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一直叫你國強。」
「不是因為我認錯了。」
「而是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
林淵心裡猛地一震。
老人繼續說道：
「你第一次說自己不是國強的時候，我差點沒護住你。」
「彤彤那次也是。」
「她不是想要害你。」
「她只是還沒有學會怎麼把你留下來。」
林淵想起當時的場景，心裡一陣發冷。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老人笑了笑。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會相信嗎？」
林淵沉默。
不會。
如果有人第一天就告訴他，這裡是某種詭異的地方，所有人都可能是鬼，他只會覺得對方是瘋了。
老人緩步走到林淵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動作很輕，像一個真正的母親。
「你不是國強。」
「我知道。」
「彤彤也知道。」
「可是這些天，她還是很開心。」
林淵鼻子發酸，老人看著他。
「因為她知道，你不是爸爸。」
「可她也知道，你替爸爸陪了她。」
林淵低下頭。
老人輕聲說道：
「夠了。」
「國強已經等了很久。」
「他只是想看看，我們沒有因為他的死活不下去。」
「現在，他應該看到了。」
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彤彤揉著眼睛走了過來。
「奶奶......」
她看見兩個人站在那裡。
「爸爸？」
林淵轉過身，彤彤慢慢走了過來。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抱住林淵。
「爸爸。」
「嗯。」
林淵閉上眼睛，輕輕抱住她。
「你說好明天、後天和以後都要陪我的。」
林淵沒有回答，老人卻在旁邊輕聲說道：
「彤彤。」
女孩抬起頭。
「爸爸有自己的路要走。」
彤彤愣住，她似乎明白了什麼，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爸爸要走了嗎？你不要我了嗎？」
林淵蹲下來，替她擦掉眼淚。
「爸爸不是不要你。」
「只是......」
林淵頓了一下。
「爸爸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彤彤咬著嘴唇。
「那你還會回來嗎？」
林淵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說謊。
「我不知道。」
彤彤哭了。
林淵將她抱進懷裡，老人也慢慢走過來。
三個人站在昏黃的燈光下。
沒有鬼怪。
沒有那些詭異的聲音。
只有一個已經死去的父親，借著另一個人的身體，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和女兒。
而林淵也終於明白，他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替陳國強活下去。
而是為了告訴這個已經死去的人——你可以放心了。
你沒有拖垮他們。
你沒有被遺忘。
而你最放不下的人，也會繼續活下去。
堅強的活下去。
燈光下，老人伸手摸了摸林淵的臉。
那張已經完全屬於陳國強的臉。
她輕聲說道：
「國強。」
「謝謝你。」
林淵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
而就在這一刻，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鳴笛聲。
滴——
這聲音林淵剛來到村子外的時候也聽見過。
一道強烈的白光照射進來，林淵的視線在一點點消失。
他最後溫柔地摸了摸彤彤的腦袋，看了一眼老人，然後整個人化為了白色的粉末消散。
「爸爸！」
......
「爸爸！爸爸...爸爸......」
聲音越來越遠。
林淵猛地睜開眼睛。
刺眼的白熾燈映入眼帘，他下意識眯了眯眼，過了幾秒才慢慢適應。
四周很安靜。
沒有村子裡的蟲鳴，沒有廚房裡的水聲，也沒有彤彤輕喊他的聲音。
只有空調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林淵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眼前熟悉的檔案室。
一排排鐵架。
堆放整齊的檔案盒。
辦公桌。
電腦。
還有牆角那台已經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飲水機，一切都和自己離開之前一模一樣。
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
修長。
沒有老繭。
手背上的皮膚也是自己的。
他抬起頭摸向臉。
熟悉的輪廓。
熟悉的下巴。
沒有胡茬。
林淵又走到牆邊的玻璃前，玻璃里映照出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
是他自己。
林淵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很久，隨後他抬起手在自己臉上狠狠掐了一下。
疼。
很疼。
不是夢。
他又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屏幕亮起。
未接電話。
消息。
時間。
一切正常。
林淵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自己離開檔案室之前，只過去了不到一個小時。
可他在那個地方......
明明已經經歷了那麼多事情。
村子。
老人。
彤彤。
車禍。
林淵慢慢坐了下來，他沒有再去看手機，而是閉上眼睛。
他在確認一件事情，自己的記憶有沒有消失。
老人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
彤彤抱著布娃娃撲進懷裡的感覺。
去鎮子上的那一天。
街邊的玩具店。
照相館。
回家以後做飯時彤彤趴在廚房門口跟他講話。
還有最後，老人伸手替他整理衣領，輕聲說出的那句話。
「謝謝你。」
一幕。
一幕。
自己在這邊原本的記憶也沒有問題。
清晰得沒有任何模糊。
林淵睜開眼，那些記憶沒有消失，一件都沒有。
可是......
屬於陳國強的記憶卻不見了。
他現在想不起陳國強小時候騎自行車去鎮上的具體路線，也想不起彤彤第一次摔倒時穿的什麼衣服。
那些曾經能夠自然浮現在腦海里的東西，全都消失了。
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林淵卻並不覺得奇怪。
因為那些記憶本來就不屬於他，真正留下來的，是他親身經歷的那一切。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發現桌面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檔案袋。
黑色，和檔案室里其他檔案完全不同。
它沒有放在檔案架上，而是安靜地躺在他的電腦旁邊。
林淵皺了皺眉，他記得自己離開之前，這裡沒有這個東西。
林淵沒有馬上打開，他盯著黑色檔案看了幾秒，伸手拿了起來。
很沉，林淵打開拿了出來。
正面沒有編號，只有三個字。
陳國強。
林淵的手指停住。
裡面的資料比正常的詳細得多。
姓名。
年齡。
出生年月。
家庭關係。
工作經歷。
事故經過。
死亡時間。
甚至還有一些林淵從來沒有見過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