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十點，明德樓404自習室。
江述白把手機架在講台上，鏡頭對準整個教室，直播間的標題寫著：《404自習室的學姐到底是什麼？——全物理拆解》。直播間開啟的瞬間，在線人數從三位數一路飆過五位數，十分鐘後，穩定在十萬出頭。
「十萬零三百四十二人。」江述白看了一眼彈幕，「很好，夠開一場集體觀測了。各位，我是江述白，物理處理小組組長。今晚，我當著十萬人的面，把404自習室的學姐傳說，一條一條，拆給你們看。」
他走到窗邊，指著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第一條傳說——深夜自習室，最後一個座位不能坐。為什麼？因為那個座位，是某個已故學生的執念錨點。她生前長期坐在那裡，留下了一個穩定的信息殘留場。坐上去的人，會短暫接到這個場，產生有人坐在旁邊的錯覺。」
彈幕刷屏：「所以不是鬼坐那兒。」「通俗點說：那個位置是錄音帶，坐上去就是播放？」
「對。」江述白點頭，「不是鬼，是播放。你們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盤永遠循環的磁帶，磁帶不會害人，但播放磁帶的聲音，會讓人以為有人在說話。」
他每講完一條，就掏出手機刷新一次那個直播帖。
「看。」他把手機舉到鏡頭前，「帖子對應的內容，灰掉了一條。」
帖子裡，關於最後一個座位的那段描述，正在一點點變灰、變淡，像被什麼力量消磁了。
「它的存在，依賴被相信。」江述白說，「十萬人看懂它，它的神秘就沒了；神秘沒了，它賴以維生的恐懼就斷了。這是觀測者效應的正面用法，不怕它，看懂它。怕，餵養它；懂，消解它。」
他轉身，繼續拆解：「第二條傳說——深夜會聽到翻書聲。翻書聲的來源，是那個座位上的信息殘留場在特定時段重放。頻率，1.5赫茲。這個頻率，是全場所有詭異事件的公共底噪，筆仙的非人間信號、琴房的冷源、鏡面的延遲、還有今晚這個帖子，用的都是同一個載波。它們不是一群鬼，是一個系統的多個前台。」
彈幕炸了：「同一個系統？！」「後台是誰？！」「這是要打boss了？」
「第三條傳說——看到第13條回復前必須退出。」江述白繼續說，「這條規則，我在帖子的代碼里找到了對應：第13條回復，是一個占位符，內容是空的。它和圖書館那本手冊里的第13條校規，用的是同一種規則書寫格式，13，是這套系統的閾值編號。你們可以理解為：這所學校里，有一套看不見的規則手冊，而13，是它最常出沒的頁碼。」
彈幕里有人刷：「主播是物理系還是偵探系？？」「這比鬼故事有意思多了！」
「第四條傳說——看過帖子的人會收到輪到你了。」江述白說，「這條是真的。但它不是詛咒，是標記。帖子像一張漁網，每一個閱讀者都是入網的魚，輪到你了是魚身上的標籤。恐懼流量，也就是你們的害怕，被這張網實時收集，輸送到404自習室。你們現在看的這場直播，就是一場反收稅。」
「後台是誰，」江述白說，「今晚就會現形。」
他話音剛落，404自習室的燈光，忽然開始瘋狂閃爍。
不是1.5赫茲的規律閃，是雜亂無章的、像短路的瘋狂閃爍。燈管發出刺耳的嗡嗡聲，明暗交替，整個教室變成了一台失控的頻閃機。
「它急了。」江述白站在原地，連躲都沒躲，「我們拆它的前台，它的後台坐不住了。」
直播間裡，畫面開始出現奇怪的卡頓，不是網絡卡頓，是畫面里多出東西：每一幀閃爍的間隙，鏡頭裡都會多出幾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擠在教室後排，像插隊進來的觀眾。
「不存在的觀眾。」江述白看著那些人影，「它把夾縫空間裡的住戶，塞進了我們的直播間。它想用畫面異常，嚇走我們的觀眾。」
彈幕短暫地混亂了一瞬，「我的天畫面里有人！」「那不是人！是特效吧？！」「主播快跑！！」
江述白舉起手，示意安靜：「各位，別慌。這些觀眾，是它用來嚇你們的道具。它們和鏡子裡的替代者是同一類，夾縫空間的住戶。它們沒有攻擊性，它們只是存在。真正要處理的，是把它們放出來的那個東西。」
他對著耳麥說：「柱子，開燈。」
教學樓外的空地上，柱子按下開關。
「嗡，」
一排改裝過的頻閃燈同時亮起，以極低的頻率、極規則的節奏，掃向那片空地，上次鏡面事件里，替代者們消散的位置。頻閃的頻率，恰好和鏡中夾縫空間的刷新周期同步。
直播間裡，畫面中那些不存在的觀眾，忽然開始劇烈地閃爍，不是燈光在閃，是它們的存在在閃。每閃一次，它們的身影就淡一分。
「頻閃反制。」江述白對著鏡頭說，「夾縫空間的住戶，靠延遲維持存在，我們用和它同頻的頻閃，打亂它的刷新。它躲不進夾縫了。它被鎖住了。」
沈知微的聲音從耳麥里傳來：」坐標定位完成。發送源，鎖定在空地中央，地下約兩米。能量形態，一團聚合體。成分分析：落榜生的怨念、被丟棄的試卷碎片、還有……集合體的殘餘碎片。」
「集合體的碎片？」江述白說，「老實驗樓地下室的考場，它的試卷，被這個帖子回收了？」
「對。」沈知微說，「它寄生在落榜生的怨念上，用集合體的碎片當骨架，用直播帖當皮膚，它是一團拼裝出來的東西。」
「拼裝的。」江述白看著空地的方向，「那它就該被拆掉。」
他重新轉向鏡頭，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各位，看清楚了，這就是學姐傳說的真面目：一團落榜生怨念、被丟棄試卷和集合體碎片的拼裝體。它不神秘，不恐怖，它只是拼得足夠隱蔽。現在，十萬人看著它，它藏不住了。」
直播間裡，十萬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那片空地上。
不是物理的目光，是觀測本身。十萬人同時看懂那團聚合體的構造：怨念、試卷、碎片、載波。每一個看懂的人，都在為它祛魅一分。
空地中央，地面開始微微震顫。
一團半透明的、由無數試卷碎片組成的模糊輪廓，從地下緩緩浮出。它沒有臉，沒有形狀，只有無數張卷面上，寫滿了同一個詞：
「差一分。差一分。差一分。」
「落榜生的怨念。」江述白輕聲說，「差一分，沒考上。差一分，沒被錄取。它把差一分的執念，攢成了一團恨。」
那團聚合體在空地上掙扎著，卷面翻飛。它想逃回夾縫，但頻閃鎖著它；它想吸收恐懼，但十萬人的目光看懂了它，它的恐懼稅基，已經被抽空。
直播間裡，彈幕開始有人刷：「它的卷面上寫的什麼？」「差一分……這是誰？」
「落榜生的怨念。」江述白的聲音透過鏡頭，傳進十萬人的耳朵，「它曾經是個人，一個落榜的學生。差一分，沒考上。差一分，沒被錄取。那個差一分，成了他/她一輩子過不去的坎。然後，某種東西找到了這個坎，寄生在上面，用他的怨念做肉，用被丟棄的試卷做骨，用集合體的碎片做魂。他早就不是人了。他是差一分這件事本身，長出來的東西。」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刷：「那……它也有點慘？」「慘是慘，但它害人啊。」「主播，它要是沒害人，你會超度它嗎？」
「會。」江述白說，「它不害人的時候，只是一團遺憾。它害人的時候，才是詭異。今晚它害了人，所以它必須消失。但差一分的遺憾，不該由它一個背。它只是被人做成了糧。」
它開始消散。
像一台失去電源的機器，試卷碎片一片一片地脫落、變灰、碎成粉末。落榜生的怨念，在消散前發出最後一聲極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不是恨，是遺憾。
「差一分……要是再考一次……」
江述白站在404的窗前，看著那片空地，輕聲說：「差一分，不是你的錯。是有人，把你的差一分，做成了糧。」
聚合體徹底消散。空地恢復平靜。
直播間裡，彈幕瘋狂刷屏：「贏了！！」「我的天，物理驅鬼！！」「十萬人在線看他把鬼講死了！！」
江述白對著鏡頭，做了最後的總結：「今晚，我們拆掉了一個拼裝體。但它背後那個系統，那個1.5赫茲載波的主人，還在。學姐傳說只是它的一個前台。真正的後台，在明德樓。晚安。」
他關掉直播。
404自習室重新安靜下來。江述白收拾手機，正要離開，忽然停住。
身後的教室里，傳來一個聲音。
「嘩啦。」
翻書聲。
他猛地回頭，空無一人的教室里，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本他放在桌上的《量子力學導論》，正在被翻動。
不是風吹的。
那個位置，曾經坐著學姐。
但這一次，翻書聲的音色，和沈青梧，一模一樣。
江述白站在原地，看著那本無風自動的書，沒有動。
「學姐？」他輕聲問。
但江述白知道，剛才那一聲，不是它在模仿。
是有人在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