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站在原地沒有動。那輛大巴已經徹底消失,隨著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連一點動靜都聽不見了。
林淵下意識摸向口袋,空的。手機沒有,錢包也沒有。他又摸了一遍,還是沒有,呼吸慢慢變重。
一種真正的慌亂終於涌了上來,剛才發生的一切太快了。
電話。
老人。
鳴笛。
然後......
自己就到了這裡,林淵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間檔案室來到這條路上的。他望向前面的村子,隔著夜色,昏暗的燈光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身後的路一片漆黑,林淵又盯著那裡看了幾秒,沒有大巴,沒有檔案室,也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自己剛才還在工作的東西。
「穿越?」
太荒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
越想越亂,林淵索性給自己來了一巴掌,萬一是在做夢呢。
兩分鐘後,林淵走在去往村子的路上,右臉傳來的火辣感讓他清醒了一點。
不能站在那裡。這是林淵現在腦子裡的想法。無論這裡是什麼地方,繼續一個人大晚上待在路邊都不是辦法。前面村子裡至少看起來有人,這就意味著可以問路,順便弄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走得不算快。一路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快到村口時能看到路邊有一塊歪掉的水泥墩。
進村後,林淵腳步放慢下來。一戶人家門口晾著幾件衣服,風一吹,衣服輕輕擺動。另一家門口放著一輛自行車,后座綁著一個已經褪色的竹籃,旁邊還有一雙沾泥的膠鞋。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反而讓林淵稍微安心了一點,至少這裡真的有人生活,不是什麼恐怖的荒村。
林淵繼續往前。村子裡沒有城市那種連續不斷的燈光,一戶亮著,隔著一段距離,又是一戶,中間大部分地方都沉在黑暗裡。
走了沒多久,前面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有人提著東西,從村子深處走出來。
一道光晃過,林淵停住,一個老人慢慢出現在光里。
她頭髮已經全白了,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外套,手裡提著一盞老式手電筒。老人也看見了他,手電筒的光落在林淵臉上,她怔住了。
過了幾秒。
「國強?」
林淵身體微微一僵,這個聲音他聽過,就是電話里的那個老人。
老人似乎也終於確定了什麼,眼眶一下子紅了。
「真的是你。」
她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才回來啊?」
林淵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老人卻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臂,那隻手很瘦,也很涼。
「媽等你這麼久了。」
「你終於回來了。」
林淵看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老人卻像根本沒有察覺他的遲疑,只是拉著他往前走。
「走。」
「先回家,飯還熱著。」
林淵跟著她走了幾步,才問:
「這裡是?」
老人回過頭。
「怎麼了?先回家再說。」
老人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林淵沒有再問,他心裡依舊有很多疑問。可老人臉上的表情太真實了,那種見到兒子以後又哭又笑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在演戲,可是為什麼會把自己當成她兒子?難道是撞臉了?
一路上,老人一直在說話,聲音不大,都是些很瑣碎的事情。村里哪家的房子去年翻修了;村口那棵樹前些年被雷劈過一次;隔壁家的孩子出去打工了;院子裡的水缸前幾天裂了道縫。
林淵安靜地聽著,沒有回應。走到一半,老人忽然問:
「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林淵本打算說出自己不是她兒子,興許只是老人記性或者眼神不好將他認錯了。
「我......」
老人卻自顧自地說:
「別走了。」
「你走了這麼多年。」
「家裡一直就我跟彤彤。」
林淵目光微微一動。
「彤彤?」
老人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
「那孩子一直問我,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林淵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很快,二人走到了一間老房子面前,院牆不高,牆角堆著一些柴火,屋檐下面掛著幾件衣服,門口還擺著一雙鞋,鞋面上沾著泥。讓林淵感到詫異的是,老人剛見面時腳步很慢,拉著他走卻只花了極短的時間便到了。不過林淵覺得可能只是老人對村子裡熟悉的緣故。
老人推開院門。
「到了。」
林淵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間房子,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從心裡掠過,就好像.....自己真的來過這裡。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怎麼可能,他敢肯定自己從來沒來過這裡。
老人已經推開了屋門。
「還站在外面幹啥呀,快進來啊。」
林淵走進去。屋子裡亮著燈,桌子上擺著幾道家常菜,旁邊還有一碗湯,熱氣很淡,但還沒有涼。老人把手電筒放在門邊椅子上。
「坐啊,趕緊來吃點,坐了一天車累壞了吧。」
林淵索性坐下,他打量著屋內,屋子不大,桌上有許多細小的劃痕,牆上的白灰也掉了一些,角落裡放著一個舊木櫃,櫃門沒有完全關上,裡面露出幾件疊好的衣服。一切都很普通。
老人看林淵沒動作,便給他盛了碗飯。
「好久沒回家,都快忘了什麼樣了吧,來吃點。」
老人坐在旁邊,就這麼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很深的滿足。
「這些菜,都是你以前愛吃的。」
林淵沒有回答,眼前這個老人一直在說陳國強的事情,而自己卻一件都不知道,如果這樣下去,遲早會露餡。
「老人家?」
「你叫我什麼?」
林淵沉默片刻,還是決定說出來。
「您認錯人了。」
老人臉上的笑容慢慢停住。
「媽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是你兒子陳國強。」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老人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林淵。
很久。
很久。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林淵重複了一遍。
「我不是陳國強。」
老人嘴唇動了一下。
「不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林淵。
「那你是誰?」
「我叫林淵,前不久還和您通電話來著。」
「林淵。」
「林......淵。」
她慢慢念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溫柔。
「你看。」
「你連名字都記錯了。」
老人站了起來,林淵感到後背有些發涼。她沒有朝他走,只是站在原地,一遍遍地說:
「你是國強。」
「你是我兒子。」
「你小時候發過高燒,我抱了你一晚上。」
「你八歲掉進河裡。」
「你第一次跑長途的時候,我在門口等了你一晚上。」
「你說過會回來的。」
每說一句,她的聲音就低一分,到最後幾乎變成了耳語。
「你怎麼能,不是國強呢?」
老人死死盯著林淵,她臉上的皺紋正在消失,不是變年輕,而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頂。林淵頓感不妙,猛地往後退,椅子被他撞倒。
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從脖頸爬上臉頰,老人的嘴角緩緩裂開,裂得太大了,幾乎到了耳根,可她仍然在笑。
「沒關係。」
「媽幫你想起來。」
林淵瞳孔驟縮。
老人手臂垂下去,手掌翻轉,手指一根根向後折。
咔。
咔。
咔。
她卻像感覺不到疼,依舊盯著林淵,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母親看兒子的慈愛,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國強。」
「回來。」
「回來。」
「回來。」
林淵轉身就跑,可剛邁出一步,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一隻手從他身體裡面狠狠抓住了心臟。林淵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眼前的一切開始晃動。
燈光。
牆壁。
全部變得模糊。
「不要......」
林淵終於擠出一個聲音。
下一秒,他的視線徹底黑了下去。
雨。
鋪天蓋地的雨。
林淵猛地睜開眼睛,轟鳴的發動機聲震得耳膜發疼。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雨刷器瘋狂擺動,車燈照亮前方狹窄的山路,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他知道。
一個陌生的記憶正在他的腦海里甦醒。
這輛車,這條路,這個雨夜,還有等自己回去的母親和女兒。所有的東西都在變得清晰,林淵想鬆開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根本不聽使喚。他想說話,嘴裡卻傳出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呃......」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道黑影,車燈猛地照過去,林淵瞳孔驟縮。方向盤瞬間打向一旁,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失控,巨大的撞擊聲驟然響起,玻璃碎裂,身體狠狠撞向車門。劇痛襲來的那一刻,林淵聽見那個陌生的聲音,在暴雨里艱難地說:
「媽......彤彤......」
「我...可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