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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死亡檔案

2026-09-18 07:55:14 作者: 愛啃青蘋果

  凌晨三點十七分。

  林淵把最後一份死亡證明放進檔案盒,紙張擦過盒底,發出一聲很輕的「沙」。他沒有立刻鬆手,手指還壓在那份死亡證明上,直到紙張徹底平鋪,他才把手收回來,檔案盒裡已經沒有空隙了。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編號從左到右,依序排列。他伸手,把最右邊的檔案盒往裡推了半厘米,這才滿意。這是他工作兩年以來養成的習慣,東西一定要放回原來的位置。

  文件不能少,日期不能有誤,名字不能寫錯。尤其是名字,檔案室里的東西和普通文件不一樣。這裡面記錄的,是一些已經沒有辦法再修改的人生。地址錯了,也許還能查出來。但死亡證明上面的名字如果出錯了——那就不是普通的錄入錯誤了。至少在林淵看來,不是。

  至少在林淵看來,不是。他曾經見過一份檔案,死亡證明上的姓名和戶籍註銷信息對不上,醫院記錄里的身份證號碼又屬於另外一個人。整整查了三天,最後才發現,只是醫院錄入的時候把身份證號碼輸錯了一位。可林淵一直覺得有些不舒服。因為那幾張紙擺在一起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有一個人,明明死了,卻沒有任何一份資料能夠證明:他/她到底是誰。那幾天晚上,林淵都會盯著那幾張紙看很久。

  他第一次覺得,人的身份其實是一件很脆弱的東西。

  一串數字。

  一個名字

  一張照片。

  幾份蓋了章的紙。

  這些東西拼在一起,才能證明這個人是這個人。

  除此之外,好像什麼都證明不了。

  「滴。」電腦發出一聲提示音。

  林淵回過神,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剛好跳到03:18。他揉了揉眉心,眼睛有些酸。

  夜班的時間總是過得很慢,尤其是凌晨以後。整棟大樓像是陷入了沉睡,走廊里的燈全部關著,只有檔案室還亮著,窗外也是一片黑。玻璃映出室內的燈光,偶爾能照出林淵自己的臉。

  

  蒼白,疲憊,眼睛下面帶著淡淡的黑眼圈。

  他看起來不像二十四歲,林淵自己倒沒什麼感覺。

  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上班。

  下班。

  吃飯。

  睡覺。

  偶爾加班。

  偶爾有人死。

  而他負責把那些死去的人整理好。

  林淵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苦味一下子從舌根蔓延開。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然後重新低頭整理文件。

  「周建國。」

  「死亡時間:2026年八月七日。」

  「心肌梗死。」

  確認。

  蓋章。

  歸檔。

  下一份。

  「張玉蘭。」

  「死亡時間......」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是嘴唇在動,這是他工作時養成的一個習慣。每整理一份死亡檔案,他都會把名字輕聲念一遍。不是為了記住,只是確認。眼睛看一遍,嘴裡念一遍,這樣出錯的概率會低很多。

  文件一份份減少,桌面漸漸空了下來。林淵終於把最後一份文件整理好。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空調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

  嗡——

  嗡——

  嗡——

  忽然,聲音停了下來。整個檔案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淵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眼空調,出風口的葉片還在輕輕擺動。

  沒有風。

  林淵等了幾秒。

  空調重新啟動,嗡的一聲。

  他這才發現,剛才自己竟然屏住了呼吸。林淵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奈。只是空調停了一下,有什麼好緊張的。他站起來,準備去接水。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響了。

  「鈴——」

  林淵停住,看向電話。


  凌晨四點多,檔案室的座機突然響了,這很少見。

  「鈴——」

  第二聲。

  林淵站在原地,沒有動。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部黑色座機,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點說不清楚的不舒服,像是這通電話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間。

  「鈴——」

  第三聲。

  林淵走了過去,拿起話筒。

  「餵?」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回答,只有很輕的雜音。

  沙沙的,像風吹過什麼東西。

  又像一個老人靠得很近在話筒另一端慢慢喘氣。

  林淵皺了皺眉。

  「您好?」

  還是沒人說話,他正準備掛斷。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

  「......國強?」

  林淵怔了一下。

  「什麼?」

  「國強,是你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聽見電話響了,卻不敢確認電話那頭的人是不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個。

  林淵說道:

  「您打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打錯了?」

  「嗯。」

  「這裡不是......國強的單位嗎?」

  「您找哪位?」

  「陳國強。」

  林淵沒有說話,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至少對他來說是。

  「您是他什麼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我是他媽。」

  那聲笑很短,笑完以後,老人便沉默了。

  林淵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些發悶。

  「老人家,」他問,「您是不是記錯電話了?」

  「沒有。」

  老人回答得很慢。

  「我記得。」

  「這是他的單位。」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電話機,這是單位的固定座機,號碼沒錯,但他還是覺得奇怪。

  「您兒子多大?」

  「今年......」

  老人停了一下,似乎真的在算。

  「今年四十三了。」

  林淵輕輕應了一聲。

  四十三歲,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也許只是職業習慣。檔案管理員做久了,遇到陌生信息時,總會下意識確認細節。

  「他沒回家嗎?」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很久,老人輕聲說:

  「十年了。」

  林淵的手停住。

  「十年?」

  「嗯。」

  老人笑了笑。

  「他說跑一趟車就回來。」

  「後來就沒回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而讓人難受,像是一件已經說過很多遍的事情。

  「他小時候也這樣。」

  「貪玩。」

  「跑出去玩,天黑了都不知道回來。」

  「我就站在門口等。」

  「等他回來,我就罵他。」

  說到這裡,老人忽然不說話了。林淵也沒有催,電話里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問:

  「現在幾點了?」

  林淵抬頭看向牆上的鐘。

  「三點十七。」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牆上的秒針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住了,分針也停在了三點十七分。他甚至記得自己看過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四點零三。


  怎麼會......

  「這麼晚了。」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卻慢慢多了一點笑意。

  「那他應該快到了。」

  林淵皺起眉。

  「您說什麼?」

  「他今晚回來。」

  老人說。

  「他說今天晚上回來。」

  「讓我別睡。」

  「我就一直等著。」

  林淵握著話筒,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堵。那聲音里的高興太真實了,不是演出來的,也不像惡作劇,那是一種真正的期待。

  一個老人等了十年,終於等到兒子回家的期待。林淵甚至能夠想像到電話另一端的畫面。

  屋裡亮著一盞燈,桌上可能擺著一桌熱乎的飯菜,老人坐在門邊,不敢睡,因為兒子說過,今晚回來,所以她一直等,等了十年。

  「老人家。」

  林淵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您確定他今晚會回來?」

  「確定。」

  老人回答得很快。

  「他答應我的。」

  「他說今晚回來。」

  「他不會騙我的。」

  林淵沉默了一會。

  「您別等太晚。」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老人站了起來,又像是她正在踱步。

  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傳來。

  「來了。」

  林淵一怔。

  「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過了幾秒,她的聲音忽然變了。原本的蒼老里,多了一點難以掩飾的激動。

  「車來了。」

  「我兒子的車來了。」

  林淵皺起眉。

  「老人家,您先——」

  話還沒有說完。

  電話里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雜音。

  「轟——」

  像汽車發動機,又像某種龐大的東西正在電話另一端緩緩駛進。

  林淵下意識把話筒拿遠了一點。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鳴笛聲驟然炸響。

  嘀——!!

  林淵渾身一顫,下意識朝身後看了過去,檔案室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桌子,電腦,檔案櫃和白色的牆,一切都還在那裡。

  可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電話那頭老人還在說話,聲音越來越輕。

  「國強......」

  「你回來了......」

  「媽等你好久了......」

  林淵握緊話筒。

  「老人家?」

  沒有回答。

  「老人家?」

  還是沒有回答,只有很輕的哭聲。然後,嘟,電話斷了。

  就在林淵正打算長舒一口氣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一聲鳴笛。

  嘀。

  林淵身體猛地繃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回過頭。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自己站在一條路邊,腳下是有些開裂的水泥路面,兩側長著半人高的荒草。一盞老舊的路燈立在不遠處,燈光昏暗,光暈里飄著細小的飛蟲。

  林淵沒有動,耳邊還殘留著剛才辦公室里的空調聲。

  嗡——

  嗡——

  嗡——

  可眼前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他身後,一輛老式大巴正緩緩駛遠。車身很舊,深綠色的漆面大片剝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鐵皮。車窗玻璃蒙著一層灰,車尾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看不清上面的字。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音。

  林淵站在路邊,衣角被大巴駛過帶起的風輕輕掀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是剛才那身衣服,胸前的工作證還在,可手裡的座機電話已經不見了。林淵緩緩抬起頭,大巴已經駛出去很遠,而前方是一條沒有路燈的老公路。公路盡頭,隱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房屋,灰白的磚牆,黑色的瓦片,屋檐壓得很低。


  遠處幾盞昏黃的燈時不時閃一下。

  沒有高樓。

  沒有霓虹燈。

  沒有現代汽車。

  甚至看不到一塊GG牌。

  只有老舊的電線桿沿著道路向前延伸,幾根黑色的電線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林淵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這條通往前方不知名村落的路。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屬於舊時代的氣息。

  身後,那輛老式大巴車徹底消失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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