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稍停了片刻才開口回答這個問題:「VMC里有條不成文的準則,他們堅信人難以形容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你應該記得,看檔案那天我的檔案里還提到了另一個收容物。VMC-0818-O-01X,那是一瓶附魔藥劑。」
伊恩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好幾位術士用自身魔力一起凝鍊而出的魔力藥水,是王室至寶。我聽說過它的存在,卻只當是一樁王室寶庫失盜的奇聞。」
「不成想,竟是掉到了這裡。」
很多東西在心中漸漸連成了一片,陳宜之笑著打趣了句:「這樣說我還挺羨慕你的,VMC當時也拿了好多東西來讓我辨認,可惜,沒一件是對我有用的。」
對方快速接了話,一時間竟真讓陳宜之產生了那種回到仙門與同僚閒談的錯覺。
「哈哈,你說這個倒是,說來多有趣啊。誰敢想像一個被王室層層把守的至寶,以後會落在異界裡,被一名叫『伊恩·塞西爾』的普通少年獨自使用呢?還真是…令人唏噓。」
陳宜之在心中附和這確實難得,卻知道這不僅僅是對一件事的感慨…
他索性徹底撤了自己的收斂,嘗試再次開口,續著這來之不易的閒談:「你…叫什麼名字?」
伊恩一怔,看了過來,眼裡有一瞬的不解與驚詫,陳宜之還是堅持了自己的說法,又補充了句:「你原來的名字。」
對方低頭,靜坐了一會。然後嘩啦啦一聲響動中拉開了他辦公桌的抽屜。
裡面除了一個木雕外,什麼都沒有。
上面是三角形,下面是個十字,陳宜之記得這木雕,是在療養院見面那天對方手裡雕的那個。
「這是我原來世界裡,神殿的教標。」
伊恩把那東西拿出來,靜靜端詳著因手工雕刻並不熟稔而導致參差不平的雕面。
「拿到手的時候每個人的都一樣,只是後面會各自刻上不同人的名字。」
聽聞這話,陳宜之看了一眼伊恩那木雕,表面沒有名字。
「在我們那邊的傳統是,如果在任務中有同伴犧牲了,屍體難以運回,就將這東西帶回去,連著對方的名字一起。」
「上輩子我背負了很多人的名字…老約翰的…賽吉特的…還有布萊恩…以及…」
陳宜之皺眉,第一次出聲打斷對方:「老約翰…?」
伊恩點了點頭,但他選擇先讓自己把話繼續說完:「在我死去前,我的名字就應該交付給我的徒弟,那個名字已經不屬於我了。而現在,我只需要背好伊恩·塞西爾這個名字,就足夠了。」
「……」
陳宜之沉默良久,只感此時的情緒在他心裡無法總結,口頭無法回應…但他也無法放任自己,只是坐著。
於是他說:「這樣也好。」
「對,這樣也好。」
這是一段快速的附和,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伊恩再次說了起來。
「我大概可以明白你和艾略特的部分心情。在我臨死前,在那場註定失敗只能掩護其餘隊友儘快撤離但必死的局裡,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我只覺得安心。」
「安心…」陳宜之說著這個詞,卻在心裡換不來詞義。
他儘可能去代入其中,問自己若洞府的人間是不太平的,掩護師兄們撤離與看著師兄拼命掩護,究竟哪個,更讓人願意接受?
最終,他長舒一口氣,只得一句答案在心頭:『好在洞府那邊,向來平和。』
伊恩的聲音雖小,但從未停下:「那一刻我確實在想,不說死後,我的靈魂真的可以像神殿所說的那般,作為有功之臣,去往女神大人的懷抱。」
「但我想,見一見跟自己同一個死法的老約翰,應該不過分吧?」
伊恩說完,頂著陳宜之的目光,將手上的東西放回了抽屜里。
「他當年掩護我們撤離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也是術士…」
「我有很多話想問他,我想問…」
他停住了,陳宜之注意到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那表情變化幅度不大,卻仍舊像在與什麼做著爭鬥般。
可良久除了維持這幅僵持,再無其他發生在伊恩身上。
他抬頭,將自己的目光從抽屜里那物件上移開,正好對上桌子上漆黑模糊的電腦顯示屏,陳宜之也看去,那裡面是一抹不清晰卻也不容忽視的少年人的影子。
伊恩吸了口氣,緩過這口氣,他總算又能把話說出來了。
「總之,我再睜開眼,就看到了那對夫婦的面龐。」
他的臉漸漸平靜,看著別處,像在發呆,嘴平靜著喋喋不休。
「在王核原來之前的日子裡,他們帶著我去了很多家精神科醫院。不同的醫生卻總在說同一個詞,次數多的足夠在我不解其意的情況下把它牢牢記住。」
「他們說,這是青春期。」
伊恩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卻還粘在原處。
「王核原來的前幾天,塞西爾夫人很開心,那是我第一次見她那麼開心。我還記得她那天怎麼和我說。她說,VMC的人回應我們的請求了,即使到最後他們也改變不了我們的現狀,但最起碼,我還可以親眼見到最崇拜的那群人…」
「她就那樣看著我,眼睛濕潤的像鏡子,映著我頂了很久卻還是看不習慣的臉。然後,她閉上眼睛,眼淚就那樣輕易地,從她的眼眶裡消失了。」
「然後…然後…我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噢對…她說了,那是伊恩崇拜的人,我該表現出高興才是。」
「直到我嘗試說了那句:『謝謝,我很期待。』那雙眼睛,才再一次睜開了。」
冗長的回憶結束了,伊恩回了神,卻引得陳宜之思緒萬千。但他沒有放任陳宜之一人獨自遐想,而是轉換了語氣笑著說。
「我記得抓你的那天,你當時肯定很不高興,不然也不至於三兩下就把我的肋骨給打折了。」
「但,王核原他當時肯來,我還挺高興的,真的。」
窗外落日已經划過天際,雖房間內沒方才那麼亮了,可也不再刺目。
眼前光景,反而因此更真了幾分。
陳宜之沒接話。
他一直覺得,降臨黑箱會產生黑潮,是他的困局所在,若沒了這東西,自己早就甩甩衣袖離開VMC了。
而沒有黑潮,卻偏偏是伊恩的困局。
可他覺得在這股諷刺之餘,心裡,還應該有些別的什麼才對…
伊恩乾咳一聲,他起身,走到辦公室的門口,把角落裡暗著的幾盞燈全部按開,嘴中嘟囔著:「怪了,整理什麼資料要這麼久,別是把咱倆給忘這了。」
而後,他轉頭對著陳宜之,拇指指著茶水間的方向:「我記得裡面有泡麵和熱水器,你餓不餓?我給你整一碗?」
這樣子,明顯是在拐話題。
倒讓陳宜之想起一個做符修的師兄,那人不似伊恩這樣剛正,一身的花花腸子,平日裡,還素愛去招惹女修。
可每當在他女修身上吃了虧,就喜歡纏著自己訴個半晌的苦。
這番相處中陳宜之也慢慢摸出了規律——等他自個兒說夠了,他反而又尷尬起來,就拐著彎子去嘮別的話題。
他以往總喜歡抓著那位師兄的糗事不放,可眼下卻不想伊恩還陷在方才的氣氛里,於是起身,利落回了句。
「成,來一碗嘗嘗。」
「他們不回來也好,今晚就在這裡給他們吃空了,明天,再讓他們照著我們的喜好補新的回來。」
印著茶水間字樣的木門被推開,伊恩從房間角落取出一疊彩色桶狀盒子,遞到陳宜之面前。
「這裡面品類繁雜,一時半會兒我也跟你說不清其中差別。」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補充道,「要是拿不定主意,你可以全都帶回房間,VMC的人不會多說什麼。」
「行。」陳宜之爽快應下,抬手指向伊恩手中最頂上那一桶,「那就先嘗嘗這個。」
伊恩點點頭,把泡麵擱在桌面上,伸手按向一旁的鐵質機器。紅色指示燈應聲亮起,機身內部傳來一陣細碎的轟鳴。
他又轉身走向角落,摸出一根物件,拋給陳宜之。陳宜之抬手一接,那東西便穩穩握在掌心。
「先吃這個墊墊肚子。今天光顧著講我從前世界的舊事,也說說你那個世界的,如何?」
「我?」
陳宜之苦笑一聲,低頭看著手裡印著「雞肉香腸」字樣的物件,他一邊試著撕開包裝袋,一邊思索伊恩的問題。
年少時,他們潛心修業,年歲稍長便御劍四處遊歷。或是去往故人仙逝之地收拾遺物,又或是下到人間採買物件……這些經歷,若是拿出來講,似乎總有些不妥。
一時間,他竟真想不出適合拿來在此刻閒談的趣事。
雞肉腸的包裝袋被硬生生掰開,他搖了搖頭,然後咬下一大口,嘴裡含著食物,聲音含糊。
「也沒什麼值得說的。不過是,一群意氣相投的人聚在一處,讀書修道,然後對著來日高談闊論罷了。」
咀嚼間,陳宜之眼睛微微一亮。這食物雖然是冷的,可滋味鮮香,竟不輸熱乎的包子。
機器的嗡鳴漸漸停歇,伊恩走回桌邊。他輕輕頷首,卻打定主意要把話題落到陳宜之身上,稍作沉吟後又再度開口。
「哎對了,你上次不是想要和VMC那邊了解埃蒙德的事嗎?這件事我可以講給你聽。」
「噢……那個啊。」陳宜之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話。
伊恩掀開桶面薄薄的紙蓋,露出裡面疊著好幾層塑膠袋,還有一團干縮發黃的麵餅。
他抽出一隻色彩鮮亮的袋子撕開,嗆人的粉末在空氣中飄散開來,鑽入陳宜之的鼻腔,惹得他險些打噴嚏。
他偏過頭。心底有些窘迫,總不能和伊恩坦白,當初自己真正想打聽的其實是弗勒里變革,未免太過難堪。
自己和萊安娜說一次話,裡面有那麼多個彎彎繞繞難以解釋…倒不如就任由伊恩把話說完,省得他憋得難受。
思緒至此,他便點了點頭,神色卻是漫不經心的。
伊恩得到了許可,便開始低聲敘述,他捧著泡麵桶走到機器邊,輕輕壓下一個開關,滾燙的熱水便開始源源不斷地湧進桶內。
撲面而來的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香氣,陳宜之大半的心思瞬間被這台不用明火便能產出熱水的鐵傢伙吸引。
『真是個絕妙的物件。』
他在心中感嘆,而後強拉回思緒,想要回想方才伊恩都說了些什麼,可心中剛抓住對方說過的話頭,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抬頭,看向伊恩,眉頭隨之緊緊蹙起:「你方才說,埃蒙德·赫茲是什麼?」
伊恩也抬起頭,神色帶著些許茫然,而後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埃蒙德·赫茲,是來自源點的科技神。」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