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帖事件之後,江述白做了一件很反常的事:他在404自習室坐了一整夜,什麼都沒做,只是看。他在看404這個房間本身。
「知微,」第二天一早,他對沈知微說,「我最近……能看到一些東西了。」
「看到什麼?」
「場。」江述白說,「不是儀器測出來的那種,是直接看見的。昨天後半夜,404的燈全關著,我坐在窗邊,忽然看見空氣里有一條一條的線。很淡,像水面的波紋,從牆角、從窗外、從天花板,匯聚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位置像一口井,所有的波紋都在往井裡流。」
沈知微沉默了幾秒:「你說的波紋,是什麼顏色的?」
「沒有顏色。」江述白說,「是形狀。我看不見顏色,看得見輪廓,像閉上眼睛能感覺到光,但感覺不到顏色。我形容不好……就像你閉著眼,能感覺到有人站在你面前,雖然你看不見他。」
「你這不是幻覺。」沈知微說,「是觀測強度在變化。我們處理了五個詭異,每一次解構,都讓你的觀測更深一層。你開始能看見能量的輪廓了,按分級,看是3級的能力,你現在2級剛過半,等於提前摸到了3級的門檻。」
「2級?」
「我們一直用的觀測強度分級,你還記得吧?」沈知微說,「1級,得靠儀器測,自己心裡還得怵;2級,能在恐懼里算,敢赤手空拳對著它上,你現在是2級往上走,但已經能直接看到場了,這本來是3級才該有的本事。你現在看到的那口井,就是404的場,它的輪廓,正在你眼裡顯影。」
「那口井,就是腔心?」
「對。」沈知微翻開筆記本,「我昨晚把你的井,和我算的共振腔幾何疊在一起,你看到的波紋匯聚點,和我算出的腔心坐標,完全重合。404自習室的最後一排靠窗位置,就是整座校園共振腔的腔心。學姐坐的那個位置。」
「兩套方法,又對上了。」江述白說,「眼睛和數學,指向同一個點。這次不是我信你,是它們都指向那裡。」
「所以那個位置,不只是學姐坐過的位置。」沈知微說,「它是整座校園的能量焦點。學姐坐在那裡十年,不是她喜歡那個位置,是那個位置需要她坐在那裡。」
「需要她坐在那裡?」江述白皺眉,「你的意思是,她坐的位置,不是她選的?」
「是她選的,也是被選的。」沈知微說,「我翻了學姐的日記,她寫404自習室最後一排靠窗位,坐著最舒服。一個物理系的學生,坐在全校場強最高的位置上,覺得最舒服,這說明她的觀測能力,一開始就不低。她不是偶然坐在那裡,她的直覺,帶她找到了焦點。」
「她看見的,大概和我現在看見的差不多。」江述白走到窗邊,看著那個位置,「波紋。整個404的能量波紋,匯向那個座位。她坐上去,等於坐在一口井上,她吸收了井裡的東西十年。或者說,井用了她十年。」
「井用她做什麼?」
「做錨。」江述白說,「共振腔的腔心,需要一個穩定存在來維持聚焦。學姐坐在那裡十年,就是那口井的錨,她不動,腔心就不散。她不是受害者,是結構件。十年前她走進去,就沒有再出來,因為那個位置,需要她在。」
他頓了頓:「所以她消散的時候,才說樓里的東西都醒了,她這個錨,一撤,整口井就鬆了。她走了,井就要找新的錨。」
「新的錨……會是誰?」沈知微問。
江述白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個位置,忽然意識到一件讓他後背發涼的事,這幾個月,他每天都在那個位置上坐很久。
「是我。」他輕聲說,「她走了之後,坐在那個位置上最久的人,是我。」
「你在給它當錨?」
「如果腔心需要穩定存在來聚焦,那我這幾個月坐在那裡,就是在替學姐錨那口井。」江述白說,「它可能,不是等著期末,是等著我坐夠。」
「坐夠?」
「足夠久的穩定觀測。」江述白說,「學姐錨了十年,我錨了一個學期,但我的觀測強度,比學姐高。一個學期的高強度觀測,可能抵得上十年的低強度錨定。它的腔心,可能比我們算的,收攏得更快。」
沈知微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坐嗎?」
「坐。」江述白說,「我不坐,腔心就失錨,它會更亂。我坐,至少我知道它收攏的速度,知道它什麼時候滿,才能趕在它滿之前,把它倒空。」
「倒空?」
「期末夜,」江述白說,「它選在那一刻總爆發。我們就在那一刻,用一場更大的觀測,把它攢了十年的電量,全部倒掉。它充電充到最滿的時候,也就是它最經不起放電的時候。」
江述白走到窗邊,看著那張空椅子。他看見的波紋,正緩緩地、源源不斷地,流向那個位置,像無數條看不見的河,匯入一口看不見的井。
「它一周前還不是這樣的。」他說,「一周前,我在這裡坐一整夜,什麼都看不見。現在,波紋的流速,比上周快了……」
「四倍。」沈知微說,「我把這周的場強數據拉出來了,腔心的背景場強,一周漲了四倍。而且漲勢還在加速。」
「為什麼突然漲這麼多?」
「因為你清掉了五個點位。」沈知微說,「五條怪談消失,不等於管道斷開,管道只是不抽了。但你處理掉它們的方式,是理解它們,每一次理解,都讓腔心校準一次。調音師悖論應驗了:我們每解決一個前台,後台的腔體就更准一分。腔心在收攏。」
「收攏?」
「共振腔的聚焦。」沈知微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正在收縮的七邊形,「七個點位全部激活的時候,腔體是展開的,能量均勻分布在七個點;點位被清掉後,腔體開始收縮,它把能量從七個點抽回腔心。你看到的波紋加速匯入,就是腔體收攏的視覺表現。等七個點位全清完,腔心會滿。」
「還有一件事。」沈知微在白板角落調出另一張圖,七條頻譜曲線的疊加圖,「七條怪談,七次事件,七次採樣。我把它們的頻譜對齊基線疊在一起,你看這些峰。」
七條曲線錯落疊加,峰位各不相同。但在幾個固定的位置上,所有曲線同時起峰:
3赫茲。4.5赫茲。6赫茲。
「全是1.5的整數倍。」江述白盯著屏幕,「泛音。每條怪談有自己的音色,頻譜里卻藏著同一組泛音,1.5赫茲的整數倍。像七件不同的樂器,彈著不同的曲子,用的是同一架共鳴箱。」
「全校的怪談,」沈知微輕聲說,「共享同一個母體頻率。它們不是七個詭異,是同一個東西的七個聲部。」
江述白把這張圖存進第0號樣本的文件夾,文件名敲下兩個字:泛音。
1.5赫茲的整數倍,這種東西,不像一棟樓能養出來的。
「滿了會怎樣?」
「不知道。」沈知微說,「但學姐的地圖上,七個紅線的交點就是404;她走進去,沒出來。如果腔心滿的時刻,就是總爆發的時刻,那滿的時間點,需要我們算出來。」
「算出來了嗎?」
「按目前的收攏速度,」沈知微說,「峰值日,期末考試最後一天。」
「期末周。」江述白重複著這個詞,忽然明白了什麼,「期末周,全校焦慮濃度最高的七天;期末考試最後一天,焦慮達到頂點。如果腔心靠恐懼充電,那它選在期末夜爆發,等於選在電量最滿的時刻。」
「它一直在等期末。」沈知微說,「或者,第13條的填槽條件,就是期末。」
「第13條。」江述白說,「台階13級半、校規第13條、帖子第13條回復,三個13,兩個空白。如果13是閾值編號,那期末夜,就是閾值觸發的時刻。它布了十年的局,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它忘了一件事,我們不是它等的考生。我們是閱卷人。」
「閱卷人?」
「它出題,我們解題,這是它的劇本。」江述白說,「但劇本走到現在,我們把它出的題,全答了。接下來,該我們出題了。」
江述白站在404窗前,看著那口井裡不斷加速的波紋,沉默了很久。
傍晚,他走到公告欄前。
那張手抄目錄還在。五條已被劃掉,剩下兩條空白條目。貼目錄的人,始終沒有現身。
公告欄前圍著一小群學生,正在議論那張目錄:「又劃掉一條?這是誰在管理怪談清單啊?」「聽說第五條是直播帖,被物理系那個江述白直播拆了,現在全站都在傳。」「那兩條空白的,是什麼?」
江述白沒有擠進去。他站在人群外,等議論聲漸漸平息,才走上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貼在目錄旁邊。紙上的字,是手抄的,筆跡模仿得和目錄一模一樣,像是照著練了很久:
「題出得不錯。閱卷人:江述白。」
圍觀的學生愣了一下,然後有人認出了他:「是江述白本人!」「好傢夥,他貼回執了?!」「閱卷人是什麼意思?他是說,那些怪談是考題?」
「各位,」江述白開口,「這學期,我們學校出了七條怪談。我處理了五條。剩下的兩條,還掛在目錄上,你們可以繼續怕它們,也可以像我一樣,把它們當成題來解。」
「解了會怎樣?」有人問。
「解了,」江述白說,「這學校就少一個鬧鬼的地方。期末周開始了,祝各位,」他頓了頓,「做題順利。」
他後退兩步,看著那張回執,忽然覺得,這很像一場考試。
他答完了五道題。出題人沒有現身,也沒有宣布成績。但他知道,閱卷已經開始了。
「從解題人,」他輕聲說,「變成閱卷人。接下來,該我出題了。」
期末周第一天,清晨六點五十。
江述白在實驗室整理設備,手機響了。是周雅琴。
「江述白,」周雅琴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絲正式,「校門口有兩位同志找你。這次,他們帶了證件。」
江述白握著手機的手,停了一瞬。
「證件?」
「正式的。」周雅琴說,「一個是上次那個老陳,另一個我沒見過。他們說,想和你聊聊,關於觀測的事。」
「關於觀測的事。」江述白重複著這句話,嘴角慢慢勾起,「終於來了。」
他掛斷電話,看向窗外。明德樓天台的方向,晨光里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像是一個架著望遠鏡的人,正從遠處,看著他。
望遠鏡那頭的人。
今天,該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