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同志是在上午九點被周雅琴領進404自習室的。
高個兒的老陳,江述白早見過他,上次他自稱教育局電路改造勘察員,拿著軍規萬用表,問你那天看到了什麼。矮個兒的老周,上次那個全程按手機的,規律得像個儀器。
這一次,他們沒再自稱教育局。
老陳把一本深藍色的證件放在桌上,翻開。證件的抬頭,印著五個字:異常現象調查局。
「江同學,」老陳開口,「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陳國棟,他是周治平。我們不是教育局的,我們是異常現象調查局的外派監測員。這個片區,歸我們組管。」
江述白看著那本證件,沒有立刻接。
「異常現象調查局。」他重複了一遍,「那你們的編制,能管到鬼?」
「能管到異常。」陳國棟說,「鬼不歸我們管,異常才歸我們管。你處理的那些東西,在我們的檔案里,統一叫異常現象。404的學姐、琴房的執念、鏡子的延遲、台階的疊加態、還有那個直播帖,都登記在冊。」
「你們一直在看著我們?」江述白問。
「從你一拳把鐵釘打進404牆裡那天開始。我們當晚就接到了報告,有人在用物理手段處理D級異常。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有人徒手完成制式作業。」
「D級?」江述白抓住這個分類,「你們的異常分級,是按什麼分的?」
「按危險度。」陳國棟說,「D級,最低一檔,有明確機制、可重複觀測、處理手段成熟的異常。404的學姐、琴房的執念,在我們的分類里,都是D級。我們處理D級,用制式裝備,走標準流程,像你處理它們,用的是拳頭和音叉。」
「那你們怎麼不早來處理?」江述白問,「D級異常,放著不管十年?」
「放著的,不是D級。」陳國棟說,「404學姐、琴房執念,十年前就登記在冊了,但它們被判定為無害殘留,不屬於需要處理的對象。真正需要處理的,是會傷人的。你處理的這些,大多數在十年前,都是無害的。」
「無害?」江述白皺眉,「學姐害人了?」
「她沒有。」陳國棟說,「她只是存在。她困在404十年,沒有害過任何人,她甚至保護了那個房間,讓後來者不敢靠近。在我們的評估里,她屬於良性存在。直到你看見她,她的性質才開始改變。」
「我看見她,改變了她的性質?」
「你讓她被看見了。」陳國棟說,「觀測改變性質,這是我們的核心理論之一。一個沒人注意的異常,是休眠的;一旦被注意,它就開始活躍。你的出現,把一整片休眠區,變成了活躍區。所以處長才說,'這小子,把我的活兒幹了一半'。他一半是誇你,一半是頭疼。」
「所以天台上那架望遠鏡……」
「我們的觀測點。」陳國棟說,「架在明德樓天台,從那天晚上到現在,沒撤過。你處理每一個異常的過程,我們都有記錄。視頻、音頻、場強數據,一應俱全。」
江述白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一拳打穿404牆的那個深夜,天台上的望遠鏡反光,他當時以為是某個學生的惡作劇。原來,這才是望遠鏡那頭的人。
「你們的望遠鏡,看到我做的每一件事?」他說,「那我做實驗、寫手冊、開直播,你們都看著?」
「都看著。」陳國棟說,「我們處長的評價是:這小子,把我的活兒幹了一半。別誤會,這是誇獎。」
「那你們今天來,是來驗收的?」
「來談合作。」陳國棟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金屬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根通體烏黑的金屬棒,約四十厘米長,前段粗、後段細,握把處有防滑紋路,尾部接著一個讀數屏。
「這是我們的制式裝備,震盪棒。」陳國棟把金屬棒遞過來,「基於衝量原理的退相干工具。原理你熟,用一次高強度的、短促的機械衝量,打斷異常體的相干態。我們處理D級以下異常,靠它敲一下就行。」
江述白接過來,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讀數屏:「出廠設置,固定衝量?」
「固定。」陳國棟說,「三檔可調,弱、中、強。出廠校準過,誤差在5%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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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白走到牆邊,對著牆角一塊無異常的空地,按了中檔,按下按鈕。
「嗡,」
金屬棒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前端猛地彈出一股衝量。江述白感受了一下那股力道,又對著空地按了兩下,強檔和弱檔各試了一次,比較了三檔的波形差異。然後他把震盪棒放回盒子裡,關上盒蓋,推回陳國棟面前。
「效率不錯。」他說,「是我拳頭的三倍,同樣的衝量,我這輩子練不出來。」
陳國棟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制式裝備,量產的。」
「但有個問題。」江述白話鋒一轉,「頻率不可調。」
「頻率?」陳國棟愣了一下。
「震盪棒發出的是固定波形的衝量,出廠校準的那個頻率,是它的死參數。」江述白說,「我們處理過的詭異里,有的是會學習的,琴房那個,學會了我們的音叉頻率;集合體那個,學會了我們的拍頻。你們這根震盪棒,遇到D級以下的一次性異常,夠用;遇到會學習的,」他頓了頓,「就是燒火棍。它敲一下,對方就記住了頻率,第二次就免疫了。而且,你們這棒子只有三檔,弱中強。三檔之間,波形只是振幅不同,頻率沒變。會學習的異常,只要記住這一種波形,你們三檔全廢。」
陳國棟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著什麼,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
「頻率不可調……會學習的詭異……免疫……」他一邊寫一邊喃喃,「這個我們確實沒想過。我們的裝備研發組,一直在加大衝量上下功夫,從來沒想過改頻率。」
「因為你們缺會學習的樣本。」江述白說,「你們的檔案里,D級以下異常是處理對象,不是研究對象。你們拿它當靶子,我拿它當教材。視角不同,結論不同。」
「教材……」陳國棟重複著這個詞,若有所思,「我們處理了十年的異常,從沒想過把它們當教材。」
「因為你們有標準流程。」江述白說,「有流程,就不需要理解,照著走就行。但流程是死的,詭異是活的。你問十個監測員震盪棒的頻率是多少,十個都能答上來;你問他們這個頻率為什麼有效,十個都答不上來。知道和理解,是兩回事。」
「……你這段話,我能不能記下來?」
「記吧。」江述白說,「當新員工培訓的教材用,記得署名就行。」
陳國棟記完,合上筆記本,看了江述白很久。
「江同學,」他忽然問,「你願不願意,來我們這兒做兼職?」
「什麼待遇?」
「按特聘觀測顧問掛名。」陳國棟說,「不坐班,不打卡,有償。你幫我們做樣品鑑定,我們給你提供設備和數據。等價交換,你的手藝,換我們的資源。」
「成交。」江述白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天台那架望遠鏡,可以留著。」江述白說,「但以後,你們拍到的我的處理過程,我要一份副本。我要知道我哪些打法被你們錄下來了,這樣我才知道,哪些打法是你們學不會的。」
陳國棟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成交。」
「還有一件事,」江述白補了一句,「你們觀測站時期,就是宋懷安在的那幾年的檔案,我能不能查?」
「宋懷安?」陳國棟的眼神閃了一下,「你連這個名字都查到了?」
「他留了一盤磁帶。」江述白說,「磁帶里,他說自己是觀測員0-13。他說我們這批人,負責的片區就是這所學校。我想知道,這批人,除了他,還有誰。」
陳國棟沉默了很久,最後說:「觀測站時期的檔案,有一部分已經移交封存了。不在我這個層級能調的範圍。但,」他看了江述白一眼,「你可以查公開部分。我幫你申請。」
「謝了。」江述白說。
訪談結束,陳國棟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江述白一眼:
「對了,江同學,我們處長看了你全部錄像。」
「他說什麼?」
「他說,」陳國棟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這小子的打法,我見過一次。在十年前。」
「十年前?」江述白皺眉,「什麼打法?」
「處長沒說。」陳國棟說,「他只說,像你這種用物理拆除異常的打法,他職業生涯里,只見過一個人這麼幹過。那個人,也是十年前,在這所學校。」
江述白站在原地,看著陳國棟的背影走遠。
十年前,這所學校。
用物理拆除異常的人。
他想起了宋懷安的磁帶,想起了守門人守則的落款,想起了那個代號,0-13。
「十年前,在這所學校里用物理拆鬼的人……」他輕聲說,「除了宋懷安,還有別人?」
他低頭,注意到陳國棟合上公文包時,證件夾的邊緣,露出的徽章內側,一圈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圖案的邊角。
江述白眯起眼睛,那圈紋路的走向……
和鐵門封條的刻痕,是同一個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