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兩個字幾乎已經到了嘴邊,險些脫口而出。
陳宜之首先想到的,是仙門大會的盛況。
他曾與其他宗門內尚且年幼的師弟組成過隊伍,也遇到過年少的師弟擔任領隊的情況。
他想說,有很多年幼且踏入仙門較晚的人,也擁有著可以擔任領隊的實力…
可就在這番話快要一骨碌滾出來時,陳宜之卻停了下來…
他看著伊恩,對方現在的那副表情嵌在這年輕的皮囊上,在他看來是多麼明顯的格格不入…
他微微垂首,承認與妥協般,點了點頭。
『說到底,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本身就在說明,自己…是在這件事上自我安慰過的…』
伊恩重重呼出一聲鼻息,聽上去竟有幾分如釋重負。
「其實,這和我在原本的身體裡,早已習以為常的一件事有關。」
陳宜之聞言,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他心中清楚,這會是一段漫長且避不開的談話,那便索性好好聽一聽吧。
這麼想著,他的目光掃過天花板,刻意將語氣放得平淡。
「是和處置那些異於常人的存在有關?」
伊恩低低笑了一聲,語調隨之鬆弛下來:「VMC看重我,不全然是為了這個。還為著我的身份可以介於異常存在與普通人之間,左右逢源。」
「面對普通人…也要逢源?」
陳宜之看向阿拉里克離開的那扇門,輕聲說。
伊恩將一直擺弄在手中的煙盒往桌上一放,更為專心致志地講述了起來。
「術士。在我原本的世界裡,大家這樣稱呼為神殿工作的魔人與魔女。」
「魔人?魔女?」陳宜之縹緲的詢問聲,讓他聽起來像是正在獨自咀嚼這兩個聽起來並不友好的詞彙。
伊恩點了點頭:「人類中偶爾會出現擁有魔法血脈的人,或是混血種,或是因為別的什麼。總之,這樣的人被稱為魔人魔女。」
伊恩的食指輕輕點著椅子扶手,就這樣陷入了他那段最冗長,卻最熟悉的關於那個世界的回憶中。
「通常,人們對魔人魔女的態度,多半都是嫌惡的,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強大那麼簡單,也有刻在對擁有力量的物種的基因里,源於血緣的不信任。」
倒是與收容物的現狀頗為相像…
陳宜之不免心中感慨。
伊恩單手托著腮,他沒再繼續,像等待,也像抽離。
陳宜之索性出聲,用這個間隙詢問著那個他無法不去在意的問題。
「在你個人看來,他們…是那樣的存在嗎?」
伊恩的反應很快,搖頭的幅度,卻又重又緩。
「我年輕的時候,從沒見過魔人。」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用極其輕的口吻補充了一句:「至少,我曾經是那樣認為的。」
「神殿分派給我的師父,名叫老約翰。他將自己鑽研半生的獵魔本領悉數教給我。教我使用術士打造的附魔器物、調配附魔藥劑、用它們繪製那些普通人也能夠驅動的魔法陣。同時也反覆告誡我,要對魔人心存戒備。」
「特別是那些已經投奔神殿的術士,也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陳宜之用鼻子猛抽了口氣,但什麼也沒說。
伊恩臉上倒是罕見的浮現出一抹笑意,說話的語氣甚至帶著點輕快。
「我大概猜得出來,在你和艾略特眼裡,我一定很難相處。可你知道嗎?老約翰那張嘴可比我毒太多了。他要是哪天和教會裡的術士們湊在一起,那既讓我覺得心驚,又讓我覺得感慨。我從來沒想過,那麼平常的詞彙組合在一起,對人的殺傷力能那麼大。」
陳宜之笑出聲,搖了搖頭:「聽你說的,就連我這早已六根清淨的耳朵也難免覺著好奇了,倒想去見見你那位師父了。」
「那還是別了吧,他對你,不會嘴下留情的。」
伊恩嘴角的笑意在說完這句話後漸漸斂了去:「他那瞎了一隻的藍眼珠子裡對魔人的仇視,從來都是真切的。」
「我曾試著和他溝通過,他在這方面顯得未免有些太苛刻了。」
「可他說,不苛刻。他說,是我不知道,一個發了瘋的魔人決定扯下自己作為術士外皮的那一刻,會對人類造成多麼瘋狂的後果。」
「他說,即使他瞎了一隻眼,也永遠不會忘記那天的所見…」
沉默,是心驚了一下後,沉入谷底的死寂。這片寧靜的死寂,卻也未能持續太久。
「他還說,別的我可以不好好聽,也可以不好好學,但唯有對待魔人這件事絕不能掉以輕心。」
「老約翰說在他看來,太多魔人穿上了術士的外衣,只是為了在這個力量混沌、荒謬的世界裡被世人崇拜。在故事的最後,他們又常常用普通人眼裡那怎麼都難以根除的恐懼作為藉口,擦拭他們雙手沾著的鮮血。」
「用惡毒言語逼出他們的本性,也好過拿別人的生命來替自己的愚昧付款。」
落日餘暉灑在隔壁的樓宇上,透過玻璃的反射照進辦公室里,明明看著鎏金璀璨,陳宜之卻感覺不到它該是熱的。
「但我知道,他那麼做,本意也不是為了徹底逼瘋誰。」
伊恩轉向陳宜之,手臂微微攤開,目光卻並沒有立刻落過來。
有些術士被他痛斥過後,依舊願意給神殿的孤兒講故事、分發糖果;也有人會當場同他爭得面紅耳赤,回頭卻依舊按著本心,為神殿出力建設。每逢遇上這類人,他便會靜靜觀察片刻,之後轉身離開,再也不同對方說話。」
話音落下,他終於抬眼,直直對上陳宜之的雙眸,目光沉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這,也是他教給我的經驗之一,他說我也大可以用自己的言語去刺探這些傢伙,雖不必像他那樣罵罵咧咧撇了臉面,卻可以大膽相信自己的眼睛騙不了人。」
「你和艾略特都對我說過類似的話,說坐在這間辦公室里,是你們自己想要的,和我喜不喜歡你們沒有關係。」
「我知道,這句話從我的嘴裡說出來,怕是在你眼裡沒什麼信用…但我還是想和你商量商量試試。」
「等到出正式任務之後,別再像紅藍實驗室里和艾略特一起擋著紅怪那樣,對我有額外的考量,把我當成一個真正的隊友,可以嗎?」
伊恩的眼神明亮,陳宜之的心在這一刻也通透了。
『兜兜轉轉,居然是為了紅藍實驗室前他那寥寥無幾的擔憂。』
他也不管整理心中那尚且雜亂的思緒,只覺得自己該這樣做,而後點了點頭,卻沒再看著伊恩。
他看了眼時間,也看了眼房門,萊安娜還沒有折返回來的意思。
伊恩不再說話,陳宜之看著茶水間的門…終於,積壓的情緒率先衝破猶豫,他開口,問出心底諸多疑問的冰山一角。
終於,某種情緒搶先占了上風,他開口,問出了心中諸多疑問的冰山一角:「王核原當時,是怎麼認出你是外來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