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看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直到最後,林淵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裡沒有長篇大論,只有短短三個字。
已歸還。
林淵盯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動。
歸還?
歸還什麼?
陳國強?
那個村子?
還是......
林淵沒有答案,他把檔案放到桌上,身體靠近椅背。
電腦屏幕還亮著。
熟悉的桌面。
熟悉的工作軟體。
熟悉的檔案管理系統。
一切都正常。
林淵又掃了一圈檔案室,沒有人強行進入的痕跡。
那麼這份檔案是怎麼放到這裡的,難道和自己前面的經歷有關?
林淵摸到滑鼠,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在上面敲下幾個字。
一,我確實回到了檔案室。
停頓了一下,又寫。
二,現實時間居然沒有明顯變化。
三,身體恢復正常。
四,進入那個地方之前的記憶沒有消失。
五,在那個地方經歷的一切也沒有消失。
林淵盯著屏幕,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然後,他又補上一條。
六,屬於陳國強的記憶已經消失。
寫到這裡,林淵停住了。
他看著最後一行,沉默許久。
這意味著什麼?
之前他最擔心的事情,是自己會徹底變成陳國強。
可現在看來...
似乎並不是。
自己可以獲得陳國強的記憶,也可以暫時擁有他的模樣。
但當自己離開那個地方以後,這些東西卻全部消失。
留下來的,只有自己真正經歷過的記憶。
如果一直留在那裡,會發生什麼?
如果自己沒有得到陳國強的真正心愿並替他完成,會不會真的失去自我?
一切都不得而知......
林淵靠在椅子上,緩緩閉上眼睛。
腦海里重新浮現出那個村子。
如果那裡只是一個幻覺,那麼為什麼自己現在還能清晰記得?
如果那裡是真實存在的,那麼自己又是怎麼進去的?
還有那個老人,照她所說,她和彤彤明明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陳國強。
那麼從一開始,她們為什麼還要叫自己國強和爸爸。
林淵想到這裡,忽然睜開眼睛。
他想起老人最後說的話。
「不是因為我認錯了。」
「而是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
有什麼東西盯上了自己?而老人和彤彤通過將自己當成陳國強的方式保護了自己。
林淵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繼續往下寫。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一直想知道——「那裡,那個村子到底是什麼地方?」
是陳國強的老家?還是他記憶里其他的地方?
可真正應該問的,或許是:
「為什麼會有那個地方?」
按照常理來說,陳國強已經死亡。而且死亡時間並不是臨近的時間,而是很多年以前。
檔案上寫的清清楚楚,陳國強出事的時候離林淵現在早了足足二十三年。
而檔案里記載陳國強的家人——也就是老人和彤彤。
老人似乎在陳國強出事沒幾年以後就離世了,而彤彤則是被送進福利院後不久,就被一對富有的夫婦領養了。
算算年齡,現在應該跟林淵差不多大小了。
可在那個地方見到的彤彤和老人...
黑色檔案安靜地放在桌面上,那三個字格外刺眼。
已歸還。
林淵盯著它,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伸手將檔案合上,然後放進辦公桌抽屜里一堆文件的最下層。
沒有報警,警察顯然不會相信自己經歷的這一切,不科學。
沒有找人幫忙,這種事情告訴別人,別人只會認為自己上夜班久了腦子出了問題。
林淵很清楚這些。
如果自己現在把這些事情說出去,恐怕沒有任何人會相信。
一個已經死亡的人。
一個似乎不存在於現實中的村子。
一個把自己當成兒子的老人。
一個叫自己爸爸的小女孩。
以及...
自己莫名其妙經歷的一段人生,換成任何一個人聽到這些,都會覺得荒謬。
林淵卻知道,自己真的去過,而且在那裡活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是第一次,他發現自己原本最熟悉的工作,似乎也沒有那麼簡單。
檔案。
記錄。
死亡證明。
這些東西過去對他而言只是工作。
可現在看來...
或許有些檔案記錄的,並不只是一個死人的一生。
還有一些...
已經死去,卻沒有真正結束的東西。
抬起頭,林淵看向檔案室里那一排排柜子。
總覺得那些沉默的檔案盒,像是一扇扇緊閉的門。
而自己前不久,打開了其中一扇。
林淵坐在屏幕前伸了個懶腰,他沒有繼續想下去,至少今晚不再想。
無論那個地方是什麼,陳國強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而林淵不知道的卻是,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
清晨的檔案室依舊安靜。
林淵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到了下班的點了。
他關掉電腦,收拾好桌子上的東西,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了公司。
外面的空氣比檔案室里舒服得多。
夜色還沒有完全褪去,天邊只是泛起一層很淡的灰白。
街道上已經有了零零散散的行人。
林淵站在公交站牌下,等了幾分鐘,一輛最早班的公交車緩緩駛來。
車上的人不多。
有幾個明顯是剛下班的工人,靠著窗戶閉目養神;也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年輕人,低著頭刷著手機。
林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緩緩啟動。
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向後褪去。
路邊的早餐店已經亮起燈,有人把蒸籠一層層搬出來,白色的熱氣不斷往上冒。
賣包子的老闆站在門口吆喝著,旁邊的小店老闆正在拖地。
環衛工人推著垃圾車從街角經過。
紅綠燈交替閃爍。
整個城市正在慢慢醒來。
林淵靠在車窗,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明明只是一夜沒睡,他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車窗映出自己的臉,還是那種熟悉的臉。
公交車到站。
林淵下車,順著熟悉的街道往出租屋走。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人已經多了起來。
賣菜的大媽扯著嗓子招呼客人。
「青菜便宜了啊,剛摘下來的!」
「老闆,豬肉怎麼賣?」
「來兩斤雞蛋。」
攤位前擠滿了人,塑膠袋摩擦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幾乎讓人有些吵。
林淵從人群旁邊經過,停了一下。
自己的一天已經結束了,可對這些人來說,一天才剛開始。
有人買菜回家做飯,有人準備送孩子上學,有人趕著去上班。
沒有人知道,就在他們開始平凡生活的時候,自己剛剛從一場死裡逃生的經歷中回來。
林淵笑了笑。
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他脫掉鞋,連衣服都懶得換,直接倒在床上。
柔軟的床墊陷下去,這一刻他終於感覺到了一點真正屬於現實世界的安心。
林淵閉上眼睛。
很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