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宜之一怔，淺淺吸了一口氣，把座椅微微轉向艾略特，身子往椅背上輕輕靠去。
他雖尚不明白這些數額在這個世界究竟意味著什麼，可在VMC不必關心吃喝用度，這些數字真比不上一枚薪血帶來的兩成靈力來得實在。
憶著師兄兒時帶他去人間偷買東西，教他試著討價還價的場景，他試探著開口：「你想開什麼價？」
艾略特眼梢一眯，一轉，待目光落回陳宜之身上，報價已經出來了：「十五萬如何？」
陳宜之暗自心驚，VMC隨隨便便就能給大家批百萬級別的任務經費，但薪血作為獎勵可是一枚一枚算給大家的……如此珍貴的資源，眼下對方就這樣用15w便甩給自己了？
『這裡面，該不會有什麼圈套吧…？』
他稍作思忖，反問出聲：「這麼便宜？」
艾略特聞言，眼睛猛地一睜，臉上那副狡黠的笑意也消散了一瞬，片刻後，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顯圓滑，卻又藏著幾分心虛的複雜神情。
「那……那是自然，我們好歹是同事，我還能坑你不成？」
「咳。」伊恩輕輕咳嗽一聲，語氣平靜地開口發問：「VMC內部沒有這類交易的先例。再說，你要這麼一大筆錢，打算用來做什麼？」
陳宜之聽見這話，短暫陷入沉思——原來十五萬對艾略特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他索性閉口不語，打算借著伊恩的問話，多挖出一點艾略特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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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單手撐著腦袋，慢悠悠搖了搖頭，一副慵懶感慨的模樣：「唉，沒有先例，是因為從前VMC本就沒有特別行動隊。如今時代變了，也該拓寬一下眼界了，隊長閣下。」
仿佛被問到了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事情，他刻意放緩語速，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幾下，隨後把屏幕轉向陳宜之和伊恩。
「喏，今年的最新款，我千挑萬選的頂配轎跑。」
陳宜之看著對方手機里展示的圖片，上面是一輛紅色的汽車，這車的稜角似乎和大部分車的不太一樣，但具體的他說不上來…顏色挺亮，但陳宜之覺得和VMC常見的那些黑色汽車相比顯得有點小家子氣了…
艾略特倒像打開了話匣子，即便沒人搭腔，卻也依舊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
「這是定製的烈焰珠光紅車漆，低趴四門無框的轎跑。你們瞧瞧這流暢舒展的溜背線條，周身還配了碳纖維空氣動力學套件。」
「……」
陳宜之和伊恩二人都不想接話，艾略特在這份沉默中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們試想一下坐進座艙里的感覺，到處都是黑紅撞色碳纖維飾板。運動座椅自帶通風、加熱，還有多檔位按摩；雙層隔音玻璃隔絕外界喧囂，可調光全景天幕、車載冷暖冰箱，全套影音配置一應俱全……」
「停，到此為止。」
伊恩終於忍無可忍，打斷了對方的滔滔不絕：「沒有外出生活的許可證，你連駕照都考不了，看這些有什麼用？」
「外出生活許可證」這幾個字像燙到了陳宜之，他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測，難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艾略特接下來的回答，並沒有解開他心中的疑問。他臉上浮起幾分嫌惡，語氣里裹著不耐。
「行了行了，知道你能考駕照，臭顯擺什麼。人總得有夢想、有追求，懂嗎？有些東西就算眼下用不上，光是擺在那，就足以給人以無窮的動力。」
這番說辭聽得陳宜之心裡泛起一絲笑意，他望著艾略特，無聲在心底打趣：『人麼……？』
伊恩沒再接話，艾略特顯然也不願繼續和他拉扯。他快速斂去面上那股煩躁，又掛上一副慣常的笑意轉而對著陳宜之，語氣也輕快起來。
「這輛車我挑了很久，也算心心念念。拿到你這十五萬，我的誠意可是很夠的。如何，陳先生，可否賞我一個薄面？」
這刻意客套的敬稱，令陳宜之暗自苦笑搖頭，嘴上還是應聲：「可以，那具體要怎麼交換？」
「哎呀，只要你先點個頭，其餘不都好商量嘛。」
艾略特側過頭，稍稍抬高音量朝著萊安娜所在的方向喊道：「他已經答應我了，這交易他情我願，VMC總沒什麼理由阻攔吧，對吧？」
萊安娜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沉吟片刻，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過。
「可以。我會擬定一份臨時交易文書明日交給二位，既然二位各自想明白了，那VMC的記錄室里順便過個文件名錄就可以了。」
「嗚呼。」
雖然在陳宜之的印象里，艾略特一直是行事輕佻的那個，但很明顯，這次的他要更為浮誇。
「說起來，也已經到下班的時間了。」萊安娜從座位上站起身，她用手將文件對齊，而後擱置在桌子的一旁。
「除了這份交易文件外，特別行動隊還有大批量的書面材料需要向上級上報。今天也就不便帶諸位前往員工餐廳就餐了。」
陳宜之心知肚明，雖沒點名道姓，但伊恩可以自由行動，而艾略特、貝法恩的進食方式和普通人截然不同。這話，分明是衝著自己來的。
對於這份明里暗裡的區別對待，他早已習慣。可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萊安娜居然有上級。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能夠對她發號施令。』
萊安娜輕聲言語仍在繼續，坐在生活委員那一桌的人也陸續站起身，準備離場。
「貝法恩先生、艾略特先生，請隨我先行離開吧，我會先將二位各自送回住處，中途還需要往返至收容部的部長辦公室。」
「只是，恐怕要稍稍耽擱陳先生一些時間在這裡等待了。」
被點到名字，陳宜之才抬眼看向萊安娜，心生疑惑為什麼不捎帶著把自己一起送回去。卻見她抬手，指了指茶水間的方向：「若是餓了，可以先去那裡補充能量，公司為這間辦公室配了很多種類的零食。」
陳宜之沒有應聲，也沒有動身。
就在一行人準備離開前，王核原卻起身跟了上去，和萊安娜小聲交談著，那語氣極其委婉且聲量很輕，可卻依舊逃不過陳宜之這對好耳朵。
「打擾了，不知女士您這次是不是要向弗勒里老先生那邊進行工作匯報，家父家母當年在昭乾，也算是與老先生同事一場…不知女士是否方便將這次匯報工作的部分交由我來完成，我想替家人，和他老人家問聲好。」
萊安娜面上並未接話，腦袋卻不著痕跡地微微一點。
門開合的聲音過後，房內只剩下阿拉里克陳宜之與伊恩三人。
望著那扇被關上的門，陳宜之眉頭微皺。曾與王核原的父母共事，年歲應當相當高了。
那個所謂的上級，竟然是萊安娜的爺爺。
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物，還是在療養院萊安娜和克拉拉的談話里。他當時還以為，這只是個會偶爾出現在療養院的熱心腸老頭子。
可此刻再回想那個變革者的名號，又培養出萊安娜這樣的孫女，手握收容部這般權重……
現在想來，這不到半月的時間裡發生的事，要比他在洞府界裡待上十年的還要多。
倒真叫人對現在這名為VMC的『家族私產』心生複雜……
陳宜之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和王核原品茶閒談的事，只能往後再尋機會了。』
他餘光瞥見自己嘆氣後阿拉里克稍稍抬了抬頭，卻也是僅僅一瞬的動作，對方又借著推眼鏡的動作，把那一點還未落實的目光斂了回去。
伊恩倒是直接看了過來。
陳宜之注意到目光，同樣回望而去。
伊恩嘴唇微動，似要開口，紫色眼眸飛快瞟向一旁的阿拉里克，到了嘴邊的話語連同眼神，一併作罷了。
看來這間房裡讓他陳宜之摸不著頭腦的事，還有很多件…
既然對方不願挑明，他也無意深陷其中反覆糾結。陳宜之伸手按下電腦電源鍵，打算溫習一遍許智文教給他的電腦操作。
他磕磕絆絆，反覆調試了幾輪那名為『輸入法』的功能的切換。
說來也怪…明明母神能夠篡改外來生命的認知，看得懂文字，聽得懂語音，可唯獨這些鍵盤上的彎彎繞繞他怎麼都瞧不明白…
就連他提出想學時，許智文都說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學會的功夫…可明明這上面的符號他也並非全然看不明白…就比如這三個…
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響起，是阿拉里克的，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快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接通了電話。
「怎麼了女士？」
「嗯？有文件落下了？可是這邊…？」
說完這話，他回頭，目光直勾勾落在陳宜之的身上，還沒等陳宜之明白這現狀與他有何干係，伊恩那邊卻平靜開口了。
「有我看著，和上面也說得過去，而且已經相處這麼多天了，你我心裡清楚，不會有事的，你去吧。」
阿拉里克猶豫了幾秒，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他用肩膀夾著電話，在萊安娜的辦公桌上一陣翻找，抱著一沓文件出了門。
陳宜之心裡苦笑，合著，這停頓是他這個外來異常需要有人在一側盯梢的意思。
「VMC的條例里總有這樣那樣的規矩，影響你的生活，也影響他們的。」
突兀的言語，是伊恩的聲音，卻不像他會說出來的話。
陳宜之轉頭看去，對方卻還在望著被阿拉里克關上的那扇門，久久不願回神。
這幅模樣讓陳宜之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眼下，旁人都已盡數散去了。
這樣空曠的辦公室光景對他陳宜之來說極其難得，對這個從紅藍實驗室里出來後，就一直斷斷續續打量著他想要說些什麼的伊恩來說，大抵，也是難得的。
但他沒去接話，只是用確信對方能看見的力度，輕而緩地點了點頭。
伊恩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金屬制的鐵盒子，拇指抵著蓋檐。
金屬蓋子開啟會發出一陣極輕的吱呀聲，蓋上，則又是一聲沉實厚重的金屬撞擊。
那銀色的物件在陳宜之的余光中一閃又一閃，直到一陣金屬碰撞後的寂靜將那抹不定的明滅徹底掐滅在寂靜中，伊恩終於開口了。
「我想說…在紅藍實驗室的時候…」
「嘶…」
一陣懊惱的吸氣與呼氣，辦公室里的氣氛仿佛跟著這口氣變沉了。
但陳宜之選擇繼續等，或是萊安娜來把他帶走，或是伊恩現在繼續把那個他聽個開頭就略感微妙的話題匣子打開…
他依舊不言不語。
只是幾秒，卻像分鐘般漫長。
伊恩再開口時，話題和語氣一併變了：「我想，即使你從未開口問過，也應該在心裡疑惑過，為什麼VMC會選擇我這樣的存在，來做特別行動隊的隊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