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林淵把最後一份死亡證明放進檔案盒,紙張擦過盒底,發出一聲很輕的「沙」。他沒有立刻鬆手,手指還壓在那份死亡證明上,直到紙張徹底平鋪,他才把手收回來,檔案盒裡已經沒有空隙了。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編號從左到右,依序排列。他伸手,把最右邊的檔案盒往裡推了半厘米,這才滿意。這是他工作兩年以來養成的習慣,東西一定要放回原來的位置。
文件不能少,日期不能有誤,名字不能寫錯。尤其是名字,檔案室里的東西和普通文件不一樣。這裡面記錄的,是一些已經沒有辦法再修改的人生。地址錯了,也許還能查出來。但死亡證明上面的名字如果出錯了——那就不是普通的錄入錯誤了。至少在林淵看來,不是。
至少在林淵看來,不是。他曾經見過一份檔案,死亡證明上的姓名和戶籍註銷信息對不上,醫院記錄里的身份證號碼又屬於另外一個人。整整查了三天,最後才發現,只是醫院錄入的時候把身份證號碼輸錯了一位。可林淵一直覺得有些不舒服。因為那幾張紙擺在一起的時候,會讓人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有一個人,明明死了,卻沒有任何一份資料能夠證明:他/她到底是誰。那幾天晚上,林淵都會盯著那幾張紙看很久。
他第一次覺得,人的身份其實是一件很脆弱的東西。
一串數字。
一個名字
一張照片。
幾份蓋了章的紙。
這些東西拼在一起,才能證明這個人是這個人。
除此之外,好像什麼都證明不了。
「滴。」電腦發出一聲提示音。
林淵回過神,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剛好跳到03:18。他揉了揉眉心,眼睛有些酸。
夜班的時間總是過得很慢,尤其是凌晨以後。整棟大樓像是陷入了沉睡,走廊里的燈全部關著,只有檔案室還亮著,窗外也是一片黑。玻璃映出室內的燈光,偶爾能照出林淵自己的臉。
蒼白,疲憊,眼睛下面帶著淡淡的黑眼圈。
他看起來不像二十四歲,林淵自己倒沒什麼感覺。
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上班。
下班。
吃飯。
睡覺。
偶爾加班。
偶爾有人死。
而他負責把那些死去的人整理好。
林淵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已經涼了,苦味一下子從舌根蔓延開。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了下去,然後重新低頭整理文件。
「周建國。」
「死亡時間:2026年八月七日。」
「心肌梗死。」
確認。
蓋章。
歸檔。
下一份。
「張玉蘭。」
「死亡時間......」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是嘴唇在動,這是他工作時養成的一個習慣。每整理一份死亡檔案,他都會把名字輕聲念一遍。不是為了記住,只是確認。眼睛看一遍,嘴裡念一遍,這樣出錯的概率會低很多。
文件一份份減少,桌面漸漸空了下來。林淵終於把最後一份文件整理好。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空調在頭頂發出細微的嗡鳴。
嗡——
嗡——
嗡——
忽然,聲音停了下來。整個檔案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淵睜開眼睛,抬頭看了一眼空調,出風口的葉片還在輕輕擺動。
沒有風。
林淵等了幾秒。
空調重新啟動,嗡的一聲。
他這才發現,剛才自己竟然屏住了呼吸。林淵抬手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奈。只是空調停了一下,有什麼好緊張的。他站起來,準備去接水。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機響了。
「鈴——」
林淵停住,看向電話。
凌晨四點多,檔案室的座機突然響了,這很少見。
「鈴——」
第二聲。
林淵站在原地,沒有動。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部黑色座機,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點說不清楚的不舒服,像是這通電話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間。
「鈴——」
第三聲。
林淵走了過去,拿起話筒。
「餵?」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回答,只有很輕的雜音。
沙沙的,像風吹過什麼東西。
又像一個老人靠得很近在話筒另一端慢慢喘氣。
林淵皺了皺眉。
「您好?」
還是沒人說話,他正準備掛斷。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
「......國強?」
林淵怔了一下。
「什麼?」
「國強,是你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聽見電話響了,卻不敢確認電話那頭的人是不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個。
林淵說道:
「您打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打錯了?」
「嗯。」
「這裡不是......國強的單位嗎?」
「您找哪位?」
「陳國強。」
林淵沒有說話,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至少對他來說是。
「您是他什麼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我是他媽。」
那聲笑很短,笑完以後,老人便沉默了。
林淵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有些發悶。
「老人家,」他問,「您是不是記錯電話了?」
「沒有。」
老人回答得很慢。
「我記得。」
「這是他的單位。」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電話機,這是單位的固定座機,號碼沒錯,但他還是覺得奇怪。
「您兒子多大?」
「今年......」
老人停了一下,似乎真的在算。
「今年四十三了。」
林淵輕輕應了一聲。
四十三歲,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也許只是職業習慣。檔案管理員做久了,遇到陌生信息時,總會下意識確認細節。
「他沒回家嗎?」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很久,老人輕聲說:
「十年了。」
林淵的手停住。
「十年?」
「嗯。」
老人笑了笑。
「他說跑一趟車就回來。」
「後來就沒回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而讓人難受,像是一件已經說過很多遍的事情。
「他小時候也這樣。」
「貪玩。」
「跑出去玩,天黑了都不知道回來。」
「我就站在門口等。」
「等他回來,我就罵他。」
說到這裡,老人忽然不說話了。林淵也沒有催,電話里只剩下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問:
「現在幾點了?」
林淵抬頭看向牆上的鐘。
「三點十七。」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牆上的秒針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住了,分針也停在了三點十七分。他甚至記得自己看過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四點零三。
怎麼會......
「這麼晚了。」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卻慢慢多了一點笑意。
「那他應該快到了。」
林淵皺起眉。
「您說什麼?」
「他今晚回來。」
老人說。
「他說今天晚上回來。」
「讓我別睡。」
「我就一直等著。」
林淵握著話筒,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堵。那聲音里的高興太真實了,不是演出來的,也不像惡作劇,那是一種真正的期待。
一個老人等了十年,終於等到兒子回家的期待。林淵甚至能夠想像到電話另一端的畫面。
屋裡亮著一盞燈,桌上可能擺著一桌熱乎的飯菜,老人坐在門邊,不敢睡,因為兒子說過,今晚回來,所以她一直等,等了十年。
「老人家。」
林淵的聲音不自覺放輕。
「您確定他今晚會回來?」
「確定。」
老人回答得很快。
「他答應我的。」
「他說今晚回來。」
「他不會騙我的。」
林淵沉默了一會。
「您別等太晚。」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老人站了起來,又像是她正在踱步。
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傳來。
「來了。」
林淵一怔。
「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過了幾秒,她的聲音忽然變了。原本的蒼老里,多了一點難以掩飾的激動。
「車來了。」
「我兒子的車來了。」
林淵皺起眉。
「老人家,您先——」
話還沒有說完。
電話里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雜音。
「轟——」
像汽車發動機,又像某種龐大的東西正在電話另一端緩緩駛進。
林淵下意識把話筒拿遠了一點。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鳴笛聲驟然炸響。
嘀——!!
林淵渾身一顫,下意識朝身後看了過去,檔案室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桌子,電腦,檔案櫃和白色的牆,一切都還在那裡。
可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電話那頭老人還在說話,聲音越來越輕。
「國強......」
「你回來了......」
「媽等你好久了......」
林淵握緊話筒。
「老人家?」
沒有回答。
「老人家?」
還是沒有回答,只有很輕的哭聲。然後,嘟,電話斷了。
就在林淵正打算長舒一口氣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一聲鳴笛。
嘀。
林淵身體猛地繃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回過頭。然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自己站在一條路邊,腳下是有些開裂的水泥路面,兩側長著半人高的荒草。一盞老舊的路燈立在不遠處,燈光昏暗,光暈里飄著細小的飛蟲。
林淵沒有動,耳邊還殘留著剛才辦公室里的空調聲。
嗡——
嗡——
嗡——
可眼前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他身後,一輛老式大巴正緩緩駛遠。車身很舊,深綠色的漆面大片剝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鐵皮。車窗玻璃蒙著一層灰,車尾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看不清上面的字。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音。
林淵站在路邊,衣角被大巴駛過帶起的風輕輕掀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是剛才那身衣服,胸前的工作證還在,可手裡的座機電話已經不見了。林淵緩緩抬起頭,大巴已經駛出去很遠,而前方是一條沒有路燈的老公路。公路盡頭,隱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房屋,灰白的磚牆,黑色的瓦片,屋檐壓得很低。
遠處幾盞昏黃的燈時不時閃一下。
沒有高樓。
沒有霓虹燈。
沒有現代汽車。
甚至看不到一塊GG牌。
只有老舊的電線桿沿著道路向前延伸,幾根黑色的電線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林淵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這條通往前方不知名村落的路。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屬於舊時代的氣息。
身後,那輛老式大巴車徹底消失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