部?」
陳宜之微微皺眉,低聲吐出這個陌生的詞彙。他腦中快速回想,先前那張被萊安娜塗抹、隱去了大量信息的區域地圖裡,確實從未出現過這個部門的痕跡。
「嗯。」
萊安娜微微頷首,語調平穩從容,耐心為他解釋。
「VMC主要分為警署、收容部與研究部三大體系。研究部的同僚們平時主要負責解析、復刻收容部收繳的各類異常收容物,將它們詭異特殊的能力落地,轉化為普通人可以使用、能夠便利日常的造物,也是VMC重要的經濟支柱之一。」
陳宜之抬眼看向她,眸底藏著一絲淺淡的疑惑,顯然是在意對方當初刻意隱瞞此事的緣由。
萊安娜對上他的目光,眸光依舊柔和,坦然接續解釋。
「自然。這是三部門裡唯一一個極少直面收容物、遠離高危接觸的區域,算得上是VMC最安穩、也最關鍵的腹地。陳先生初來此地,處境未定,我確實存有私心,刻意隱瞞了相關信息。」
話音一轉,她唇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側身拉過身側的許智文,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頭,語氣輕鬆了幾分。
「不過從今往後,大家便是同僚,也無需再向您隱瞞這些了。說來許智文先生正是從研究部調任過來的,你對這個部門有任何疑問,都可以向他請教。」
看著許智文被當眾點名,瞬間脊背繃直、手足拘謹、渾身不自在的模樣,陳宜之眼底悄悄漾開一點淺淡笑意。
『難怪這人平日裡總是畏手畏腳,遇到點什麼活像只驚怕受驚的鵪鶉。』
他正欲開口打趣兩句,身後卻驟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與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
一道清淺平和的嗓音隨之響起。
「我回來了。」
是貝法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