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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七層

2026-09-18 08:08:41 作者: 中華神喵

  修觀測者這句話,江述白琢磨了一整夜。修什麼?觀測者是誰?是他自己嗎?還是那個代號0-13的人?如果連觀測者都需要修,那說明十年前就有人觀測過,觀測到了地下室的東西,觀測出了它的規律,然後,觀測者本人出事了。

  「0-13被修了。」江述白在備忘錄里寫下,「或者0-13把自己修成了封條的一部分。」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晚上,出事了。

  兩個大三學生,周五深夜帶著手機和手電筒摸進老實驗樓,說要拍高校十大靈異地的探險視頻。周六凌晨,兩人失聯。家長把電話打到學校值班室,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保衛處連夜搜樓,搜到天亮也沒找到人,因為連保衛處的人自己,都數不清那棟樓到底有幾層。

  上午,學校的內部通知發到各學院:兩名學生在校外失聯,請各班留意。措辭滴水不漏,把樓字藏得嚴嚴實實。

  「他們在賭。」江述白看完通知,對沈知微說,「賭那兩個學生是自己跑出去了,賭這件事最後能壓成校外意外。可是他們沒跑,他們被那棟樓扣下了。」

  下午,江述白、沈知微、柱子三人站在老實驗樓門口。

  「這樓我熟。」柱子拍著胸脯,「上周我和老江來過,唉,不對,上上周。反正我來過,六層,我數過。」

  「你確定是六層?」沈知微問。

  「確定啊!六層!」

  「那為什麼,昨晚保衛處的人,在樓里數出了七層?」

  柱子閉嘴了。

  江述白從背包里拿出一個改裝過的頭戴設備:一個頭燈,一個麥克風,一個耳機,還有一塊焊了濾波電路的電路板。他把麥克風對準樓道,按下一個按鈕,「嘀」的一聲短促電子音響起,然後,一點七秒後,回聲從耳機里傳來。

  「嘀。」

  「聲音延遲1.7秒。」他記錄,「聲速340米每秒,往返1.7秒,等效縱深約289米。這棟樓肉眼看著六層高,聲學上,它至少兩百八十米深。」

  「什麼意思?」柱子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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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思是,這棟樓的物理尺寸,和它的存在尺寸,對不上。」江述白把設備戴好,「今天我們進去,不用眼睛,眼睛會騙人。我們靠聽。回聲延遲是聲吶原理,蝙蝠飛在黑夜裡靠的就是這個。我發出的每個聲音,都會告訴我面前是牆、是走廊、還是深淵。」

  「你管這個叫……聲吶?」

  「改裝版聲吶。」江述白拍了拍頭戴設備,「柱子焊的,他管它叫聽樓器。名字難聽,能用就行。」

  「說清楚啊,」柱子抱起胳膊,「這玩意兒是怎麼從聽變成看的?」

  「超聲波發出去,撞到物體彈回來,測出往返時間,乘以聲速除以二,就是距離。」江述白敲了敲麥克風,「測距的原理,跟倒車雷達、跟蝙蝠,一模一樣。我們人眼在黑暗裡看不見,但聲波看得見。我每發一聲,樓就回我一聲,像一隻大得沒邊的蝙蝠在回應我。」

  「那它要是故意騙你呢?」沈知微忽然問,「如果樓里的東西,故意改變回聲延遲,讓你聽到錯誤的地圖呢?」

  江述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就更有意思了。它要是費力氣騙我的耳朵,說明它在意我的耳朵。在意,就說明我的聽,對它有效。」

  三人走進老實驗樓。

  門廳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光線從釘死的窗戶縫隙里滲進來,一條一條的,像牢房的天光。江述白戴好聽樓器,發出第一聲電子音,「嘀」,回聲1.7秒後回來,正常。

  「一樓,沒問題。」他說,「上。」

  樓梯間比外面更黑。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江述白注意到一個細節:樓道的聲控燈,全都壞了,不是沒電的那種壞,是燈管本身還在,但無論怎麼弄,都不亮。十年前的燈管,十年後還掛在原處,像一排風乾的眼睛。

  「二樓。」他報數,「回聲正常,三樓。」

  三樓,回聲延遲變成了2.3秒。

  「比正常多了0.6秒。」江述白停下腳步,「0.6秒,折合102米。三樓到四樓的這段樓梯,聲學上被拉長了一百米。」

  「我們腳下的樓梯……被拉長了?」

  「不是樓梯被拉長,是空間在這裡被摺疊了。」江述白壓低聲音,「繼續上,但記住:從現在起,每一步都可能踩進摺疊里。踩到了,別慌,原路退一步。」


  四樓。四樓到五樓的樓梯,回聲延遲又恢復正常。

  「摺疊區在三四層之間。」江述白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道折線,「它沒有影響我們上樓,說明摺疊是單向的。上去的路通,下去的路,未必。」




  「嘀」,回聲還是1.7秒。但這一次,江述白停住了。

  「不對。」他說,「五樓的窗戶被釘死,走廊盡頭是封死的牆。可我的回聲里,有一段延遲特別長,3.4秒。聲波走了將近一公里才回來。」

  「一公里?」柱子倒吸一口涼氣,「五樓到哪去有一公里?」

  「沒有。」江述白的聲音很輕,「除非,走廊盡頭的牆,不是牆。是另一個空間的入口。聲波穿進去,在裡面的空間裡撞了一圈,又彈回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1.7秒是這棟樓的正常延遲。3.4秒,是多出來的那一層的延遲。」

  「多出來的一層……」沈知微忽然開口,「你是說,第七層?」

  「我數過,樓里只有六層樓梯。」江述白說,「但聲吶告訴我,有一層空間,疊在五樓和六樓之間。它存在,但不在樓梯的計數里。」

  沈知微的腦子飛速運轉:「如果第七層只存在於未被觀測時呢?就像薛丁格的貓,你不看它的時候,它既存在又不存在;你一看它,波函數坍縮,它選擇了不存在。我們數樓梯,每次都能數出六層,是因為我們的觀測行為本身,把第七層壓沒了。」

  「那怎麼才能看到它?」

  「不數。」江述白說,「閉眼,走。我們的眼睛每數一階樓梯,都是在做一次觀測,把第七層壓回不存在。要找到它,就得讓觀測失明,靠聲吶,不靠眼睛。」

  他閉上眼,把聽樓器的音量調到最大,抬腳往走廊盡頭走。

  聲吶在黑暗裡「嘀、嘀」作響。回聲延遲一點點拉長:1.7秒,2.0秒,2.4秒,3.4秒。江述白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面巨大的、透明的水幕,空氣越來越稠,越來越冷。溫度在下降,而且降得很均勻,像走進了一口深井,每走一步,就涼一分。

  柱子緊跟著他,聲音發抖:「老江,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剛才還有窗戶縫的光,現在全黑了。」

  「因為你現在站在第七層里。」江述白睜開眼。

  眼前是一條走廊。和樓下五樓一模一樣,但更舊,更破,灰塵更厚。牆上的宣傳畫褪成灰白色,燈管全滅,空氣里浮著細小的塵埃,在頭燈的光柱里緩緩旋轉,像一場沒有下完的雪。

  這裡的時間感不對。江述白抬手看表,手錶停了,指針停在下午四點十七分。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還在走,但手機的電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像有什麼東西在偷它的電。

  「第七層。」他低聲說,「這一層的時間,和外面不一樣。」

  走廊盡頭傳來一個細小的、規律的聲響——

  「嘀嗒。嘀嗒。」

  不是水滴。是筆尖在紙上划過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輕,很勻,像有人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寫著什麼。

  江述白順著聲音走過去。走廊盡頭,一間敞開的小辦公室里,兩個男生蜷縮在牆角,臉色灰白,嘴唇哆嗦。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穿衝鋒衣的那個,手裡握著一支筆,正無意識地在一張廢紙上反覆寫同一個字。另一個癱坐在旁邊,抱著膝蓋,瞳孔渙散,嘴裡機械地念著「背課文……背課文……」。

  江述白蹲下來,輕聲念出那個男生反覆寫的字:

  「題。」

  那個男生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手裡還在寫,嘴裡喃喃著:「它說考完就能走……考完就能走……我差一道題……我差一道就答完了……」

  「什麼考完了?」江述白追問,「你在這裡考了什麼?」

  「卷子。」男生忽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它給我一張卷子,讓我答。說答完就能出去。我答了,第一題,第二題,第三題……都答對了。可最後一道題,最後一道我沒見過,課本里沒有的題。」

  「你還記得那道題嗎?」

  男生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哆嗦著:「我……我想不起來。我一想它,頭就疼得厲害。就像……就像那道題被人從我腦子裡挖走了。」

  江述白和沈知微對視一眼。

  課本里沒有的題。

  他的心臟猛地收緊,他想起了鐵門內側,那兩個指甲刻的字。

  「考題。」

  他還沒細想,柱子突然從身後發出一聲尖叫:「老江!老江快看!那扇門!」

  三人順著柱子的手指看去。走廊盡頭的陰影里,一道鐵門,和樓梯間背面那扇一模一樣的鐵門,此刻,正開著一條縫隙。

  門縫裡,透出極暗的光。

  兩根交叉的封條,斷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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