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一瞬，聽筒那頭傳來一道細微、帶著幾分慌亂的女聲。那口音陌生，可語調落在耳中，卻讓陳宜之莫名覺得分外熟悉。
還沒等他細想分辨，那邊便傳來一句咬字清晰，卻磕磕絆絆的呼喚：「哥，哥哥！」
稚嫩的嗓音透過電流傳過來，陳宜之心頭猛地一顫，一時竟辨不清心底翻湧的究竟是驚喜還是錯愕，連忙開口確認：「吉婭？」
「哎！陳先生，怎麼樣？我們吉婭很厲害吧？」
克拉拉爽朗又極具感染力的笑聲緊接著從聽筒里傳來，清亮的聲音蓋過了聽筒微弱的電流雜音。
「這句哥哥的發音，她這些日子可是練了好久呢！」
少女清脆的笑聲在背景里悠悠迴蕩，陳宜之都未曾察覺，自己的嘴角已經悄悄揚了起來。他連忙向克拉拉發問：「你們是怎麼拿到我的號碼的？」
聽筒那頭的答覆來得很快：「啊，是萊安娜女士剛剛告訴我，說您這會兒得空，可以用這個號碼聯繫上您。」
又是這個名字。可這一回，陳宜之心底那份牴觸已經淡去不少。他萬萬沒料到，阿拉里克果真轉頭去找了萊安娜。對方沒有直接添加他的好友，反倒繞到療養院這邊，給他打來了一通電話。
心頭翻湧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電話那頭的克拉拉還在滔滔不絕，多日不見，她依舊是這般熱情爽朗的性子。
「哎呀，說起來初次碰面的時候，我還真不知道您身負重任。也是前些日子向女士打聽才曉得，您最近沒法過來，是外出執行外勤，要等到下一次降臨期結束才能回來。」
陳宜之在心底暗自苦笑。他人明明就困在VMC內部，想不到萊安娜對療養院這邊的本地人，也是謊話張口就來。
沒等他多想，克拉拉的語氣忽然鄭重下來。
「拯救世界，真是辛苦了。」
聽見這句話，陳宜之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全然不知該如何回應對方。
從前在洞府界修仙，「拯救世界」這四個字，他聽得實在太多。
可此刻，這個字眼從一個大概真的在相信他正在做這件事的人口中說出，反倒令他心底生出了一種無比荒誕的陌生感…
過了許久，他才壓下紛亂翻湧的萬千思緒，緩緩開口：「幫我轉告吉婭，好好照顧自己。您也一樣。」
「哎呀！您太客氣啦，這是什麼話！哈哈哈，我們作為後方人員，肯定會好好過日子，恪盡本分的！」
克拉拉依舊熱絡地說著：「接下來吉婭還要進行更多的世界通用語言的練習，我還是頭一回見她做事這麼有勁頭。以她的聰慧，我想等下次見面時她肯定能當著您的面說得更好，說不定能把您的名字叫出來呢！」
話音落下，她轉而用一種陳宜之聽不懂、卻已經漸漸聽熟語感的語言，低聲對吉婭說了幾句。聽筒那頭立刻傳來少女咯咯的脆笑。
「哥哥。」
這一聲，比方才更加清晰利落，吐字流暢許多，末尾還綴了一串陳宜之全然不解的音節。
克拉拉隨即出聲代為轉述：「吉婭在跟您道別呢，陳先生。時間不早了，早些歇息。盼著下次能在療養院見到您。」
「嗯，再見。」
和他平靜的語氣不一樣，看著手中屏幕亮起，通話結束，望著那串數字，並不熟悉如何為號碼做備註的陳宜之，第一次產生了牢牢記住一串編號的想法…
他就那樣盯著屏幕看了許久，直到自己終於想明白，今夜註定難以入眠。
胸中攢著一股說不清的勁頭，他索性站起身，他或是研究這叫手機的東西，或是入定悟道，找點即使靈力全失也能做的事情來消磨這漫漫長夜。
4月16日，下午16:45。
陳宜之坐在特別行動隊那間嶄新而寬敞的辦公室里。靠著近乎過目不忘的本事，他耗去將近六個小時，總算快速通讀完畢貝法恩給他帶來的那本《我是仙帝，歸來爆殺三界》。
書頁被輕輕翻到最後一頁。一直安安靜靜蹲在他身側、全程一言不發的貝法恩，幽幽開口：「看完了嗎？感覺怎麼樣。」
陳宜之抬眼望向頭頂的天花板，沉思許久，千頭萬緒最後只凝出一句話，用來概括自己此刻複雜難言的心境。
「看得我的天道……都要被磨滅了。」
聽到這話，貝法恩垂下頭沉思片刻，開口追問：「天道被磨滅了……是什麼感覺？」
陳宜之把書本倒扣，順勢卡在貝法恩兩隻山羊角之間。
「故事寫得倒是熱鬧，可對我半點用處都沒有。」
「這樣啊，真可惜。」貝法恩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本書上，依舊蹲在原地，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書裡面的內容，當真和鍛體、練氣一點關係都沒有？」
貝法恩毫無鋪墊，平地一聲驚雷，話音脫口而出，根本攔不住。果不其然，一旁的阿拉里克與王核原聞聲，齊刷刷抬頭望了過來。
陳宜之抬眼迎上兩道視線，雙方目光相撞的一瞬，那兩人又若無其事地低下頭，裝作繼續處理手頭事務。
貝法恩對這股暗流渾然不覺，自顧自往下說：「我那邊還有好幾本差不多的，要不要我明天一併拿過來給你翻閱？」
「不必。」陳宜之沒好氣地一口回絕。心底暗自盤算，還是儘量少跟這傢伙打交道為妙，保不准哪天，自己的秘密就被他一股腦全盤抖給VMC。
今早和萊安娜、阿拉里克做完單獨復盤工作時，他刻意隱瞞了自己與貝法恩在幻境中起衝突的那部分，事後萊安娜也並沒有就這件事再單獨約談他。
陳宜之心底冷笑一聲：『這大概說明，貝法恩自己也沒把這件事說出來，這傢伙…面對自己的事，倒是知道保守秘密了。』
貝法恩還不死心，開口勸著陳宜之：「要不你再和我一起向萊安娜申請申請試試唄，說不定我們真能打一架。」
坐在兩人身後辦公區的徐橋聽見這句話後從工位上起身，一記並不重的手刀打在貝法恩頭頂的書上發出一記短粗悶響：「真讓你們打一架，怕是VMC的樓道都要被你們磨滅了，那還得了？」
她拖著貝法恩的後脖領子把對方拖回了他自己的座位上。
有人幫他解決了這麻煩，陳宜之樂得自然，既然眼下無事可做，他便打量起了這間VMC為他們準備的全新的辦公室。
相較於從前這兒更為寬敞明亮，雖幾個異常員工的座位排布依舊沿襲舊有的格局，房間內卻也額外添置了一套桌椅，留給隊伍的生活委員使用。
房間的角落裡還多出了兩扇門，一扇標識衛生間，另一扇標註茶水間。
萊安娜當初解釋過，這些都是員工標配的福利。特別行動隊雖然不便進入公共的辦公區域，但該有的待遇不會剋扣。
陳宜之對此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他伸手拉開抽屜，摸出之前在茶水間貨架發現的小零食，一邊嚼一邊暗自感慨這東西倒是好物。
好吃，而且吃多了還能增補靈力。
忽然，一道安靜的目光從一側投來，陳宜之抬眼，恰好與伊恩的視線撞個正著。
那雙剔透的紫眸里映著他略帶疑惑的神情，可伊恩始終不語。
自紅藍實驗室出來後，陳宜之已經數次撞見他這般模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卻又像穿透了他的身影，落在別處。
陳宜之試著將掌心的零食朝他眼前遞了遞。
伊恩這才回神，視線緩緩落至色彩鮮亮的包裝袋上，沉默了片刻，又輕輕搖了搖頭，婉言謝絕。
陳宜之只能無奈輕嘆，端正坐回座位。
怎麼連隊伍里最沉穩正常的人，也變得這般莫名古怪……
他暗自頭疼，只能默默祈禱，千萬別讓這僅存的正常人，也被周圍的詭異氛圍磨得魔怔。
陳宜之收斂起了紛亂的心緒坐直身體，他餘光一掃，正好看見阿拉里克右側的工位上，王核原正低頭拆著一隻原木包裹的快遞盒。
盒身是由一整塊實木打磨而成，紋理溫潤清晰，邊角打磨得圓潤細膩，極簡乾淨，透著內斂的質感。拆開卡扣，內部是精準開槽的分層收納，穩穩嵌著整套茶具。
王核原動作輕緩，逐一將茶具從木盒中取出，整齊擺放在桌面一角，動作嫻熟從容，顯然是常年飲茶、深諳茶道的人。
這般行色匆匆，完全不像阿拉里克平日裡沉穩的模樣，陳宜之心裡不由得泛起好奇，想知道他們口中的文件究竟是什麼內容。
這間辦公室雖然布下了母神的禁制，可相比先前，禁制的效力已經削弱不少。這便給了陳宜之可乘之機，他運轉修仙者敏銳的五感，將注意力投向茶水間，悄悄捕捉起裡面的對話。
「王先生，我明白你們昭乾人素來懂得分寸，可這一次，您未免有些越界了。」
阿拉里克的聲音壓得很低，尋常人根本無法聽見，唯獨陳宜之這般修為才能捕捉到。即便刻意收斂了音量，話語裡依舊裹挾著幾分不滿與倦怠。
這讓陳宜之心中不免更為好奇。
總不能這兩個特別行動隊欽定的副組長，表面看似和諧，私底下…不能也有什麼私人恩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