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收到語音私聊的女生,把那段語音發到了宿舍群里,問這是什麼梗。語音只有三秒,內容機械、冰冷,像電子合成音,重複著四個字:輪到你了。但有人聽出了不對——「你們把聲音開到最大,仔細聽背景。」
語音的背景里,有一個極輕的、持續的底噪:一種低沉的、穩定的「嗡——」,像遠處有一台變壓器,或者什麼機器在低負荷運轉。
宿舍群里炸了:「真的!有個嗡嗡聲!」「我手機音量開到最大才聽見!」「這是什麼啊?誰錄的?」
半小時後,這條語音被轉發到了校園論壇,標題:《收到輪到你了語音的進!背景里有個怪聲音!》。評論區很快出現了十幾個「我也收到了」的回覆,每一個收到語音的人,背景里都有同一個底噪。
「底噪。」江述白拿到那段語音,第一句話就是這兩個字,「任何錄音,都有背景噪聲,房間的空調、窗外的車流、電流的工頻。但這個底噪的頻率,太乾淨了。它不像環境噪聲,像信號。」
他把語音導入實驗室的頻譜分析軟體,把底噪單獨分離出來,放大,測頻。
「1.5赫茲。」他盯著屏幕上那條穩定到近乎直線的頻譜,聲音發沉,「載波,1.5赫茲。」
「1.5赫茲?」柱子說,「這個數,怎麼這麼耳熟?」
「1.5赫茲,是學姐顯形時燈管的閃爍頻率;是守門人守則第三條的警戒線;是404晚自習時,所有詭異事件的節拍。」江述白說,「但還有一個更早的記錄,筆仙那次實驗。我們錄到過一段非人間信號,頻率也是1.5赫茲。」
他從資料櫃裡翻出一卷磁帶,筆仙那次錄的原始音頻,一直封存在樣本箱裡。他把磁帶和語音並排加載,兩條頻譜疊在一起。
兩條頻譜的1.5赫茲處,各自立著一根幾乎一模一樣的柱圖。
「同頻。」沈知微說,「不是相近,是同頻,誤差小於千分之一赫茲。這不是巧合。是同一個信號源發出的同一個載波。」
「筆仙、集合體、直播帖。」江述白把三份檔案並排攤開,「三個看似無關的事件,筆仙靠'儀式'傳播,集合體靠'考場'傳播,直播帖靠'閱讀'傳播。傳播方式不同,內容不同,連宿主都不同。但它們背後,跑著同一個1.5赫茲載波。」
「同一個信號。」沈知微輕聲說,「你們以為鬧了三隻鬼,其實,是同一個後台,開了三個前台。」
「F-007信號第二次實證。」江述白在檔案上記下,「第一次是筆仙錄音里的非人間信號,這次是語音底噪。兩次捕獲,同一個頻率,這個載波,是這套系統的身份證。找到它,就能順著它,摸到後台。」
「可我們之前也測過別的詭異,怎麼沒測出1.5赫茲?」柱子問。
「因為它藏得深。」江述白說,「1.5赫茲是載波,是信號源的聲音,不是前台的聲音。筆仙的'儀式聲'、集合體的'翻書聲'、帖子的'語音',是前台表演;1.5赫茲的底噪,是後台運行的聲音。你聽演唱會,能聽見功放的電流聲嗎?除非你把音量開到最大,把雜音單獨分離出來,就像這次,底噪藏在語音的背景里,平時根本注意不到。」
「它是故意把底噪藏進語音的?」柱子說,「還是不小心?」
「不是故意,也不是不小心。」江述白說,「是沒辦法,它要發語音,就必須用載波傳輸。載波一開,就會在語音里留下電流聲。它藏不住這個身份證,就像人藏不住指紋。我們只是第一次,把它的指紋,完整地採下來了。」
「有了指紋,」沈知微說,「就能查案底。」
「對。」江述白說,「現在,順著指紋,找後台的地址。」
「怎麼順著它摸?」柱子問。
「私聊的發送節點。」江述白說,「語音版的私聊,是網絡傳輸的,任何網絡傳輸,都有來源。知微,你之前定位過那個直播帖的IP,指向一棟不存在的宿舍。現在,把私聊發送節點全部拉出來,看它們指向哪裡。」
沈知微打開筆記本,把三百多條「輪到你了」私聊的發送記錄全部調出,逐一做IP定位。
「全部指向同一個位置。」她說,「和一小時前定位的直播帖IP,完全重合。」
「那棟不存在的宿舍?」
「對。」沈知微說,「但這次我做了更深一層的解析,這個IP的物理層,映射到校園網絡拓撲上,恰好落在女生宿舍樓和男生宿舍樓之間,那塊空地上。那裡沒有樓,但在我們的記錄里,那塊空地,出現過一次。」
「空地那次。」江述白說,「鏡面脫殼的時候,替代者們消散的位置,集中在空地附近。那裡是鏡中世界的夾縫空間,延遲層殘餘的藏身地。」
「所以私聊的發送源,和鏡中夾縫空間的殘餘,是連在一起的。」沈知微說,「它把伺服器,藏在了鏡子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接縫裡。接縫,是看不到的地方,但伺服器在運轉,就會發熱,就會有痕跡。」
「等等,」柱子說,「那個不存在的宿舍,就是接縫本身?」
「對。」沈知微說,「它不是一個地方,是一條縫,藏在兩棟宿舍樓之間的空地里,肉眼看不見,但網絡拓撲能定位它。就像你家裡的死角,攝像頭拍不到,但門一開一合,死角里的灰塵會動。它藏在那條縫裡,但它的伺服器一直在讀寫,讀寫就會留下熱痕跡。我抓的就是這個熱痕跡。」
「它以為藏在夾縫裡就安全了。」江述白說,「可它忘了,我們拆過鏡子的延遲層。夾縫空間,是我們拆出來的餘震區。它躲在自己的餘震里,等於把尾巴,塞進了我們踩過的地方。」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畫出決戰方案。
「明晚十點,404自習室,直播。」他說,「第一步,用十萬人的理性圍觀,稀釋它的恐懼流量,觀測者效應正面武器化:十萬人看懂它,它的恐懼稅就收不上來。這一步,是釜底抽薪:它靠恐懼活著,我們就讓恐懼斷供。」
「十萬人圍觀,真能稀釋恐懼?」柱子將信將疑,「看的人多了,怕的人不也多嗎?」
「看的人多,但怕的比例會被稀釋。」江述白說,「一百個人里,九十九個怕,一個不怕,恐懼濃度99%;一百萬個里,九十九萬看熱鬧,一萬怕,恐懼濃度1%。它收的稅,按濃度算,不按人頭算。直播間的十萬個人,只要大多數是看熱鬧的,它的恐懼濃度就被稀釋到接近零。」
「可你怎麼保證大多數人看熱鬧而不是害怕?」沈知微問。
「這就是直播的意義。」江述白說,「我在直播里解構它,每講透一條,就有一批人從怕變成懂。懂的人多了,怕的人就少了。直播不是展示,是轉化,把十萬個潛在納稅戶,轉化成十萬個無效觀測者。」
「無效觀測者?」
「它是收稅的,懂的人不繳稅。」江述白說,「十萬人懂它,等於十萬人拒繳。它的糧倉,從滿變成空。」
「第二步,」他指向白板上那塊「空地」,「柱子,明晚之前,焊一套頻閃反制陣列,把上次用的音叉陣列改裝成頻閃版,架在空地周圍。它藏在夾縫裡,靠延遲維持存在;我們用它最怕的頻閃,鎖定它的夾縫坐標,把它從看不見裡面,逼出來。」
「為什麼是頻閃?」柱子問,「它不是靠延遲活著嗎?我們上次不是用音叉震碎過延遲層?」
「音叉震碎的是附著層,頻閃打的是刷新周期。」江述白說,「夾縫空間像一盞慢速放映機,它每三秒翻一頁,靠這個節奏維持存在。頻閃燈以同樣的節奏打過去,等於在放映機的翻頁瞬間,用另一束光頂住它,它想翻,翻不動;想躲,躲不開。它的存在節奏被打亂,就像卡帶的錄音機,嘶嘶兩聲就停了。」
「那它要是硬頂著頻閃跑呢?」
「跑不了。」沈知微接過話,「頻閃鎖的是坐標,它一移動,頻閃的鎖定頻率就跟過去,像追蹤飛彈。上次的音叉是炸彈,這次的是鎖定彈。炸彈只能炸一次,鎖定彈能追一路。」
「第三步,」江述白說,「知微,明晚實時定位。它被逼出來的一瞬間,記錄它的坐標和能量形態,我們要在十萬人面前,看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它要是跑了呢?」柱子問。
「跑不了。」江述白說,「它靠恐懼活著,直播間裡的十萬人,就是它的糧倉,它捨不得走。它會留下來,看我們怎麼解構它。它以為它在圍觀我們,其實,是我們在圍觀它。」
當晚,直播預告發出十分鐘後,直播帖更新了一條:「歡迎江同學。你的直播間,我們也在看。」
江述白盯著那行字,回復道:「那正好。明晚十點,別遲到。」
「你給它回信了?」沈知微說。
「它看我們的直播,我們看它的後台。」江述白說,「這叫什麼?這叫——互相觀摩。」
「……你說得倒挺客氣的。」
「客氣是給同行的。」江述白說,「它馬上就不是同行了。明晚之後,它是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