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韓衛東把江述白叫到了聯絡點。
沈知微也去了,韓衛東點名要她旁聽。柱子被留在實驗室值守監測大屏,臨走前嘀咕了一句「為什麼每次攤牌都不帶我」,被江述白一句「你負責焊,我負責說」按了回去。
聯絡點的會議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沒有茶,只有一份檔案,和一枚徽章。
「第三次見面,說點實在的。」韓衛東把徽章放在桌上,推到江述白面前,「上次你注意到,我這徽章內側有紋路。今天,我讓你看完整的。」
江述白拿起徽章,翻過來。內側的紋路,比陳國棟證件上那枚深得多、密得多,不再是零散的線條,而是一個完整的圖案:一圈一圈的同心紋,像是某種工藝的印記。紋路之間,還刻著一行極小的數字。
「這不是裝飾。」江述白說,「是指紋。」
「指紋?」
「紋路的走向,我見過。」江述白說,「老實驗樓鐵門封條的刻痕,是這個走向;明德樓天台焊點周圍的加固紋路,是這個走向;實驗樓東側台階下那塊石板的表面刻痕,也是這個走向。三個地方,三種封印,同一套紋路工藝。你徽章內側的紋路,和它們是同一個體系。」
他放下徽章,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注意到,你這枚徽章的紋路,比陳國棟證件上那枚深得多。陳國棟那枚,紋路只到半圈;你這枚,紋路是滿圈。像兩把鑰匙,一把開分區的鎖,一把開總區的鎖。」
「沒錯。」韓衛東說,「紋路的圈數,代表權限。我們局的工藝,用紋路分級,你看到的封條刻痕、焊點紋路、石板刻痕,和處長徽章同級,是最高級的紋路。當年做那套封印工程的人,用的是最高權限的工藝。」
「你全都看出來了。」韓衛東靠在椅背上,「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江述白,十年前對江州大學的整套封印工程,不是某個人幹的。是我們幹的。」
「你們?」
「異常現象調查局的前身,觀測站。」韓衛東說,「十年前,我們在這所學校做了一整套封印工程:封老實驗樓鐵門、焊明德樓天台護欄、封404宿舍、加固東側樓梯、翻新404自習室。每一道工序,用的都是同一種紋路工藝,這套工藝,是我們局從建站起就傳下來的手藝,像字號的印鑑。」
「所以你們徽章內側的紋路,是印鑑。」江述白說,「刻了印鑑的封印,才是官方封印。」
「對。」韓衛東說,「我們守了它十年,用這套工藝壓了它十年。0-13,宋懷安,是我們犧牲的前輩。他把自己壓進了地下室,用命封了十年。他是我們局的烈士,檔案上寫著因公殉職,但檔案里沒寫,他死的時候,是笑著的。」
「笑著的?」
「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它要吃我十年,我也看它十年。我不虧。」韓衛東說,「那盤磁帶你聽過,他那套觀測壓制,我們後來沒能複製。因為複製那套方案,需要另一個人,也把自己壓進去十年。我們沒再派人進去,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條路,走一次就夠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那你們現在,」江述白說,「把這套印鑑給我看,是想說明什麼?」
「說明一件事,」韓衛東的聲音沉下去,「我們守了它十年。你來了三個月,就把它點著了。」
「點著?」
「你處理的五個點位,就是五道工序。」韓衛東說,「封條在褪色、封印在鬆動,但在你處理之前,它至少還鎖著。你動了那五個點位之後,鎖開了。你自己說,這是不是你點著的?」
江述白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不。是它自己醒的。」
「什麼?」
「我來之前,你們的封條已經在褪色了。」江述白說,「褪色的速度,不是我造成的,是它吃的。十年了,它一直在吃你們封印的能量,一口一口,把封條吃到褪色。你們以為你們在鎖它,其實它一直在磨鎖。我處理的那些點位,不是開鎖,是替它卸掉已經磨壞的鎖。那些鎖,就算沒有我,也會在某個時刻全部崩開。」
「你怎麼知道它一直在磨鎖?」韓衛東問。
「因為我測過褪色速度的曲線。」江述白說,「你們封條褪色的曲線,不是勻速,是加速。前八年,褪色很慢;後兩年,越來越快。如果封條只是自然老化,它應該是勻速的。加速,說明有東西在吃它。你們守了十年,守的是自然老化的封條;它用了十年,吃的也是自然老化的封條,你們和它,在同一個問題上,看到了兩個答案。」
他頓了頓:「你們缺的不是封印,是懂它的人。封印是手藝,對付的是看得見的威脅;但它是會學習的,它早就學會了你們的手藝。你們用印鑑封它,它用十年吃掉印鑑。這不是鎖不夠結實。」
韓衛東沒有說話。他盯著江述白看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為他要發火。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江述白面前。
文件的抬頭寫著:《特聘觀察員意向書》。
「簽了吧。」韓衛東說,「不是僱傭,是合作。期末夜,你牽頭;期末夜之後,你畢業、你考你的試、你過你的日子。這份意向書,只在你願意的時候生效。你簽不簽,今晚都不影響你牽頭。」
「為什麼給我這個?」
「因為你剛才那句話,我信了。」韓衛東說,「你們缺的不是封印,是懂它的人。我們守了十年,沒讀懂它;你三個月,把它解釋成了耗散結構。這份意向書,不是我們招你,是我們請你幫忙。你這樣的,十年出一個,我們不能錯過。」
「處長,」沈知微忽然開口,「這意向書,是你們局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有區別嗎?」
「如果是局裡的意思,」沈知微說,「那它是制度,有制度,就有歸檔,有流程,有今天簽了明天調你去外地的可能。如果是你的意思,」
「是我個人先遞的。」韓衛東打斷她,「局裡的正式流程,要等期末夜之後。今晚這份,是我韓衛東請你,不是局裡請你。」
江述白看著那份意向書,沒有立刻接。
「韓處長,」他說,「你實話告訴我,你們觀測站時期,處理過多少起集體失憶類事件?」
韓衛東的表情,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觀測者倖存這個標註,我在你們檔案里見過。」江述白說,「你們把它當成結案的標準,倖存者活著,事件就結束了。但如果觀測者本身,就是事件選中的下一個載體呢?那你們每次結案,可能都是移交。」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聲。
韓衛東沒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江述白,你的問題,我可以答,但不是現在。你問的集體失憶類事件,答案和你的十二歲有關。而你的十二歲,是卷宗里最難翻的一頁。今晚的攤牌,攤的是我們是誰;你的十二歲,是另一副牌,等期末夜過了,我再跟你打。」
「為什麼不能現在說?」
「因為說了,你今晚就會分心。」韓衛東說,「期末夜的事,需要你全神貫注。你的十二歲,是解藥,也可能是毒藥,在搞清楚它之前,我不讓它進你的腦子。」
「……你倒是替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江述白說。
「當處長的,最擅長替人安排。」韓衛東說,「現在,簽意向書,還是,先把期末夜過了再說?」
江述白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意向書,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先過了再說。」他把意向書推回去,「期末夜我活著回來,這意向書,我自己簽;回不來,簽了也沒用。」
韓衛東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行。那我把它收著。等你回來,等你那一筆。」
他伸手,正要收起意向書。忽然,江述白口袋裡的手機,忽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柱子。
「老江!!」柱子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監測大屏!七處節點,同時紅了!!全紅了!!你們快回來!!」
江述白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頭,看向韓衛東,處長的臉色,也在同一瞬間變了。
「倒計時,」江述白說,「提前了。」
「不是說48小時嗎?」韓衛東霍地站起來。
「48小時是歸零的時間。」江述白已經走到門口,「但亮燈不需要等到歸零,它可以在歸零前,先把七個節點全部激活。提前48小時激活,等於提前48小時充電。它要的,是那48小時裡,全校的焦慮,一滴不剩地灌進七個節點。」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沈知微問。
「做我們一直準備的事。」江述白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它提前亮燈,我們也提前布防。通知柱子:音叉陣列、頻閃陣列,全部就位。通知陳哥:監測陣列全開。通知周老師:廣播站隨時待命。」
「然後呢?」
「然後,」江述白回頭看了一眼那份沒簽字的意向書,「等它交卷。」
校園的七處點位,同時亮起。七盞紅燈,指向同一個方向。
明德樓。
「期末夜,」江述白輕聲說,「提前到了。」